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放下手裡的報紙，疑惑的看了看兒子，這還是昨天晚上的他嗎，就在昨天晚上他還言辭激烈的反對自己為他的前途作出安排，今天就轉了性，這可是一百八十度，不，應該是三百六十度大轉彎，實在有些看不懂這個小家夥。

　　不對，自己怎麽感覺兒子一夜之間好像長大了，那股青澀毛頭的感覺不見了，留下的是沉穩和睿智。難道自己看錯了。搖搖頭，又仔細看了看，沒錯就是這種感覺。

　　不過兒子長大了，當老子高興才對，嘴角難得露出笑容，“柏言你決定了?”

　　李柏言看著父親的臉，鄭重的點點頭。父子兩個人相互看著，過了一會兒李青山沉聲問道，“你打算進機關還是下基層?”

　　李柏言想了想，“爸爸，進入機關往往人浮於事，關系錯綜複雜，不能將全部精力用於工作中，我想還是下基層，這樣對自己今後成長也有好處，更何況如果在基層做出成績，我想上升的空間還是比較大。”

　　李青山點了點頭，他對於兒子的選擇還是比較認可，到基層確實能夠得到鍛煉，尤其在掌控大局觀的培養上，絕對要高於坐機關辦公室的人，而且機關裡面一個蘿卜一個坑，按資排輩現象比較重，要想在機關裡面出頭，年齡可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作者注:本文描寫年代九十年代初，並不像現在二十多歲的局級幹部比比皆是)，更何況他是自己的兒子，雖然說舉賢不避親，但是自己提拔自己的兒子，在政敵的眼中也會成為攻擊自己的手段，到基層憑個人能力來乾，遠離他人的視線，這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還有正如兒子說的那樣，基層上升空間還是比較大的，況且在基層磨練一下，對今後他的發展大有裨益。

　　想到這裡慢慢點點頭，“那好，既然你決定了，我尊重你的意見，去哪個地方心裡有沒有數?”李青山看著兒子問道，眼睛裡面閃爍著略帶興奮的光芒，這小子突然開竅了，本來他還以為兒子要到市內某個部門任職，但是沒想到主動提出下基層，嘿嘿！到底是我的種，看問題還是看得比較長遠，心中暗自得意了一下。

　　李柏言看出老爺子心中得意，內心裡悄悄的笑了笑，到基層是他經過深思熟慮一番得出的結論，於其坐辦公室裡等提拔，還不如到改革浪潮中流擊水浪遏飛舟。這個時候正是新舊思想交替之時，想從中脫穎而出，應該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忽然他一愣，這個時候想起來，他面前可又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那就是自己的父親的政治策略跟今後發展的情況完全背離，最後一步錯步步錯，落了個身敗名裂的下場。怎麽樣說服自己父親，改變他的政治思路，哪怕處於中立位置也好，這樣將來還有回旋余地，不至於在隨後的政治舞台上淪為失敗者的角色。

　　心中打著主意，一邊用眼睛觀察，忽然看見茶幾上的報紙，上面赫然寫著《軍人日報》四個大字，心中頓時有了主意。他記得時任解放日報副總編輯周瑞博，與當時江海市委政策研究室的施慶生和《軍人日報》評論部的凌河一道，根據偉人的談話精神，以“皇甫端木”為筆名在《軍人日報》頭版發表系列文章，針對時弊，呼籲改革開放，引發了一場思想交鋒，正是這一系列文章，拉開了改革開放和守舊思想爭端的序幕，最終徹底擊垮保守力量，牢牢佔據了思想領域的中心位置。

　　“爸爸，最近人們的思想很混亂啊！”李柏言指了指茶幾上的解放日報。

　　“唔，不過是幾個禦用文人，在造勢而已，成不了什麽氣候！”李青山漫不經心的說著，但是眼睛裡面卻露出一絲凝重之色。

　　“爸爸，我看這件事情不簡單，這些文章發表在解放日報上這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軍隊在這上面的態度很耐人尋味！”李柏言低聲說道。

　　李青山猛地瞪大眼睛，似乎他好像有些不認識自己的兒子，在他記憶中，這個小家夥純屬逍遙派，對於政治從來不感興趣，可是現在開口就指明問題的症結，難道轉了性了?或者這小子表面不關心政治，私下裡卻研究這些事情?看不懂！李青山在這二十多年裡，對自己的兒子有了這樣的感覺。

　　收回自己的目光很隨意的說道，“你對這件事情有什麽看法?”

