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京很熱,一點都沒有入秋的涼爽,可能是因為今年的天氣吧。
所以胡燁第二天一大早起來,乾的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臉,而是先衝了個涼,簡直是太熱了。
“這該死的老天爺,要啥時才會下雨。”胡燁一邊洗著臉,一邊咒罵著。
再這麽大旱下去,不知道還會有多少難民遭災。胡燁記得自己來南京的時候,北平城外就已經是難民遍地了,不知道將近兩個月了,朱棣的存糧用完了沒有。
兩座大壩的水估計也已經快要幹了,等徹底乾渴了,北平城也就陷入了絕境。到時候北平城裡都會出現難民,朱棣就算是再厲害,也會無計可施。
“哎,這些事情不是我現在該想的,離得這麽遠,想幫忙都幫不上,你就自求多福吧。”洗完臉之後,胡燁歎息一聲,現在還是解決掉眼前的事吧,朱棣遠在千裡之外,自己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簡簡單單吃完早飯,便帶著老錢前往典吏衙門,出門的時候看到院子裡星星點點有血跡,胡燁便知道昨晚這裡肯定有發生過廝殺。
不知道是老錢乾的,還是暗處的鄭大乾的。但是一看老錢一臉的茫然,就知道這貨昨晚肯定睡得很死。
沒想到自己才剛剛搬出來,那些人就又盯上了自己。
“老錢,今天回來你就布置些陷阱吧,不然弄髒了院子不好。”胡燁看著那些血跡說道。
“是。少爺。”老錢感到有些羞愧,昨晚確實有些累了,加上有些日子沒有發生襲擊事件了,他的警覺性有些降低,這才躺下就睡著了。
今天看到那些血跡,老錢才知道昨晚肯定有人想要偷襲。如果不是有鄭大暗中解決,後果不堪想象。
不過以前在無名府的時候,老錢像高仁學了很多布置陷阱的法子,布置起來雖然不像無名府的那麽厲害,但是阻擋一些無名小輩還是綽綽有余的。
吩咐薩仁她們清理血跡之後。胡燁就帶著老錢出了門。
搬了家之後。距離典吏衙門更近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胡燁就已經進了衙門。
進去之前,胡燁還讓老錢去買了兩瓶酒。要那種酒精度很高的烈酒。
老錢不明白胡燁又要搞什麽。但是依舊照辦了。如果少爺的想法都能讓自己猜透的話,也就不稱之為高人子弟了。
一進衙門,胡燁先給盧舜一行人送去一瓶。說是犒勞他們的。
然後就又給馬飛送去一瓶,還讓老錢在外面陪著他們喝,自己則假裝喝醉了,搖搖晃晃的就進了監獄裡面。
馬飛本來想攔著胡燁的,再不濟也要跟著進去。但是由於酒精很濃烈,馬飛也有些醉了,再加上胡燁昨天的表現,和老錢極力勸酒,他也就放之不管了。
胡燁來到昨天的那個囚犯的牢房前面,頓時就清醒了過來。
“你叫什麽名字?”胡燁問著那個囚犯。
“鄒凱。”
“你以前不是在北平麽,怎麽來到了南京?”胡燁好奇的問。
“看來公子已經記起我來了。”鄒凱整理了一下頭髮,看上去不再那麽邋遢。
“天底下就只有你吃過我的半塊燒餅,想記不起都不行啊。”胡燁笑著說道。
“我本來是南京人,跟著鏢局上了北平,不想路上遭了山賊,才會淪落到那般田地。幸虧有公子半塊燒餅和四個銅錢相救,鄒凱才沒有被餓死,後來也就回到了南京。”鄒凱有些尷尬的說道,畢竟當乞丐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既然回了南京,為什麽不跟這家人一起乾點正經營生?”
