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海一眼認出來，從鄰居包間裡閃出來的人是蘭。

　　 蘭穿著純白色的半長低領連衣裙，腳上蹬著一雙淺藍色的高跟鞋，咯噔噔向衛生間走過來。她一步三搖，臉上泛紅，看似喝醉了酒，拉直的黃發在空中有節奏地飄逸著，如一片黃色的雲彩。

　　 鍾海扭過臉想躲開，但蘭已經走到鍾海身邊，並認出了鍾海。

　　 “嗨，鍾秘書你好，地球這麽大，世界卻真小，在這裡幹嘛呢。”蘭醉醺醺地說。酒氣直撲到鍾海的臉上，鍾海扭過頭，不敢正對蘭。

　　 “你是——”鍾海皺起眉頭故作不認蘭。

　　 “我是蘭，是美術李老師的學生，那天在大堤上——”

　　 “哦，想起來了，原來是你。”鍾海恍然大悟。

　　 “你也在喝酒麽。”

　　 “嗯。”

　　 “乾一杯怎麽樣?告訴我，你在哪個包間，待會兒我去找你。”

　　 蘭直勾勾地看著鍾海，鍾海卻無言以對。和鍾海相比，蘭還是個純粹的少女，雖然她早熟了些，但依然稚氣未脫。

　　 “你請。”鍾海讓開路，要請蘭進去。

　　 蘭很聽話，微笑，起步，裙邊擺動，玉樹搖曳，從鍾海的身邊擠過，在擠過的瞬間，摸了一把鍾海的臉，說:“求你個事，轉告李老師，他要再躲著不見我，我就到學校去找他，雖然我的外號是小賤人，可拿只是同學們對我的戲稱，我一點也不賤，他要敢再冷淡我，我就抖出他的老底，敲了他的飯碗。”

　　 “嗯，那是你的自由。”鍾海胡亂應付著，祈禱著蘭趕快離開。

　　 “等著我，我馬上出來，我還要你告訴我幸福到底是什麽。”

　　 鍾海笑笑，離開，向包間走去，蘭也進了衛生間。

　　 蘭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把頭從衛生間門口探出來，眼看著鍾海走進包間。

　　 包間裡只剩下王一鳴一個人，鍾海瞥了一眼蔣麗君身邊的椅子，沒看見那隻銀灰色的坤包，知道蔣麗君已經離開，但還是禮貌地問道:“師娘呢?”

　　 “師娘，不，你乾媽去補三缺一了，她這個人就兩個愛好，除了跳舞就是喜歡砌長城，走了倒好，沒人干擾，咱們痛飲兩杯，順便再討論一下看看買什麽車合適。想到新車就想起了第一次結婚——”

　　 鍾海附和著，替王一鳴斟滿了酒，兩人剛要碰杯，蘭沒敲門就走了進來。還是裙擺飄動，玉樹搖曳，一頭米黃的頭髮垂在胸前，遮擋了胸口裸露的部位。

　　 “原來王校長也在呀，幸會。”蘭朝王一鳴拱手，很老練的樣子，但和她的年齡絕不相稱。

　　 鍾海和王一鳴都長大了嘴巴。

　　 蘭不請自坐到王一鳴身邊，往空杯子倒了酒，端起來說:“王校長，我知道你平時教育學生不讓我們喝酒，可我現在已經不是學生了，你不會介意和我碰杯吧。我原來以為你吃齋念佛不沾葷腥，誰知道原來也是個凡人。”

　　 蘭忽閃著大眼睛，目光咄咄逼人，語氣中充滿了怨氣。

　　 開除蘭經過了校長辦公會議研究，王一鳴是開除蘭的主謀，蘭對此很生氣，她雖然喝多了，但語氣中帶著對王一鳴極度的不滿甚至是憎恨，王一鳴也聽出了蘭對自己的不滿，於是就對鍾海說:“請她出去。”

　　 鍾海站起來，來到蘭身邊，說:“王校長畢竟當過你的校長，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你大概還懂得這個道理，即使沒有當過你的校長，最起碼也是你的長輩，你這樣和長輩說話，成何體統。”

　　 “你又不是我爹媽，憑什麽這樣對我說話，再說了，我正是出於對長輩的尊重，才要敬他酒，我和校長說話，不關你的事，請你閉嘴。”蘭玩世不恭地說，擺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小太妹的架勢。

　　 王一鳴的尊嚴遭到踐踏，心裡不是滋味，就站起來，指著蘭說:“我沒有你這樣的學生，現在就請你出去，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哦?王校長好大的脾氣，還真把這裡當成一高校園了，好，既然你下了逐客令，我也沒面子繼續留在這裡，不過我可提醒你，限你在三分鍾之內離開這裡，不然也別怪我不客氣。”

