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海把水攪渾的真正目的就是想把張國雲拉進來，不顯山不露水的，讓他欠自己一份人情。

　　 賴威利已經基本被搞定，剩下的就是張國雲，搞定了張國雲，也就等於搞定了另外的一個副校長吳建平，因為根據鍾海的觀察，這兩個副校長是同一條戰壕裡的戰友。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三國的劉備雖然雄才大略，但還是離不開關雲長和張飛，古今多少英雄豪傑想成就一番偉業，都離不開好漢們的幫助。鍾海想把王一鳴拉下馬，必然離不開其他副校長的配合。

　　 這是主要的，如果說次要的，這次拯救了夏天宇，也許就能博得更多老師的讚許。從一個點可以劃出一條線，一條線可以組成一個平面，而多個平面就能組成一個立體。世界就是這樣組成的，人脈關系也是這樣形成的。無論怎麽說，這件事乾得都值得。

　　 夏天宇說要去找張國雲救火，鍾海也沒提出反對意見，其實鍾海知道，張國雲救不了這場火。對於這個判斷，鍾海沒有事實上的根據，但卻有理論上的依據。高中的副校長和教育局的紀檢組長之間雖然有點關系，但也只能屬於上下級的關系，學校的紀檢組長，級別相當於教育局的副局長，而安州市的副局級就是副處級，一個副處級幹部和一個副校長中間的距離太大，大到了暫時無法接近的地步。張國雲如果能把手伸到教育局，他早就把自己升遷了，不會眼巴巴地看著校長的位置而束手無策。

　　 果然，當夏天宇攜著老婆鄭潔扛著一箱子十年純釀的名牌老酒踏進了張國雲家的門檻時，張國雲的臉上瞬間就呈現出了隱約可見的無奈，他馬上意識到，夏天宇是來求他了。夏天宇這個人他最清楚，平時兩人在一起吃飯，都是張國雲付錢，這麽多年來，夏天宇就請張國雲吃了一頓飯，臨到付帳時，還差了十塊錢，最後由張國雲補缺，老板才給他們放了行。

　　 他不冷不熱地給夏天宇夫婦讓了座，然後冷靜地說:“夏天宇啊，你沒必要給我來這套，你知道，我家裡不缺酒，即使缺酒喝也不能要你的酒，再說，此等時刻，你想用酒來指使我的腿腳，恐怕我也無能為力。我不是不幫你，實在是有心殺敵無力回天啊。”

　　 夏天宇聞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他雖然具體說不出陌生的味道是一種什麽樣的味道。在他的記憶中，張國雲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和他交流過，這是第一次。

　　 夏天宇在說話之前尷尬地笑笑，雖然笑不出來，但他必須笑。人在希望得到幫助時一般都會笑，有時候盡管是違心的，心裡甚至還在罵著對方。

　　 “老同學，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如此地步，我此來不為別的，就是想請你支個招，咱們共同商量一個應對之策，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被踢出學校吧。”

　　 鄭潔也趁機接著老公的話，滿面笑容地說:“張哥，感謝的話我就不多說了，王一鳴明明知道你和夏天宇的關系，這個混蛋引狼入室，竟然把田組長弄到學校裡來調查夏天宇，這分明就沒把你放在眼裡，這次你要是妥協了，以後他還不知道該怎麽拿捏你呢，要我說，你趕緊替我們想個辦法，這樣一來，既拯救了夏天宇，也給王一鳴一點顏色看看，讓他以後做事不要那麽囂張。”

　　 這種小聰明耍得不是時候，也耍錯了對象，張國雲哼了一聲，突然加重了語氣，帶著責備的口吻說:“一個人遭到所謂的不幸時，首先要進行自我反省，咱們從高中到大學相處了這麽多年，我了解你的為人，別的不說，就你和學生的關系來說吧，我早就提醒過你，家長在老師和學校面前都是弱勢群體，他們望子成龍心切，巴結老師的心情和行為都能理解，咱們作為老師，要見機行事，你倒好，凡是認為對自己有用的家長，都要想方設法套近乎，趁機就給人家出難題，你覺得這樣做合適麽?吃就吃了，喝就喝了，臨走還想再拿點，即使家長不小看自己，你難道就不小看自己。我告訴你，人都貪婪，但必須有個度，想要人家的東西，要想個辦法讓人家主動塞進你的口袋，還得笑著，你自己還要裝出拒不接受的樣子，這叫什麽，高明，而你呢，把手伸到人家的口袋裡直接往外掏，從人家的手裡硬奪，這又叫什麽，死皮不要臉，沒風度，缺涵養，一個老師如果缺少涵養，怎麽能做學生的楷模。”