“公子有所不知,鄒凱沒什麽親人,老母親三年前就已經死了,最後那點田地也被貪官霸佔了去。而我這次去那個碼頭做工,就是看中了他們給的工錢高,誰知道會因此招來禍事。”鄒凱無奈的說道。
“昨天我去你說的那個碼頭看了,確實有些貓膩。你在裡面做工,可否發現那些不對勁的地方?”胡燁好奇的問,自己昨天就想進去看看,但是被那個老板拒絕了。
“確實有些奇怪,因為每次卸貨的時候,船裡都有人盯著。而且那裡的船很大,但是裝的貨物卻不多。如果只是裝這些貨物的話,根本就用不著這麽大的船。而且每次在船裡面走著,都感覺有些奇怪的聲音,我有幾次都聽見了,想要問,都被管事的罵了。”鄒凱回想著說道。
“你走在船上,是不是感覺腳底下很空,下面是不是還有很大的空間?”胡燁猜測道。
鄒凱聽了胡燁的話,頓時回想了起來,好像在船上面走的時候,確實空洞的感覺要比在別的船上面強得多,再結合聽到的那些奇怪的聲音,鄒凱覺得自己可能是撞破了老板的什麽陰謀,才會被陷害的。
胡燁見鄒凱不言語,就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對的。那船下面除了貨倉之外,肯定還有專門的隔間,用來裝那些被拐賣的女子。
她們從外地被拐賣來這裡,就會像馨悅說得那樣,被轉賣到各個青樓裡面。那些年紀大一些,無法學習詩詞歌賦的,更有可能直接被賣到那些隻做皮肉生意的樓子裡,一輩子都沒臉見人。
想到這裡,胡燁的臉上布滿了寒霜,這種勾當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了,原來這繁華的秦淮河上,竟然是由這種勾當支撐起來的。
鄒凱看到胡燁的臉色大變,連忙問道,“公子是否發現了什麽?”
“沒什麽,你先在裡面待著吧,我會給你主持公道的。”胡燁說完便走出了牢房,既然現在已經肯定了碼頭的問題。剩下的就是如何解決額。
不過胡燁現在腦子是一團糟,這個衙門裡面十幾號人,自己根本就指望不上,叫他們去碼頭查看,肯定什麽都查不出來。但是除了這十幾號人,自己還真指揮不了什麽人。
走出牢房,馬飛和兩個獄卒已經被老錢灌得不知東南西北了,胡燁朝著老錢使了個眼神,便出了監獄。
“少爺,你可發現了什麽?”老錢很謹慎的問道。因為他也發現了少爺的臉色不好。
“發現了又能怎樣。現在這裡不是北平,還是先去拜見一下府尹吧,說不定他有辦法。”胡燁臉色很不好,既然自己的手下指望不上了。只有去找上司了。
由於昨天胡燁扮紈絝很成功。所以今天屁股後面已經沒有了尾巴。盧舜還以為胡燁是繼續花天酒地來著,所以也就沒有派人來監視胡燁。
沒人監視好啊,胡燁就直接朝著應天府衙走了去。
但是讓胡燁很受傷的是。自己連應天府衙都沒進去,更不要說見著府尹了。
那看門的說了,府尹大人很忙,哪裡有時間見一個不入流的小官。為此老錢還差點跟他們動手,卻被胡燁給阻止了。
既然府尹見不著,那就去見見提學唄,這人應該要給面子,不過那王瑋在管理學生這方面有很大的權力,但是想要管理犯罪,估計就有些鞭長莫及了。
不過自己熟悉的京官也就只有他了,先去好好見上一見,再不行,也就只有動用衍聖公的關系了。
提學府距離應天府衙也不遠,一盞茶的功夫就已經到了提學府的門口。
如今的提學府已經沒有上一次來的時候那般擁擠了,因為會試出題的不是王瑋,可以說跟王瑋基本上是沒有關系的,所以那些個考生就不用來這裡了。
那個仆役對胡燁的印象很深,只因為胡燁是王瑋這麽多年來,在鄉試之前見的第一個考生,所以直接就帶著胡燁進了提學府。
一個月過去了,提學府裡的桂花已經沒有了當日的清香,好多都已經掉落了。
“學生胡燁,見過提學大人。”胡燁來到王瑋的屋子,很恭敬的說道。
“好了,你下去吧。”王瑋抬起頭來,朝著那個仆役說道。
然後站起身來,還學上次一樣,來到窗邊的小桌子前。
“你小子不錯。”王瑋慢悠悠的坐了下來,自顧自的斟茶,沒有給胡燁倒。
胡燁不知道這王瑋突然迸出這樣一句話是啥意思,不過還是來到桌子跟前,“學生不明,還請提學大人示下。”
“我給你的那副對聯對的如何了?可有下聯了?”王瑋端起茶杯喝了起來,慢悠悠的問道。
“大人出了上聯,學生自然要對出來。”胡燁嘿嘿一笑,隨後開口說道,“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大人看我這下聯如何?”
