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槍響之後,所有人都停手了,轉頭看著來人。只見高頭大馬上,端坐著一個中將軍銜,滿臉怒容的人。
他掃視了一眼狼藉的場面,厲聲喝問道:“怎麽回事,怎麽在這裡打架?”
剛剛被揍少尉排長,眼睛都被打青了,活像個熊貓,一瘸一拐的跑到他面前,敬禮大聲報告道:“報告軍長,第10師145團1營2連少尉排長謝東亭,在此執行護橋任務,請軍長指示。”
秦峰這才知道,他們是第10軍的。
軍長看了看被打的淒慘的部下,沉聲問道:“你在這裡執行任務,為什麽要打架?”
“報告軍座,我奉命封路,這些人非要過橋,因此產生了口角,他們先動手打人的。”排長報告說。
軍長聽到這裡再壓不住火氣了,打狗還要看主人呢,臉色難看的說:“你們那個部分的,竟敢打我的人,今天不說出點什麽來,我馬上讓人把你們抓起來。”
陳厚德除了在重慶幾位大人物面前裝孫子,其他時候還真的誰都不怕,他氣呼呼的回答:“我說這位長官,你講理不講理。你們執行任務,難道我們就是來長沙玩的?你們封橋,好說歹說不讓過去,出言譏諷我們,按照軍銜講,我是不是他長官,想給他一耳光教訓一下,反而把我摔地上,我請問您,就這麽教育部下的嗎?”
陳厚德別看平時人挺猥瑣的,但是到了這種時候,還真有一副伶牙俐齒,幾句話問的軍長不知道怎麽回答。
這個軍長略微思索了下,對著手下的排長嚴厲的說:“謝東亭,你藐視長官,該當何罪?”
打架的排長一愣,但是仍然立正回答:“請軍座處罰。”
那個軍長命令道:“來人,拉到路邊抽20鞭子。”
他身後立即有兩個警衛員從馬上跳下來,健步走到排長面前,這個排長乖乖的束手就擒,一句話都不敢說。
軍長眼睛半眯起來,淡淡的說:“我的手下不懂規矩,已經給他處罰了,你看怎麽樣?”
陳厚德隻好違心的說:“軍座果然執法嚴明,卑職佩服。”
“別急,這事還沒完,你打了我的人,是不是也應該有個說法。”軍長顯然不打算輕易放過他。
從這個軍長處罰自己下屬開始,秦峰就覺得不對勁,堂堂中將軍長,被陳厚德一個小小的少校頂了幾句,怎麽就沒有下文了,這不太符合常理,果然話鋒一轉,就來擠兌陳厚德。
陳厚德這下騎虎難下了,你說他的部下不懂規矩,好,人家二話不說,先給自己人一頓鞭子。這下你滿意了吧,但是你妨礙我的人執行公務,還動手傷人,這帳不能不算吧,到底怎麽算,讓他滿意了,一切都好說,不滿意的話,自己這邊估計今天很難收場。
看著陳厚德張口結舌的樣子,秦峰覺得不能讓他一個人受過,他站出來大聲的說:“軍座,我是副隊長,最先動手的是我,下命令打人的也是我,怎麽處罰我來擔著,跟我們隊長沒關系,您只要說出來,皺下眉頭我是小娘養的。”
軍長看見又冒出個主動承擔過錯的人,氣的笑起來,說道:“不錯啊,還有一番兄弟情誼,那我就成全你,來人,給我 ”
還沒等話說完,他有個衛士,突然大聲喊起來:“危險,日本飛機,日本飛機來了,大家快隱蔽。”
眾人全都大驚失色,只見天邊隱約出現了三個黑點,軍長也顧不上再追究誰的責任,趕緊命令部下找地方藏起來。
運輸大隊這群人也慌了,陳厚德一時間手足無措,秦峰趕緊大喊:“所有人不要慌張,按照平時訓練,把大車都趕到路邊偽裝起來,不得隨意走動,快,不想死的都給我快點。”
