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

　這是胡燁問燕歸來的，因為在最後關頭，燕歸來並沒有在他身上一刀一刀的割肉，而是一刀將綁住他的繩索給隔斷了，然後燕歸來便跪在周愷的墳前，一個勁的哭泣，恰好老天下雨，磅礴大雨，將她滿頭秀發黏在了臉上，看上去卻是那麽的淒慘。

　“給我滾！”

　燕歸來回過來頭，看著林峰，咆哮著。

　“你知道我不會走，倘若我走了，你便自殺了。”林峰一邊將身上的繩索扯掉，一邊對著燕歸來說著。

　之前他確實已經做好了死亡的準備，但是當燕歸來的刀子落下來的那一刻，他才發現，人生真的很短暫，他才來明朝六年時間，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還有小強沒有去救，還有玥玥沒有去拜祭。

　然而燕歸來沒有殺他，在最後關鍵的時候，燕歸來選擇了另外一種方式。

　“為什麽！為什麽！”

　這次是燕歸來問的，問的是為什麽她下不去手?問的是為什麽她要放了胡燁?胡燁不得而知。

　“世間有很多為什麽，不必執迷於一個。”

　林峰將腳上的繩索扯掉之後，慢慢的走向燕歸來。

　“為什麽你要闖進我的生活！本來我跟我丈夫生活的好好的！為什麽你要闖進來！”燕歸來不理會黏在額頭上的頭髮，雙手在周愷的墓碑上摸索，順著雨水留下一絲絲的血跡，看樣子她很用力。

　“為什麽你要闖進我的生活?我在猛虎山隱居教子，隻想有一天讓他來找你報仇，我就知道我下不去這個手！為什麽你要進來！”燕歸來繼續哭吼著。

　“我想，應該是一種叫做緣分的東西。我在天上飛，南京距離蘇州兩百多裡，我的熱氣球剛好能夠在蘇州的猛虎山降落，這種概率。在天朝叫做小概率事件，所以我也解釋不了。”

　胡燁想過去安慰燕歸來，但是最終還是沒有過去，他們現在畢竟不是當年在猛虎山上的兩個人了。他們只見已經有太多的故事了。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燕歸來哭泣了很久，終於是止住了，不過還是有雨水啪嗒啪嗒的打在臉上，似乎是比淚水還要疼。

　“你答應我不自殺，我立刻就走。”胡燁不知怎麽的，雖然燕歸來之前確實想要殺他，但是他就是不想看到燕歸來死。

　他也知道，只要他一走，燕歸來絕對不會苟活。不遠處的那個墳墓，就是她給自己挖的，或許，這也是一種自掘墳墓。

　“承諾有用麽?”燕歸來捋了捋額頭的長發，露出了精美的臉龐。雖然三十左右了，但是卻依舊那麽驚豔。

　“當我知道周家慘案之後，我發誓要將你千刀萬剮，這是我對我丈夫和周家幾十口亡魂的承諾，但是最後呢?我將你帶到了他們的墳前，但是我做到了麽?我的刀子，割掉的不是你的肉。是你身上的繩子！所以，你還是快點走吧，不然我一會改變了主意。”燕歸來喃喃的說著。

　“也就是說，無論我死不死，你都要去死麽?”胡燁皺著眉頭，這燕歸來不僅是個癡女人。還是個傻女人。

　“我已經毀棄了一個承諾，不想再毀棄另外一個承諾，我丈夫再那邊很孤單，我要去那邊陪他。”燕歸來柔情的看著周愷的墳墓，跟之前那個充滿仇恨的燕歸來判若兩人。

　這個時候。胡燁認為這才是那個猛虎山的遺女霜。

　“仇生呢?現在仇生才五歲，難道你讓他從小就沒有娘麽?你就忍心拋下他不管麽?”胡燁大吼到。

　聽到仇生的名字，燕歸來的臉上露出了不忍，確實，她虧欠仇生太多了，從小就沒有給仇生一個完整的家庭，還讓他跟著自己東奔西跑。

　剛出生就要學會爬行，在別人家的孩子還在吃奶的時候，仇生就已經在喝粥了。在別人家孩子還在吃糖的時候，仇生就已經拿起了刀子。當別人家的孩子進了私塾的時候，仇生就已經在殺雞了。

　這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童年，但是她將這樣的童年強加在仇生的身上，目的就是為了讓仇生銘記胡燁這個仇人。

　當年胡燁離開猛虎山之後，她餓了仇生一天一夜，因為仇生認為胡燁不是仇人，只是一個給他銅錢的大哥哥。

　“我…我對不起仇生。”燕歸來哽咽著說到。

　“既然對不起，那就用剩下的時間補償他，我也對不起你們，我願意用余下的時間來補償你們！這是我對你們的承諾！”林峰很鄭重的說著，當初看到周家滅門慘案的時候，他就十分的內疚，現在周家還有一個遺孀，還有一個兒子，他有機會補償了。

