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呼呼的，像賊一樣無孔不入，從領口和袖口鑽進來，在身體的各個部位遊走，試圖從毛孔鑽進人的五髒六腑，能凍裂了人的骨頭，凍爛人的心，又像一個個巴掌無數次地扇在人的臉上，臉麻木了，失去了痛感。

　　 但馬丁的心裡卻熱乎乎的。他四下看看，周圍杳無人跡，橋下也黑乎乎的一片，冰封的河面聽不到水流的聲音。

　　 “公主——，黃公主——”鍾海把手做喇叭狀，來回晃動著腦袋，使勁地叫，但又不敢大聲。聲音裡充滿著親切和溫情。

　　 無人回應，馬丁只能繼續等待，在等待中，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想撥打黃一一的電話。

　　 熒屏的亮光照亮了馬丁的臉，他的臉變成了綠色，有點猙獰。他把手指按在了鍵盤上，尋找著公主的名字。黃一一約他到這裡來，一定說改變了主意，大概是威脅起到了作用。他發誓，只要黃一一不趕他走，他絕對守口如瓶，不會走漏半點消息。

　　 “喂，朋友，在等人麽?”一個聲音傳過來，是男人的聲音，冷冷的，很低沉，內容極其豐富。馬丁抬頭看看，一個黑影從側面走了過來，站在他面前。

　　 馬丁嗯了一聲，用手機照著來人，大約二十多歲，瘦長臉，大眼睛，不胖不瘦，挺英俊。

　　 “請關了你的大香頭，破手機，拽什麽拽。”男人用濃重的地方口音命令道，帶著不可違拗的語氣。馬丁打了一個顫，感覺碰到了刺頭，把手機裝進了口袋裡，陪著笑說:“朋友，我是分校的馬丁，北京來的，在等人。”

　　 “我還以為是從美國來，請你走兩步。”男人說。

　　 “為什麽?”馬丁疑惑地問道。

　　 男人哼了一聲，抬腳就在馬丁的腿窩給橫掃了一腳，馬丁向前打了個趔趄，撲倒在地。他嘴裡嘟囔著有話好說，想爬起來，但男人沒再給他機會，上前就踩在他的脊背上，問道:“深更半夜的你在等誰，不會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吧。”

　　 這話聽起來似乎粗俗，但分明在暗示馬丁，他是黃一一派來的。馬丁的心不禁就緊縮了一下，突然意識到上了黃一一的當，充沛的感情馬上被遭到了雨淋。馬丁仰起臉，往後看著男人，好聲好氣地問道:“哥們兒，有話好說，何必動粗，都說君子動口不動手，聽你說話也不像個粗人，能不能讓我站起來說話，我腿腳不方便，國家不是還照顧殘疾人麽，你就給點面子，也照顧我一回。”

　　 男人的腳抬起，馬丁站起來，想拍打身上的土，被男人喝止，“站直了。”馬丁真的就是站直了，“你哪條腿瘸?”男人問道。

　　 馬丁拍拍右腿，尷尬地笑笑，還是那句話，“爹媽不爭氣，生了一條瘸腿，找個女朋友不容易，呵呵呵呵——”馬丁乾笑一聲。他的心被恐怖所籠罩，乾笑聲也恐怖。

　　 男人似乎沒有被馬丁的幽默逗笑，反而冷冰冰地問道:“如果我把你的另一條腿也打折了，你是不是就更難找女朋友了。”

　　 再笨蛋的人也聽得出來，男人的話充滿了威脅。馬丁渾身酥軟，戰戰兢兢地說:“大哥，我和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必要這般對我呢，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是被人派來專門找茬的，那個人是個姑娘，叫黃一一，對不對。”

　　 男人不答話，上去揪住了馬丁的耳朵要把他往橋下拖，馬丁急了，連忙改口道:“大哥，放了我吧，我知道該怎麽做。”

　　 “真的知道該怎麽做?不妨說說，讓我聽聽你說的對不對。”

　　 “我一定三天之內一定離開這裡。”

　　 “嗯?”

　　 “兩天，不，一天。”

　　 男人松開了馬丁的耳朵，卻揪住了他的頭髮，使勁地往橋欄上撞了一下，馬丁哎喲一聲，急忙又改口，“我馬上離開，如果機場沒航班，我就在那裡住一個晚上，我保證不讓你再看見我，保證，說謊的是孫子。”

　　 “這是你說的，我可沒強迫你，我警告你，如果我明天見到你我明天打你，後天見到你後天打你，見一次打一次。”男人說話依然慢吞吞的，但口氣卻十分堅決，手指關節捏得咯嘣響，充滿了一股霸氣。馬丁知道黃一一在搞怪，但也不敢提起，等男人松了手，緊抱雙拳，朝男人拜了拜，說了聲大恩不言謝，然後跑開。盡管是瘸子，但速度比兔子差不了多少。

　　 “公主，出來吧。”看到馬丁跑開，男人扒著橋欄朝下面喊道。

　　 一個黑影裹著大衣從橋下爬起來，走到男人身邊，笑著說:“謝謝東哥，又欠你一份人情，改天我在聚賢樓請客，請你一定光臨。”聲音像從蜜罐裡冒出來，帶著一絲甜甜的味道。說話的是黃一一，而這個嚇唬馬丁的男人就是楊東。

　　 那天晚上在帝苑迪廳，黃一一喝醉了酒在吧台前狂舞，被一個看似斯文的男人欺負，楊東剛好趕到現場，把那個流氓暴打了一頓，黃一一才沒受到人格的侮辱，更保全了名節，黃一一還沒來得及感謝他。今天，馬丁執意不肯離開分校回北京，黃一一決定必須給他施壓，而施壓的最好方式就是能找人修理他一頓，於是重新找到了楊東，撒了個謊，說馬丁的工作能力不符合分校的要求，但卻不願辭職，要楊東想想辦法，楊東呵呵一笑，說這事對於他來說是小菜一碟，於是就答應了黃一一的要求，要他把馬丁約會到這裡，然後嚇唬一番了事。

　　 馬丁雖然是道上混的，但內心還裝著一絲憐憫，他不願和一個殘疾人動手。

　　 黃一一一邊感謝著楊東，一邊從口袋裡踏出一摞錢要塞給他，說是她的一點心意，請楊東一定笑納，楊東死活不肯接受，說如果黃小姐需要幫忙，可隨時開口，黃一一只能作罷。黃一一要離開，楊東拉住了黃一一的胳膊，說:“我雖然替你出了點力，你感謝不感謝倒在其次，但我希望你別把這些告訴海哥。”

　　 “為什麽?你做了好事，為什麽不要海哥知道。”黃一一納悶地問道。

　　 “暫時不告訴你，希望你答應我。”

　　 黃一一點頭，點頭之後又要離開，楊東追了兩步，喊了聲“一一。”黃一一回頭，看著楊東。楊東耷拉著腦袋，一副難為情的樣子，低聲地說:“我能握一下的手麽?就一下。”

　　 黃一一咯咯地笑，笑過之後風趣地問道:“你們這些男人，一天到晚也不知道腦子裡盡裝些什麽，非要握個手，好嘞，為了感謝兩次出手相助，我就成全你一次，但我也告訴你，海哥是我的男友，請你也別把這事告訴他。”

　　 楊東說話算話，也很知足，握著黃一一的手還不到只有兩秒鍾，就迅速地松開。

　　 黃一一轉身離開時，一輛轎車從橋頭那邊開過來，經過楊東身邊時停下來，把頭從車窗伸出來，帶著笑容問道:“楊東老弟，在此約會麽?女朋友挺苗條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