要說這空襲訓練,還是前兩天趕路期間,看見大路上到處丟滿了血肉模糊的屍體,有的都成零碎樣了。後來一打聽才知道,這些都是鬼子飛機乾的。這些日子鬼子飛機一天到晚出動,只要看見大路上有人,不管你是軍隊還是老百姓,衝過來就是一頓炸彈,然後低空追著人群掃射,欺負我們沒有防空火力,囂張的壓著樹梢飛行,一路走來,越靠近長沙,各處大路上丟滿了給炸死打死的屍體,當兵的、老百姓,形形色色的人躺了一路,活像用屍體做好的路標指向長沙。
秦峰在部隊裡曾經接受過防空訓練,前期我軍一直處於劣勢狀態,尤其高技術條件下,空襲已經成為某些國家的主要作戰手段,因此在部隊裡,防空訓練要重視很多,記得當時的要求是“能防、能打、能藏”,沒想到以前學的東西還真派上用場。
飛機有飛機的優勢,它在空中,速度很快,即使被機槍等防空火力擊中,只要不打中要害,回頭就會引來更大的報復,像棒子宣傳某某大人用步槍乾掉一架飛機,只能說牛逼,太牛逼了,不愧為地球第一強人思密達。
不過飛機也有局限,在空中飛行,目標不是很明顯的,不能很好的分辨,試想坐在高鐵上,能夠很好的分辨出路邊的物體嗎,一晃而過看不清楚。
眾人按照秦峰教的方法,將大車趕到路邊,用樹枝、樹葉覆蓋到上面,遠遠看起來,就像一堆樹叢,而騾馬從車上解下,由專人照顧,別受驚了之後,拉著車就跑路了,人想追都追不上。
那個軍長也跟著秦峰他們一起隱蔽,看到這群運輸大隊,有條不紊的快速偽裝,秦峰還特意遞過來一件掛滿樹葉、草葉的披風,活像後世的吉利服,示意軍長趕緊穿上。眼光從開始的敵視、不屑,變成有那麽一點點欣賞,防空隱蔽能做到這麽好,不是拉出一隻部隊就能做到的。
沒過幾分鍾,敵人的飛機靠近了,發動機的轟鳴已經隱約可以聽到。本來按照設想,等一會兒敵人飛機過去就算了,可天不遂人願,這個軍長的馬,不知道被什麽東西驚到了,突然“唏溜溜”一聲咆哮,從偽裝好的草叢中,竄出來就往大路上跑。
軍長大驚失色,剛想站起來追,一雙手攔腰把他抱住,接著一聲斷喝:“都不許動,全給我趴下。”
軍長回頭一看,是秦峰把他抱住,同時死死壓住他,軍長大聲喊道:“放開我,我的馬跑了。”
“軍座,那只是一匹馬,你現在要是出去,不光是你,連帶我們這群人都會完蛋,到底是你的馬重要,還是這麽多人的命重要。”秦峰毫不在意他的感受。
軍長掙扎了一下不動了,終於覺得命比馬重要,可是依然如同夢吟般喃喃的說:“這匹馬跟我好多年了,有次我受重傷,就是它把我馱出來的。”
看得出來他對這匹馬很有感情。
鬼子飛機明顯發現了大路上奔跑的軍馬,天空中的三架飛機,震動了下翅膀,飛向秦峰他們藏身的地方,秦峰看到飛機衝著他們而來,心裡暗暗叫苦。
飛機發出滲人的尖嘯,代表它們開始俯衝了,兩架飛機的機腹下面落下兩個黑點,飛速衝向地面。
“轟,轟”兩團紫黑的蘑菇雲,在他們不遠處升起,巨大的衝擊波攜帶著高溫火焰,瞬間吞沒了周圍的草木,眾人盡量壓低身體,恨不得鑽進土裡。剩下的一架飛機沒有投彈,而是拉低高度,機翼兩邊的機槍凶猛的開火,航空機槍子彈,如同下雨一般打進路旁的灌木裡,傳來膽寒的“嗖嗖”聲。