　燕歸來沉默了許久，只是眼睜睜的看著周愷的墳墓，一直都沒有說話。

　然後，胡燁就看到燕歸來突然拿起了刀子，然後猛的一把插進了胸口。

　“不！”

　林峰大吼一聲，一個箭步衝了上去，如果燕歸來再死了，他心中的罪孽又會加劇，她是一個好女人，不應該為她丈夫的所作所為復出代價。

　但是一切都晚了，燕歸來的刀子，已經深深的插進了她的胸口，立刻就鮮血四濺，在大雨的衝刷下，將地面染的鮮紅。

　“你為什麽要怎麽傻！”

　林峰扶著燕歸來，發現她的身體真的很輕。

　“這是我對我丈夫的承諾，我要去陰間陪他。”燕歸來慘笑著，嘴角不斷地湧出血絲，然後在雨水的衝刷下，開始消散。

　“你知道麽！這比殺了我還讓我難受！”

　林峰看著她胸口的傷口，正好插在心臟上，如果現在拔出刀子，只怕她立刻就會死，插在那裡，就算是樓英和蕭九賢來了，也無力回天了。

　他之前想了很多種結局，就是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種結局，就算是燕歸來一刀一刀割他的肉，也沒有現在這麽痛苦。

　“或許這是對你最好的懲罰吧。”燕歸來慘笑著，眼皮越來越重了，在雨滴下，都快要睜不開了。

　“當初我看到你放走那一隻兔子，我就知道你不是一個壞人，之後知道你就是胡燁之後，內心也有過糾結，最終還是仇恨佔了上風。直到你說出那最後的心願之前，我都下定決心要殺你，但是我聽到了你的那個心願，是多麽的樸實，或許那個玥玥就只有你這麽一個人記得，如果沒有你去給她掃墓，或許幾年之後，墳頭就什麽都沒有了。”燕歸來斷斷續續的說著。

　“你不要說話了，別說了！”

　胡燁有些激動了，若是這燕歸來繼續說下去，很快就會不行了。

　“再不說…我就沒有機會說了。”燕歸來慘笑著，然後指了指不遠處的阿哥坑，小聲的說到，“等我死了之後，將我葬在那裡，我跟他們還是一家人…”

　“噗！”

　燕歸來還沒說完，就一口鮮血吐了出來，這一口學出來，胡燁就知道燕歸來的時間不多了，現在說的每一句話，基本上都是遺言了。

　他對燕歸來虧欠太多，她說的什麽話，他都會盡全力辦到。

　“我答應你，答應你。”胡燁抬頭看天，讓雨滴恨恨的打在自己的臉上，想讓自己保持清醒。

　“還…還有，我將…將仇生寄養在…在別人家裡，他以後會…會找你報仇。我知…知道他不是你的對手，我隻想讓…讓你不要殺他，可以麽?”燕歸來幾乎是硬撐著說完的這段話，說完之後，整個人都癱在了胡燁的懷裡，只有進氣，沒有出氣了。

　“我答應你！答應你！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

　胡燁的淚水也不爭氣的流了下來，這是為自己的敵人流的，只是在雨水裡，根本就看不出來，流進嘴角，也沒有那絲苦澀。

　聽到胡燁的承諾，燕歸來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然後就永遠的停留在那個笑臉之上。

　“我從來不輕易許諾，對你的這個承諾，我一定會辦到，安心的去吧。”

　胡燁緊緊地閉上眼睛，感受著燕歸來的體溫一點點的流逝，大雨也因此越下越大，掩蓋住他的聲音。

　大雨過後，是一條橫貫東西的彩虹，胡燁懷裡的燕歸來已經冰冷，只有臉上的笑容還在。

　胡燁站起身來，將燕歸來抱到那一個坑前，裡面有她已經準備好的棺木，胡燁簡單的清理了一下，因為是雨後，棺蓋上很乾淨。

　輕輕的將燕歸來放進棺木裡，愣了許久之後，才慢慢的將棺木蓋上，末了，還看了一眼在黑暗中的燕歸來，這是他見她的最後一面。

　最後胡燁一狠心，將棺木徹底的蓋上，之後便用泥土將棺木給掩蓋住。

　最後發現旁邊竟然有一塊準備好的木牌，上面寫著，“周府遺孀，燕氏歸來。”

　“連靈位都給自己準備好了。”

　胡燁苦笑一聲，然後將那個木牌插在了那墳頭之上。

　“到了另一邊，好好跟他過日子，讓他少做傷天害理的事。我不知道他怎麽就找到了你這麽個女子，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胡燁對著燕歸來的墳頭躬了躬身，然後說到，“你放心，我會遵守諾言，將來仇生找我報仇，我不會傷他一根汗毛。”

　鄭重的說了一句之後，胡燁轉身離開這個傷心地，或許今天的事，他不會對任何人提起，明朝見聞錄上，也不會出現一個叫做燕歸來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