“哈哈,不錯不錯,看來你肚子裡還是有些墨水,難怪能夠中舉。”王瑋大笑一聲。
胡燁翻了翻白眼,然後自己端起茶壺來給自己倒茶水,心裡卻是嘀咕,自己哪是有什麽墨水,這不過是抄襲罷了。
“小子,你可知道上次你差點掉了腦袋?”見胡燁端起茶杯,王瑋突然小聲問道。
胡燁剛剛喝進嘴裡的茶水差點噴了出來,這王瑋又是唱的哪一出?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這王瑋應該是說的自己的那副考卷。
“說起來,學生還要多謝大人呢。”胡燁放下茶杯,茶水依舊是桂花茶,只是胡燁現在的心情跟上次不一樣了。
“謝我作甚,我只是覺得卷子很有見地,不知道它就是你的。說實話,在這之前,我一直認為你是走後門,才讓老師給我打招呼的,沒想到你小子膽子不小,竟敢寫那樣的文章。”王瑋說道。
“大人謬讚了,學生不過是說出心中所想罷了,談不上什麽大見底。”胡燁淡笑一聲,然後突然問道,“大人當時可在場,皇上當時的表情如何?”
王瑋捋了捋白胡子,回想起當時朱元璋的暴怒,心中還有些余悸。“當時老夫都差點跟你陪葬了,要不是這些年看著老夫當年的那些老友一個個冤死,你那種文章,老夫還真是不敢拿給皇上看。”
“不過不知道為什麽皇上後來變了主意,不僅不治你的罪,還給你封了官。你可是第一個中了舉人就當官的,雖然這個典吏有些小,但好歹也是皇上禦賜,這可是金字招牌,想必你在應天府裡混的風生水起吧。這才想起到老夫這來謝我?”
“咳咳。大人說笑了,學生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小官,哪裡談什麽風生水起,連自己的手下都管教不了。”胡燁尷尬一笑。也不準備跟王瑋閑扯了。準備說今天來的正事。
王瑋也看出胡燁心裡有事。臉色也正了起來,“怎麽?你遇上難事了?什麽事還能難倒你?”
“對了,大人可知道秦淮河邊那些青樓?”胡燁突然問道。
王瑋一聽。臉上露出一些尷尬,在南京城混了大半輩子了,說沒去過秦淮河那是扯淡,但是跟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娃娃談論那些事,還是讓他這個老頭有些難堪。
“咳咳,知道一些。”王瑋尷尬的說道。
“大人不必介懷,就連衍聖公都出入於煙花之地,大人又何必在意呢。再說了,那裡的名伶可都是個中才女,進去談天論地本是情理之中。”胡燁將逛青樓說得理直氣壯,這才讓王瑋感覺好一點。
“什麽!你說老師他……”王瑋吃驚的說道。
“這有什麽,這次跟隨衍聖公南下南京,路過淮安的時候,我和衍聖公可是在那裡的飄香樓裡待了一個下午。”胡燁得意的說道,看來衍聖公逛青樓的事,還沒有幾個人知道。
“什麽!你也進去過?還跟老師一起!”王瑋更震驚了,衍聖公逛青樓本就是奇談,還跟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娃娃一起逛,一個七老八十,一個乳臭未乾,一起逛青樓確實難見。
“咳咳,千真萬確,大人可去問問衍聖公。”胡燁說道。
王瑋翻了翻白眼,這種事情就爛在肚子裡吧,要他去問孔訥,保準被孔訥罵的狗血噴頭,於是正色道,“對了,你問此事何用?該不會是想帶我去哪裡吧。我告訴你,我可沒有老師的愛好。”
“大人可知道那裡的青樓女子都是怎麽來的?”