秦峰看見幾個戰士藏身處,猛然見騰出幾團血霧,同時還有兩匹騾馬被子彈打中,在疼痛的刺激下,它們咆哮著掙脫了韁繩,從隱蔽的樹叢中跑了出來。
秦峰一看這下壞了,連續從草叢中跑出來馬匹,鬼子就是再白癡,也猜到這裡有人,他大叫一聲:“機槍準備,組織防空射擊。”
運輸大隊的機槍班組,立即組成副射手扛起支架,主射手負責射擊的對空射擊小組。
果然日本飛機盤旋了一下,又飛回來了,這次三架飛機采取長僚機二一陣形,壓低高度,使用機槍猛烈的進行掃射,暴雨般的子彈抽打著地面,秦峰抽出手槍,面目猙獰的說 :“小鬼子,讓你嘗嘗爺爺們的子彈。”
忽然那個軍長說道:“不能開槍啊,開槍只會引來鬼子更多的飛機。”
秦峰瞪了他一眼說:“你說怎麽辦,我們有幾輛車上裝滿了炮彈,如果被小鬼子打中了,不用他們炸,我們全都得玩完。”
正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剛才打架的排長謝東亭突然站起來,飛身騎上一匹軍馬,大聲高喊:“弟兄們,跟我衝出去,引開鬼子的飛機,保護軍座。”
那個軍長聽完這話,厲聲斷喝:“謝東亭,你要幹什麽?”
那個排長臉上布滿了平靜的笑容,說道:“軍座,幾個人死,總好過一群人死吧,我們來世再見。”
說完一揮手,帶著那群剛才封橋的士兵,衝出隱蔽點,在大路上狂奔起來。
鬼子的飛機立刻發現了他們,猛地壓低高度,對著這群人發動了攻擊。瘋狂的子彈打的地面上,冒出一團團煙塵,很多士兵還沒跑出幾步,就被打到在地,殷紅的鮮血淌滿了地面。
鬼子飛機覺得還不過癮,機身一個抖動,又扔下兩枚炸彈。“轟、轟”,伴隨著隆起的硝煙,又有好幾個人,被炸的飛到半空,掉下來的時候都不成人形了,不過謝東亭身體伏在馬背上,向著橋的反方向狂奔,這個軍長身體不停的顫抖,眼睛死死盯住自己正在慘死的手下,手指深深插入泥土中。
這群勇士並沒有跑出太遠,基本倒在路上,只有謝東亭依然向前,義無反顧。鬼子飛機的一頓機槍都沒打中他,顯然令他們非常惱火,兩架飛機呼嘯著拉起機頭,瞬間趕到他前面,投下了一枚炸彈。
“轟”,濃烈的黑煙吞沒了謝東亭的身影,大家覺得一陣絕望,可很快軍馬從黑煙中衝了出來,謝東亭依然騎在馬背上,大家剛想為他的勇敢歡呼下,可沒想到此時的他,已經從伏著身體,變成僵硬的坐立,戰馬沒跑出幾步,他猛然間從馬背上摔了下來,砸在土地上騰起一股煙塵。
那個軍長一拳錘在地上,痛苦的大叫:“我曰你姥姥,小鬼子。”
伸手就要掏槍,秦峰一把按住他,那個軍長兩眼通紅,惡狠狠的說:“你要幹什麽。”
“軍座別衝動,等會他們要回來,到時候看準機會給他們一下子。”說著用手勢比劃,調整機槍組的位置。
鬼子飛機果然又轉回來了,這次飛的非常低,估計是想確認一下自己的攻擊成果,臨近藏身點的時候,秦峰朝天開了一槍,大聲命令:“開火。”
所有人,也不管使用的是什麽武器,機槍、步槍、手槍,一齊朝空中射擊,密集的子彈撲向三架鬼子飛機。
鬼子飛行員正沉浸在屠殺的快樂中,那裡想到灌木叢中還有這麽復仇的子彈,打的鋁製機腹叮叮當當作響。他們吃了一驚,兩架連忙拉起高度,然而其中一架不知道被擊中哪裡,晃晃悠悠的,沒辦法升高,向著遠處一頭扎了下去,由於高度太低,鬼子飛行員估計連跳傘反應時間都沒有,就連同飛機一起親吻大地去了。