　　 蘭站起來，朝鍾海笑笑，扮了個鬼臉，又打了個響指，再飛了一吻，轉身離開。

　　 伴隨著高跟鞋的咯噔聲，一首哥從從走廊傳過來——

　　 路邊的野花你不要采，不采白不采，記住我的情記住我的愛……

　　 “現在的孩子，哪還有孩子的樣子，這樣的學生不開除，留在學校會帶壞一大片。”王一鳴無奈地說。

　　 “王校長高瞻遠矚，不愧是一校之領導，這樣的學生肯定留不得。”

　　 鍾海附和著王一鳴，剛想把話繞到凌志車上來，門突然被踢開，五六個年輕人出現在門口，他們奇裝異服，留著時髦的髮型，虎視眈眈地望著王一鳴。

　　 鍾海隱約看見，蘭就站在他們的背後。

　　 “你們要幹什麽?”王一鳴慍怒，厲聲問道。

　　 領頭是個高個子，留著分頭，瘦得像電線杆，歪著腦袋走進來，嘿嘿笑了一聲，看著王一鳴問道:“哪個叫王一鳴。”

　　 鍾海很快意識到，這是蘭的同黨，這一幫人一定是來找茬的，他連忙站起來，走到電線杆面前，說:“你想幹什麽?”

　　 “你是王一鳴麽?不像，據說王一鳴是一高的校長，看樣子你年紀輕輕的也不像校長，所以你不是王一鳴，請王一鳴站出來說話。”

　　 以鍾海的脾氣，聽到如此張狂的話，二話不說就會一個拳頭砸過去，可是，鍾海不想這麽做，他又想看王一鳴的笑話，就笑著說:“小兄弟，這位就是我們的王校長，請問你找他有事?”

　　 電線杆伸手拿起桌子的盤子在手裡顛了幾下，然後輕輕往上一拋，盤子飛離出去，在空中盤旋了片刻，落到了地下，成為碎片。

　　 “我還以為王一鳴是三頭六臂長著三隻眼，原來也不過如此，一顆腦袋一張嘴，僅此而已。”電線杆的語氣中充滿了不屑，他的不屑惹惱了王一鳴，王一鳴站起來，指著電線杆的鼻子，冷笑一聲，說:“缺少家教的小屁孩，你瞎嚷嚷什麽，我要是你爹，就憑你這幾句話早該把你按在尿壺裡淹死。”

　　 電線杆不但沒發脾氣，反而哈哈大笑，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才對身邊的人說:“聽見沒，他想淹死我，看來校長的氣度就是不一般，連殺人的勾當都敢乾，弟兄們，你們說怎麽辦?”

　　 “咱們不殺人，就會打人，弟兄們，上。”不知道誰叫了一聲，幾個人一擁而上，把王一鳴圍在中間，拳腳起上，王一鳴抱著頭，說:“鍾海救我。”鍾海遲疑一下，想做和事老勸架，還沒動手，電線杆就指著鍾海，說:“這裡沒你的事，讓開些，不然連你一塊收拾。”

　　 鍾海假裝大喊道:“別打了，有話好好說，他畢竟是校長，有什麽你們衝我來。”

　　 幾個人也聰明，隻用拳腳，不用武器，王一鳴摟著頭，但身上沒少挨，抽空還喊道:“鍾海，報警。”鍾海趁機說:“我去喊保安。”說完溜出包間。

　　 鍾海沒去喊保安，掏出電話報了警。他一沒給王一鳴解圍，二沒陪著王一鳴挨打，如果王一鳴明白過來， 就會懷疑到鍾海看他的笑話。保安就在酒店，鍾海一喊就來，但如果報警，就能拖延更長時間，王一鳴不但能多挨會打，事後鍾海還好交代。

　　 鍾海報過警，才看到蘭走過來，他看到鍾海停下腳步，自豪地說:“鍾秘書，我身在學校是學生，不敢把王一鳴怎麽樣，但在校外，我就敢找人修理他，請你轉告他，如果他不識相，我會反咬他一口的。”

　　 鍾海眨巴眨巴眼睛，長出一副恐懼的樣子，說:“蘭，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請你慎重思考，毆打全國人大代表，罪名可就大了，見好就收吧，也許情節不會很嚴重。”

　　 “好，我就聽鍾秘書的。”

　　 蘭推門走進房間，拍拍手，說了聲“停”，幾個人果然聽話，同時住手。蘭走到王一鳴身邊，趾高氣揚地問道:“王校長，在校內你說了算，在校外我說了算，怎麽樣，松了筋骨舒服多了吧，如果你覺得不過癮，我再讓他們給你松松皮。你在開除我的布告上說我不是個好學生，我現在鄭重地告訴你，你調教出來的好學生都考上了大學，他們畢業後都留在了外地，幫不上你什麽忙，倒是我們這些差生只能在本地混飯吃，也許你能用得上，你認為我說得有道理麽?”

　　 王一鳴把手從頭上放下來，怒視著蘭，氣得直瞪眼，卻說不出一句話。蘭揚揚手，說了聲開拔，警察已經堵在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