“無非就是貧苦人家賣進去的女兒。”王瑋說道。
“咳咳,據我所知,裡面大部分都是從外地販賣過來的,而且這種販賣人口的勾當,已經存在了很多年了。”胡燁很嚴肅的說道。
要不是自己心血來潮去了一趟監獄,就不會碰見鄒凱,也幸好是碰見鄒凱,若是換了別人,自己還不一定就信了他們的話。
如果不是這樣,自己也就不會到碼頭去查看,也就不會到那望淮樓裡,更不會遇見馨悅,也就聽不見這等聳人聽聞的勾當。
這麽想起來,好像是老天注定要自己來乾這件事一樣。
“你說的都是真的?”王瑋看見胡燁的臉色很嚴肅,也知道其中的利害關系,也認真的問道。
“九成把握。”
“即使如此,你何不帶人去將那些販賣人口的人給抓了,又跑到我這提學府來作甚,你當的是典吏,手下應該有十幾個人吧?”王瑋好奇的看著胡燁。
“咳咳,大人可聽說過官商勾結這句話?”
“你是說……”
“不錯,我那手下的十幾個人早就被那些人販子給收買了,從我進去開始,就處處防著我,要我帶著他們去查,恐怕還沒等我動身,人販子們就已經得到了消息。況且這種勾當存在了這麽多年,其中的利害關系,我的那些頂頭上司肯定是知曉的。但是他們沒有任何行動,說明他們可能也被收買了,學生無奈之下,才會到大人這裡來求援。”胡燁無奈的說道。
“你就不信我也被他們收買了?”王瑋玩味的看著胡燁。
“大人師從衍聖公門下,品行學生信得過。再說了大人跟他們沒有利害關系,他們肯定是不會來收買大人的。”胡燁很肯定的說道,如果連這王瑋都被收買了,胡燁覺得大明朝就真的完蛋了。
“你說的有些道理,但是我也是愛莫能助啊。”王瑋歎息一聲,“難道你就沒想過?京城的這麽多京官,難道他們都是傻的,他們就沒有一個人知道這種勾當?”
“但是他們沒有一個人敢管,因為他們知道,就算他們把命豁出了,最終也解救不了那些苦命的女子。況且解決了那些人販子,青樓也就沒有那麽多的女子,他們又去逛什麽?說白了,這不過就是所有人都不戳破的窗戶紙罷了。”
“怎麽?難道大人也不想管?”胡燁的臉色變了變,聽王瑋的口氣,好像是在勸自己不要多管閑事。
“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我根本就沒有權利官這種事。而且你知道他們為什麽敢這麽明目張膽的在天子腳下乾這些事麽?他們就不怕讓皇上知道了?”王瑋搖搖頭說著, 言語之中的意思就是胡燁太天真了。
“他們不過是在朝廷裡面有人罷了,只要將他們的關系捅破,讓真相大白於天下,皇上不就知道了?”胡燁大聲的說道,如果誰都不管,那這種事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嚴重。
“呵呵,皇上知道了又如何?你以為他會處置他們背後的那些人麽?”王瑋冷笑一聲。
“大人是什麽意思?難道他們的官很大?”胡燁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告訴你,那些人的背後不僅有內閣的人撐腰,他們背後還有皇室的影子,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年輕人血氣一點是好事,但是也不能死腦筋,別等撞了南牆再回頭,因為很可能在牆上已經撞死了,根本就沒有回頭的機會。”王瑋勸說著胡燁。
聽到這件事可能有皇室宗親牽涉其中,胡燁就感覺事情很棘手,好像已經遠遠的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圍。
胡燁現在在考慮,這個南牆該不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