　　李柏言知道，自家老爺子看似語氣漫不經心，但越是這種時候，他越注意對方的話語，想了想說道，“爸爸，我覺得這些文章不是空穴來風，最起碼受到那裡某個或某幾個大佬的授意，畢竟軍隊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更何況槍杆子出政權這句話含義很深啊！”手指頭向上面指了指。

　　“大佬?”李青山看了兒子一眼，他覺得這個稱呼很怪，但是一想倒也符合身份，不禁莞爾一笑，“你繼續說！”

　　“而這些文章又出自軍人日報，那麽那幾個大佬的身份昭然若揭，所以”李柏言停頓了話語看著自己的父親。

　　“現在屋裡就咱們兩個人怕什麽，有什麽話就直說！”李青山有些不滿的看了自己兒子一眼，但心中有些奇怪，在他以往記憶中，這小子屬於炮筒脾氣直來直去，今天怎麽學會藏話了?看來這小子還真長大了！有些欣慰在心頭蕩漾。

　　“是！爸爸，我懷疑此人在幕後！”說著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寫了個字，李青山的目光在上面一掃，漫不經心的用手一摸，將那個字又還原成一團水漬。

　　“還有嗎?”李青山繼續問道。

　　“爸爸，這個時候可是站隊的時候，如果站錯了隊，將來的事情就不好說了！”李柏言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香煙，點著抽了一口。

　　“柏言你什麽時候抽上煙了?”李青山驚奇地問道。

　　“呵呵，上大學有時候覺得鬱悶，就抽上兩口解解心寬。”李柏言尷尬的笑了笑，他忘了這個時候的自己可是從來不碰這個玩意。

　　好在李青山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深究，用行動證明抽煙並不是李柏言專有的權利，連伸出手替老爺子點著。

　　兩道濃厚的的青霧從鼻孔裡冒出來，最後匯聚在一處擴散在空氣裡，給投射在屋中清晨金色陽光罩上了一層薄紗。李青山沉思了一下說道，“有些事情你還不懂，但是你能看出這些事情我還是很欣慰，這些事情先放在一邊，談談你下基層的去向，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李柏言聽到父親這句話，心中歎了口氣，看來自己的那些話並沒有點醒父親，過了一會兒說道，“爸爸，6月份國務院作出《關於企業職工養老保險制度改革的決定》，確定改革養老保險完全由國家、企業包下來的辦法，逐步建立起基本養老保險、企業補充養老保險和職工個人儲蓄性養老保險相結合的制度，這說明什麽，這不證明國家的改革步伐不會停止，而且還會繼續深入。就拿《關於企業職工養老保險制度改革的決定》來說，這表明國家逐漸要把國有大中型企業推向社會，到時候企業改製肯定是必然趨向(正是這個決定拉開了國有企業職工大批下崗的大序幕)，一些擺脫不了困境的企業，最後唯一的出路就是清盤破產。還有這上面的文章發源地可是江海市！”李柏言將上海兩個字咬得很重。

　　李青山的眼睛猛的睜得大大的，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的兒子，過了一會兒哈哈的笑起來，李柏言不明白老爺子這番舉動到底是何道理， 默默地注視著對方。

　　“好，好，真不愧為我李青山的兒子，見識果然高人一籌，呵呵，本來我對你下基層還有些擔心，看來是多余了，兒子以後我書房裡的文件你可以隨意翻閱，但是注意保密！”李青山的臉上露出滿意之色，語氣裡面有說不出的得意。

　　“爸爸，剛才我說的事情?”李柏言試探的問了一句。

　　“嗯，我知道了，你說的事情我會慎重考慮，不過裡面牽扯的事情比較多，你還是想想怎麽打開工作局面吧！”李青山站起身伸出手在兒子的肩頭上輕輕拍了拍，“好了時間不早了，你媽的早飯軌已經準備好了，對了，這些天在家裡多陪陪她，以後見面可能會少一些。”

　　聽到這句話李柏言心中一動，看來自己安排的地方，自己父親心裡已經有了設想，張了張嘴但還是沒有問出來，隻是重重的點點頭。

　　李青山吃完早飯，難得的臉上露出微笑走出門上班，這個現象讓自己的妻子稱奇不已，看著李柏言問道，“老實交代，你給你爸灌了什麽迷魂湯，笑著出門這段時間我可是頭一次見！”

　　“媽，我爸笑著出門的日子會越來越多，您就放心吧！”李柏言衝媽媽眨了眨眼睛，調皮的笑起來。

　　“你這孩子！”母親嗔怪了一句，也跟著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