在那次審訊之後,黃錫光整個人跨了下來,每天蜷縮在牆角裡,嘴上神神叨叨總嘟念著一句,“不是我,我錯了,不是我,我錯了…”活像一個現代版的祥林嫂,只不過他不是逢人就講,而是沒有人也這樣說。並且當有人想把他從角落拉出來,黃錫光對來人又踢又打又咬,頗有些尋常人等難以近身的武林高手風范。
他瘋了!所有看到黃錫光樣子的人,心裡歎口氣下了一個同樣的結論,但又暗自慶幸那個人不是自己。
據診斷黃錫光病情的主治醫生說,此人應該是收到過強烈的驚嚇才會成這個樣子,至於受到什麽樣的驚嚇,送黃錫光到醫院的人諱莫如深,其余的人更是無從得知。
為了保證自己不重蹈黃錫光的覆轍,所有參與審訊的人紛紛請假,請假的理由多種多樣,最離譜的是楚雲天,他竟然告訴周安邦自己的外母娘二婚,他得給去操辦。
聽到這個周安邦差點把鼻子氣歪了,他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無恥的請假理由。當他義正言辭的告訴對方這個理由不成立的時候,楚雲天竟然哭了,哭的是如此的傷心,一把鼻涕一把淚,就算他爹媽散手人寰都未必有這樣悲傷。
靳美蘭倒是沒有請假,只不過她的行動闡釋了最好請假的理由,在經歷黃錫光這件事情之後,竟然昏倒在辦公室,送到醫院高燒不退滿嘴的胡話,所以她省去了替自己編造請假理由的繁瑣程序。
面對這樣的情況,周安邦實在感覺有些束手無策,坐在辦公室裡考慮了很久,最後咬著牙讓人將李柏言關進囚籠裡面。
囚籠這個在地下,兩平方左右,隔音隔光,專門處置一些窮凶極惡的人犯,如果被關在這個地方,不死也得脫層皮。
黑暗,一片沉寂的黑暗,李柏言將自己的手放到面前,都無法辨識清楚,心跳的聲音被放大到無數倍,一聲、兩聲、三聲…,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音,在提醒自己還活著。
外面傳來腳步聲,由遠而近,鐵門的下端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聲音打開,一縷昏黃的燈光從外面投射進來,幾個白色圓圓的東西滾了進來,同時還有一小盆清水,外面敲了敲鐵門,一個空空的小盆被遞了出來。緊跟著令人牙酸的聲音再次響起,外界的可憐的光源,又被那小小的活動鐵門所遮蔽。
哢嚓一聲大鐵門的上端有個小口再次開啟,一個張面無表情的臉出現,用手電照了照看了看裡面,判斷李柏言還活著,這才又關住,那腳步聲慢慢遠去,逐漸湮滅不可聞。
又一天過去了,李柏言心中暗道,這是唯一一次可以判斷時間的時刻,因為每一次小鐵門的開啟,就代表著一天過去,伸手在冰冷的牆上用指甲劃了一道,加上今天畫上去的新的痕跡,已經有三道了。
饅頭又冷又硬,咬在嘴裡得費好大勁兒,才能送進咽喉,李柏言坐在地上慢慢嚼著,過了一會兒,摸索著拿起那個小盆,放到嘴邊喝了一口,冰冷的感覺順著喉嚨如同一條直線直竄體內,接著四下蔓延,精神猛地一震。
李柏言這幾天一直在思考,思考自己今後的道路應該怎麽走,考慮自己出去會怎麽報復帶給自己傷害的那些人。
周安邦毋庸置疑肯定是幕後推動事態發展的黑手,而且這隻黑手的背後還有更多看不見的手在推波助瀾,冥冥的黑暗中似乎在有無數隻眼睛,帶著陰險的目光注視著他,等待著他屈服的那一刻。
也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怎麽樣了?也不清楚自己的父親現在如何?想必他們正在承受著無比的煎熬。
周安邦你對我施加的一切,我李柏言會千百倍的奉還,不知不覺中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清脆的聲音。
王北星和馬莉葉的身影,也不時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他們共有的回憶,成為他內心深處最甘美最柔軟的部分,也不知道她們在幹什麽,李柏言嘴角綻放出一縷溫情的微笑。
站樁可以讓精神輕松,不至於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才生幻覺,更是對抗寒冷的最好辦法,中國武術中內功修煉有成之人,基本上可以說寒暑不浸,甚至有些人的內功達到一定高深的程度,可以埋在地上幾日不死,運用道家胎息之功內呼吸,這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龜息狀態。
