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點,太陽當空照著,沒有一絲風。草坪上,草葉卷曲,一串紅花瓣像在開水煮熟了,也失去了應有的光豔。所有的綠色植物都蔫不拉幾的。
正是大課間,鍾海從辦公室出來,穿過走廊去廁所。從窗戶望出去,鍾海看見太陽下操場邊站著兩個人,一個人打著傘,學生摸樣的人筆直地站著。打著傘的不停地用手指指點著學生。學生抬手擦汗,打傘的人似乎不要他擦汗,打了他的胳膊。學生低著頭,一動不動。
適應了室外的光線,鍾海才看清正在接受懲罰的學生是王林,他隨即猜測,那個打著傘的人肯定就是保衛科的袁火袁科長。他的心不禁夢地一沉,王林父親那佝僂的身影又出現在他的眼前。這兩天事多,把王林父親交代的事給忘了。
他顧不上去廁所,返身回到辦公室,打開抽屜拿出皺巴巴的三百塊錢要往外走,剛出門又想著不對勁,又返身回來。
既然想挑事,就要想周全,如果處理不好,反而會把自己搭進去。鍾海想到這裡,就想給王林的父親不上兩百塊錢,先把這事了結了,以後在從長計議。
鍾海摸摸口袋,隻掏出了這幾十塊錢。他拿起電話,撥叫了凱莉的號碼。
凱莉進來,把兩百塊錢放到桌子上,笑著問道:“半晌要錢幹什麽,是不是想討回那天請我吃飯和跳舞的錢。”
“別問那麽多,我有急用,回頭我奉還,再請你吃飯。”鍾海說。
“我不要你請我吃飯,我要你加倍奉還。”凱莉說。
凱莉和鍾海熟悉後,總是和鍾海開玩笑,鍾海也習慣了,抓起錢就往外走。
“你打架還有理了,要不是保衛科出面,別說賠償你了,就連醫藥費你也得自己付,這還不說,就憑你打架這一條,已經違反了校規,按規定你要受到處罰。”袁火大聲地訓斥著王林,指手畫腳的,恨不能把王林一口吞下。
王林依然站得筆直,小聲地辯解道:“我當天就給我爸爸打電話了,他說他下午就過來,我今天上午又給我爸爸打了電話,他說還差兩百,下星期就送過來。”
“撒謊,我就不信你家裡拿不出五百錢來。”袁科長斥責王林說。
“袁科長,你是飽漢不知餓漢饑,我家是農民,我父親靠在工地打工掙錢,不但要供我上學,還要供我妹妹上學,日子過得確實緊巴巴的,不信你到我家看看——”
話還沒說完,袁火的兩根手指就戳到了王林的腦門上,王林頭一歪,打了個趔趄,袁火以為王林故意躲避,抬腿就踢了王林一腳,厲聲地斥責道:“別跟我裝慫樣,現在要麽回家給我拿錢去,要麽馬上給我滾蛋,你這種專門愛打架的搗蛋學生,學校少一個還多一份安靜,說,你選擇哪條路。”
“今天的課很重要,明天吧,明天我一定會去。”王林說。
鍾海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聽了半天,實在聽不下去,才上前給袁科長打了聲招呼,說:“袁科長好。”
袁火剛要扭頭,鍾海已經走到了跟前。
“奧,原來是鍾秘書呀,有事麽?”袁火問道。
鍾海瞟了袁火一眼。這家夥中等個子,留著平頭,鷹鉤鼻子,三角眼,一看就知道不好打交道。
“請袁科長借一步說話。”鍾海往旁邊走了兩步,袁火跟在身後。
“鍾秘書有何吩咐請直說。”袁火說。
“你先讓這個學生上課,咱們到你的辦公室談一談。”鍾海朝王林努努嘴,笑著說。
“他打架鬥毆,理應受到懲罰,我念在他成績還不錯,就到政教處求了情,免了他的處罰,要他把家長叫來,想和他家長聊一聊,關心一下他的成長,沒想到他卻糊弄我。你有什麽話就在這裡說,他今天要是叫不來家長,我就攆他滾蛋。”
袁火說得冠冕堂皇,手舞足蹈,越說越生氣。
“袁科長,這裡面有誤會,不方便在這裡說,你先把學生打發走,咱們借一步說話。”
袁火以為鍾海代表校長來乾預此事,就問道:“王校長他知道了?”
鍾海模棱兩可地點點頭,什麽也沒說。袁火朝王林喊道:“你先回到教室,反省一下,下午我再找你。”
“謝謝袁老師。”王林拘謹向兩人點點頭,然後離開。
袁火要到鍾海的辦公室,鍾海怕碰見王一鳴說話不方便,就要求去了袁火的辦公室。
保衛科的辦公室沒有老師的辦公室那麽文氣,用一句話來概括就三個字髒亂差。幾隻拖鞋東一隻西一隻胡亂扔在牆角,牆壁上掛著一直生鏽的拉機器,桌子下放的啞鈴蒙滿了灰塵,桌子上的報紙亂成一團,黃色的藤椅爛了幾個窟窿。
袁火請鍾海坐在那把爛了幾個窟窿的藤椅上,客氣地說:“鍾秘書,你初來乍到,我也沒機會請你吃飯表示我的歡迎,真的對不起。”
鍾海明白袁科長的意思,就呵呵一笑,說:“你們都是這裡的元老,我一個小字輩的,該請你吃飯才對。”
“你雖然年輕,但卻是王校長的秘書,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哪像我,說起來是保衛科長,其實就是學校的一隻狗,乾的都是出力不圖好的事。”袁火謙虛地說。
鍾海正想和他套近乎找不到話題,剛好接過話來說:“你這樣說就見外了,整個學校誰不知道你是王校長的紅人,工作也賣力氣,認真負責,口碑好得不得了。”
“老師有補助,校長有津貼,就我們保衛科是清水衙門,這不,前一段時間兩個學生打架,本來派出所要介入,非要把兩人帶走,我為了學校的名聲不受到傷害,跑上跑下,請客吃飯,這才把事情按了下來,虧了幾百塊錢,現在要學生家長補償我,他們卻認為我是中飽私囊, 你說我遠不冤枉。”
鍾海聽了猛一激靈,不禁對袁火的反應佩服得五體投地。
狼要吃羊,總要先找到借口,說羔羊在上遊汙染了水源。和狼相比,袁火的狡猾有過之而無不及。鍾海呵呵一笑,說:“我就是來和你談這事的,那個叫王林的學生是我的表侄子,我也是剛聽了他的事就來對你表示感謝,這不,剛好碰到你的操場上教訓他。”
鍾海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五百塊錢放在了桌子上,說:“我表弟家也挺難的,我先替他墊出五百塊錢,這事就算了結了,改天我請客,請你一定賞臉。”
袁火雖然狡猾貪財,但沒想到王林是鍾海的表弟,臉上一紅,把錢推了過來,說:“這可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都不認識了,錢我已經出了,就不再要了,如果你請客,我一定賞光。”
鍾海把錢又推了過去,說:“親兄弟明算帳,哪能讓你又跑腿又破費呢,這錢你必須拿著,否則我就不認識你這個大哥了。”
“既然兄弟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就先把錢收起來,改日請客我買單。”袁火說。
走出保衛科,鍾海心裡憤憤地想,請客,就憑你這副德行,我要不砸了你的飯碗,我就把鍾字倒過來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