“轟”,一陣巨響,一架鬼子飛機墜毀於遠處。另外兩架鬼子飛機,看到自己的同伴被打了下來,都驚慌失措的飛到高空,盤旋了一下,夾著尾巴逃走了。
謝東亭表情安詳,略帶稚氣的臉上寫滿了平靜,可他的背後被彈片和飛濺的石子,打的像馬蜂窩一樣,暗紅的鮮血依然不斷的從衣服裡滲出。
三架日本飛機,短短十幾分鍾的空襲,就丟掉了三、四條性命,謝東亭的排幾乎全沒了,秦峰這邊也死了三個,重傷兩個,秦峰無可奈何,這就是先進國家跟落後國家的差距,只有挨揍的份。
軍長對著謝東亭的屍體莊重的敬了軍禮,所有人對著剛才吸引火力的戰友都肅立敬禮,沒有他們,也不可能活下這麽多人。
那個軍長很快穩定了情緒,饒有興趣的看著秦峰說道:“小子,叫什麽名字?”
“秦峰。”
“有沒有興趣來我們第10軍啊,看你帶兵有一手,能把一群後勤輜重部隊帶著這樣,不簡單啊,跟著我乾吧,給你個營長做。”軍長乾脆利落的挖牆角。
陳厚德聽了不滿意,不過礙於級別不敢亂講話,隻好問道:“請問長官貴姓。”
“我叫李玉堂。”他擲地有聲,話語裡一股金石之音。
“啊”陳厚德吃驚的叫起來,秦峰疑惑的看著他,心說什麽毛病,報個名你叫喚什麽。
陳厚德立即顯得十分拘謹,整理了下軍裝,重新敬禮,問道:“您是不是‘泰山軍’的軍長。”
“正是我。”
這下秦峰算明白了,面前這個人絕對是名人,抗日期間有綽號能有幾個。
陳厚德和秦峰帶領手下,不敢耽擱趕往長沙。最後秦峰以先完成任務為理由,沒有表示現在就要跳槽的意願。李玉堂也沒有強求,只是說如果有興趣,隨時來找他,這話什麽時候都算數。
謝東亭就地安葬了,李玉堂說,何處不能埋忠骨,犧牲在那裡,就安葬在什麽地方吧,記住地點,以後家人來撿骨的時候,知道還有這個人就可以了。
上路之後,秦峰偷偷問道:“這個李玉堂很厲害嗎,看你多咱這麽尊敬過人。”
陳厚德回答:“他在淞滬抗戰的時候,就以‘千炮萬炮打不動,鋼筋鐵壁賽泰山’而出名,被授予泰山師,後來調到第10軍,又被人稱作泰山軍,防守在國軍裡算一流的了,打出來的威名,我有什麽理由不尊敬李軍長呢。”
“噢”秦峰聽明白了,後世對這些國民黨將領了解太少,很多根本不知道。
陳厚德滿臉憂鬱,秦峰又問他:“怎麽,還在為剛才的事難過?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看開點吧。”
陳厚德搖搖頭說:“才不是呢,我是在想,這第10軍可是中央嫡系,不是危急時刻,絕對不會調動的,現在第10軍都拚命往前線趕,看來這次戰鬥絕對小不了。”
說著他猛然間直勾勾看著秦峰,看的他直發毛。
秦峰捅了他一下說:“你什麽毛病,發癔症了?”
陳厚德嘴咧的跟吃了苦瓜一樣說:“這次我們凶多吉少,小鬼子估計要進攻長沙,要不不會搞這麽大陣勢。”
“那又怎麽樣?”
陳厚德說:“要不我們回去吧,現在去長沙不是送死嗎?”
秦峰笑了笑,對他豎起了中指。
陳厚德不明白什麽意思,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秦峰依然笑著說:“這意思你都不明白,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