李柏言修煉的是形意拳,屬於內家拳一種,講究以意化力,以意使勁,而站樁恰恰是運氣調息的基本功,雖然他遠沒達到武道高人中意境,但緩吸緩呼之余,丹田中的一團暖氣環繞身體各處經絡,為他能抵禦者不足兩平方米空間逼人的寒冷。
小小的空間裡,有空氣滑動的聲音響起,李柏言快速出拳踢腿,不斷地將他所學的形意拳打出來。這種情況下練拳,不僅僅是因為經常鍛煉的習慣,更主要是為了磨礪自己的意志,
在不可辨識的黑暗中,在無法令人喘息的壓抑中,在冰冷刺骨的寒冷中,會讓人產生一種無法抗拒的絕望,永無見天日的絕望,最後自甘墮落沉淪下去,最後很有可能精神意志全面崩潰。
李柏言默默的揮拳出腳,呼呼的風聲就像一條條鞭策自己的皮鞭,讓他的精神和肉體更加堅強。
身處逆境自強不息,不知不覺中領悟到了精神層面上,他從未有過的高度。
負責每天送水送飯的張金生,今年五十六歲,他在自己的部門已經幹了三十年,見過很多被送到這個地方自我反省的人,這個地方有個名字叫囚籠,而且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這個地方不但面積狹小,更隔光隔音,終日不見陽光陰冷潮濕異常,走進去似乎都能將靈魂凍結。如果沒有人被關在裡面的話,他絕對不會踏進此地周圍半步,因為他害怕將這份陰冷的氣息帶到身上,晚上會做噩夢的。
張金生見過許許多多凶悍強硬,窮凶極惡之人,在走進房間的的時候,都擺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永不屈服的硬漢形象,但被關過兩天之後,最多三天,就會發瘋似得大喊大叫,那瘮人的叫聲在走廊裡久久回蕩,如同地獄一般。最後精神和肉體全部垮掉,很快將自己所做的事情全部說出來,只求永遠離開這個地方。
甚至有幾次,在他打開房門上的監視孔往裡面看的時候,會發現關押的人已經自殺,自殺的方式形形色色,有用自己的牙齒咬開手腕上的動脈,有用頭撞牆,更具有傳奇色彩的是,有人用自己的雙手活活扼死自己。
所以每當他給這些人送飯的時候,這些人總是急切的和他說話,但回應的只是鐵門上的窗口再次關上的聲音。
而李柏言給他的印象最為深刻也最為獨特,既沒有瘋狂的大喊大叫,也沒有想與他交談的欲望,更沒有像條死狗一樣,蜷縮著身體在牆角瑟瑟發抖。每次在手電光束的照射下,一個筆直的身形出現在房間的中央,衣服乾淨整齊,渾身上下沒有任何的褶皺,就這樣直挺挺的站著,如同沒有生命氣息的雕像。
第四天晚上,張金生再次送飯,從門上的觀察孔看見李柏言筆直的身體,心中的好奇實在難以抑製,從地上找一顆石子,想丟過去看看李柏言的反應。
就在他將手舉起的時候,那個在手電筒光柱籠罩下,如同靜默千年雕塑般的身影,似乎有所察覺,驀然轉過頭。
一瞬間張金生, 感覺渾身就像被雷擊一樣,瞳孔猛然收縮,整個身體上的汗毛一炸,連連後退,手裡的手電筒也掉在地上,他嚇壞了,他看到一雙散發著妖異光芒的雙瞳,他更能感覺到裡面散發出的寒意和深邃,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被這種寒意所凍結,自己的魂魄放佛被這寒意和深邃所卷裹一直下沉,直到九幽之下。
過了好一會張金生清醒過來,額頭上出了一層冷汗,手忙腳亂的將鐵門關上,就好像關閉了自己通往地獄的通道,生怕動作慢一點,裡面噬人猛虎般的惡魔會猛的撲出來,將他連皮帶骨全部吞下去。
又仔細的檢查了一下小鐵門,確定已經嚴絲合縫的關好,這才靠在門上長長舒了口氣,一陣陰風吹過,透骨的寒冷讓他打了一個冷戰,這時才發現,全來汗水早已浸濕了他的全身。
緩了口氣,拾起地上的鐵盆,滿著沉重的步伐緩緩向上面走去,不是不想自己走得快一些,他恨不得能夠飛奔而出這個地方,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實在難以支撐起身體的重量,就這樣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
出了門金色的陽光普照在身上,狠狠打了幾個冷戰,將身上在地下室裡沉澱下來的寒氣總算驅趕乾淨,回過頭看了看黑黝黝的大門,不禁由衷的“讚美”一句,我他媽的明天就寫退休報告。
李柏言默默站著,他並不知道外界圍繞著他,很多人都在忙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