　　 夏天宇被張國雲口誅筆伐一番，臉上卻沒有任何異樣，他最大的特點就是臉皮厚，所以總能吃個夠。鄭潔聽不下去了，趁著張國雲喘氣的功夫，說:“這些絕技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他，好了，不說這些了，你趕緊給出個主意，看這事怎麽辦，他要沒工作，我馬上和他離婚。”

　　 鄭潔說著，竟然哽咽。

　　 張國雲低眉沉思了一會兒，說:“以我的社會關系，我的手暫時還伸不到教育局，不過我可以向你推薦一個人，他也許能幫你解決你的燃眉之急——”

　　 “不會是王一鳴吧。”夏天宇亟不可待地問道。

　　 “他，哼哼，他恨不得你死。”

　　 “他為什麽恨不得我死。”

　　 “不該知道的別知道，我要說的這個人是鍾秘書。”張國雲說。

　　 這回輪到夏天宇發愣了，他皺了一下眉頭，疑惑地問道:“他?一個小秘書，替王一鳴跑跑腿起草個文件什麽的，我看他就是王一鳴的一條狗，連你都束手無策的事，他能辦得到，你不會忽悠我吧。”

　　 “你先別急，聽張副校長怎麽說。”鄭潔嗔怪夏天宇道。

　　 張國雲瞪了夏天宇一眼，說:“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現象，不是本質，我來告訴你為什麽鍾秘書可能幫到你，第一，他來到一高才半年多，就混到了秘書科長一級，享受的是中層幹部的待遇，王一鳴看的肯定不是他的面子，換句話說，鍾秘書的身後肯定還有強硬的後台，當然這只是我的判斷;第二，你肯定懷疑他和王一鳴站在一條線上，不過根據我的觀察和體驗，也未必如此，至於原因，恕我不能告訴你，知人隱私者不祥，你是學歷史的，應該知道這點規矩;總之，我不會看走眼，如果你誠心誠意去踢他的門檻，估計有門。”

　　 張國雲了解夏天宇，夏天宇也了解張國雲，這個人的特點就是高瞻遠矚，看問題入木三分， 他相信了張國雲，但卻不知道該如何入手，就問道:“我怎麽去見他呢。”

　　 “走路坐車都行，那是你的事。”張國雲說。

　　 “我的意思是我該不該對他意思意思。”夏天宇說著，把手指搓來搓去，做了個數錢的動作，張國雲笑笑說大可不必，但一般的人情世故還是要講究的。夏天宇眼珠子一轉，往牆角看了看，那裡放著他和鄭潔帶來的一箱十年純釀名牌老酒，張國雲似乎也明白夏天宇的心思，就趁機說:“我這裡不缺酒，他就把這箱酒帶過去，聊表你的心意。”

　　 夏天宇正要答應，鄭潔狠狠地踢了夏天宇一腳，嗔怪道:“都火燒眉毛了，你還惦記著你這箱酒，要不是張副校長給你出主意，你提著豬頭也未必能找到廟門。”夏天宇不好意思地笑笑，張國雲趁機奚落夏天宇，說:“我兄弟歷來敝帚自珍，積習難改。”

　　 “我和鍾秘書沒什麽交情，再說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裡，還是煩請你我一起去。”夏天宇請求道，“作為回報，這箱酒就暫時歸你。”

　　 張國雲最看不慣夏天宇的就是他視財如命，看見螞蟻也想逮住了煮著吃，看見毒蛇也想褪層皮，路過飯店門口多聽一會兒，為的是多聞聞飄出來的油腥味，不過看在夏天宇是他老同學的份上，還是答應了他的要求。他掏出電話，打開菜單尋找到鍾海的號碼，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