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威利被王一鳴叫到辦公室時，看見王一鳴端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褶子如同發霉的黑桃皮，每一道縫隙裡都藏著灰暗，他知道，王一鳴的腦子也發霉了，他可能要挨訓。心裡雖然這樣想著，但臉上不得不裝出一副巴結王一鳴的笑意。盡管他的官名的稱謂前隻比王一鳴多了個副字，但就是因為多了這麽一個字，他就不得不在王一鳴面前點頭哈腰甚至卑躬屈膝裝孫子。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個古訓在一正一副中得到了最好的驗證。

　　 王一鳴看見賴威利進來，隻瞟了他一眼，又熟視無睹地翻看起面前文件，用他的肢體語言先冷落了賴威利。賴威利心裡對王一鳴這副作威作福高高在上的德行極為不滿，但嘴上卻不敢說，臉上也不敢有所表現，他趨步上前，先給王一鳴倒了一杯水，然後訕笑著問道:“王校長今天好像心情不好?！”

　　 王一鳴這次連瞟都沒瞟他一眼，房間裡隻響起嘩嘩的翻動文件的聲音。他的冷落終於激怒了賴威利，賴威利想發火，但一想到自己畢竟是王一鳴的下屬，還是把火氣壓進了五髒六腑，開玩笑說:“是不是嫂子昨晚沒把你伺候好。”

　　 這話可惹了禍，王一鳴把文件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摔，蹭地站起來，把兩手插進褲兜裡，冷冷地看了賴威利一眼，先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突然又把一隻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指著賴威利說:“我把你叫來，不是要和你開玩笑的，即使你想開玩笑，也得分個場合，你把我的辦公室當成什麽地方了，買笑賣笑的娛樂場所，還是酒肆茶樓，如果想說相聲，你馬上把這裡的工作辭了，我在北京給你介紹相聲大師，你跟著學去，憑我的關系，絕對保證你免費，至於你要學小醜，那是你的事，隨便你選擇，與我無關，說，你敢不敢辭了。”

　　 王一鳴一直罵著，手也一直指著賴威利。

　　 賴威利被王一鳴劈頭蓋臉臭罵一頓，兩紅得像火烤似的，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心裡亂成了一團麻，就摸著腦袋昏天昏地說:“不敢辭，我到北京黑燈瞎火的，恐怕兩碗飯也混不上，還是跟著你乾有保障。”

　　 “不想滾蛋就在這裡給我好好乾，別站著茅坑不拉屎。”

　　 “王校長，我——”

　　 “你什麽你，我問你，學校的取暖費為什麽到現在都沒發。”

　　 “申請還沒批下來。”

　　 “為什麽沒批下來?你為什麽不多往財政局溜溜腿，難道這點事也要叫我親自去。”王一鳴抬高了聲調質問道。看那架勢，如果賴威利是食物，王一鳴一口就能把他吞到肚子裡。

　　 原來是為這事，賴威利知道責任不在他，而在於財政局那幫子官老爺們，但卻不敢吭聲。賴威利越是不敢說話，王一鳴就越是頤指氣使，他拿起茶杯放在嘴邊，也沒喝一口，就把茶杯嗵地一聲放了下來，把兩手一拍，瞅了賴威利一眼，說:“看看你做的好事，取暖費不發，叫老師們把狀告到我這兒來，一屁股的屎擦不淨，隻想著你的小家庭。”

　　 “賴威利還不明白王一鳴要把話往哪兒說，就低聲地嘀咕道:“我每天按時上下班，即使值日也沒遲到早退過，我怎麽就隻關心我的小家庭了。”

　　 王一鳴再拍桌子，快步走到賴威利跟前，又指著賴威利，說:“我問你，你兒子到分校上班的事你怎麽給我解釋?當時你想叫你兒子來一高，我說機會還不成熟，可你呢，吃豆子也不等煮爛，就通過其他關系把你兒子安排到了分校——”

　　 賴威利這才徹底明白，什麽取暖費，什麽小家庭，全他媽的扯淡，王一鳴發這麽大火，就是因為他沒通過王一鳴就把兒子來斌安排到了分校，王一鳴這才認為自己的這個蒸饃大了，出了王一鳴這個大籠子。他不但不再生氣，反而呵呵一笑，說:“王校長，如果你是為這事心理不平衡，我想你還是聽我解釋一下，如果我說的不在理，你再訓我不遲，我兩個兒子，老婆在企業上班，工資低，全家人就靠著我這點錢過活，兒子畢業都那麽長時間了，高不去低不就，還要吃我的喝我的，你讓我怎麽辦，你不給我安排，難道我還不能去求別人，好在黃校長通情達理，聽了我的難處，馬上就答應把我兒子安排到了分校，我心裡清楚，雖然是黃校長答應了，但看的還是你的面子，本來我打算到春節時親自去拜訪你，沒想到你現在就提起這事，你放心，該感謝誰不該感謝誰我心裡有數，我不會忘記你的大恩大德。”

　　 王一鳴早已從黃素芬那兒打聽到，把賴威利的兒子來斌安排到分校，是鍾海在黃素芬面前求的情，現在賴威利依然在撒謊，氣就不打一處來。本來，他詐唬賴威利一頓，好讓他說出實話，然後再套套他，看看那次中層幹部“大換血”投票時，是不是鍾海拉攏了賴威利， 沒想到賴威利不但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現在是見了棺材也不落淚，準備頑抗到底。他歪著脖子聽賴威利撒完慌，臉上擠出一絲諷刺的笑容，說:“編，繼續編，我看你還能編出個大天來，沒羞沒臊，恬不知恥。”

　　 賴威利此時已經清楚，王一鳴把他叫來，就是想求證一下，看看他的兒子被安排到分校，是不是鍾海在中間牽了線，於是就不再躲躲閃閃，直接說:“當然了，我兒子到分校去，我並沒有直接出面，而是央求了鍾秘書，可我當時也是等米下鍋，又怕打擾你，想著鍾秘書是你的助手，打擾他和打擾你一個樣，所以就——，好在鍾秘書為人還憨厚，毫不猶豫就替我跑了腿，要不哪天把你們叫到一塊，咱們樂呵樂呵。”

　　 王一鳴抽絲剝繭，總算一層一層地套出了賴威利的實話。他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臉上堆滿了一絲笑，面對著賴威利，問道:“賴副校長，你拍著良心說，我對你怎麽樣。”

　　 賴威利往前跨了一步，壓低了聲音，神秘地說:“三位副校長中，就你對我好，我心裡明鏡似的，別的不說，就分管後勤這項，我——”

　　 “不談這些，只要你知道我對你好就行，我現在問你個事，你必須給我說實話，那天大換血投票，你是不是得到了某個人的暗示，所以才改變了主意。”王一鳴盯著賴威利的眼睛問道。繞了一大圈，發了一通火，這才繞上了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