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真名叫什麽?”

　被燕歸來帶到墳前之後，胡燁站立不穩，一股腦倒在地上，有氣無力的問道。

　“不管我以前叫什麽，現在我就叫燕歸來，希望亡夫和爹娘歸來。”

　燕歸來將那一壇子酒慢慢的倒在墳前，喃喃的說道。

　“原來當年周家並沒有滅門，我的罪孽總算是有了一絲救贖。”

　胡燁看著眼前的幾座墳，當年他確實被仇恨所蒙蔽，煽動了民變，但是他也只是想教訓教訓周傑和周愷，讓他們兩個付出一定的代價罷了。

　他絕對沒有想過要將周家滅門，更沒有想過百姓們會如此憤慨，連婦孺都不放過。

　那日之後，胡燁沉思了好久，甚至比之前看見張輔的軍隊因為自己一句話，而死傷幾百人還要心痛，他用了好長的時間，才從那個陰影裡面走出來。

　現在想來，這燕歸來，或者說這遺女霜，應該就是周愷的妻子，那仇生，應該就是周家唯一的骨血，也就是說自己並沒有將周家滅門，至少他們還留有血脈。

　“救贖?你以為傷心就能換來我的同情?我必須要把你的肉一片片的割下來，給爹和凱哥下酒，直到你流乾最後一滴血為止！”

　燕歸來慢慢的放下酒壇子，然後從腰間拔出一把刀子，看上去很是鋒利，刀鋒上還閃著寒光，胡燁知道，那就是用來割自己肉的。

　不過燕歸來卻沒有直接去割他的肉，而是轉身來到了馬車邊上，然後從馬車裡面拿出了一隻燒雞，然後割下一塊雞肉來，放到胡燁的嘴裡。

　胡燁吃驚的看著燕歸來，這女子又是來的哪一出?要殺就殺唄，何必來一招欲擒故縱?

　“吃吧，我不想你當一個餓死鬼?”燕歸來將雞肉往胡燁嘴邊一方。輕聲的說道。

　這一刻，胡燁仿佛是回到了猛虎山，那天晚上，他跟遺女霜還有仇生三個人，度過的那一個沒有任何身影的晚上，這個時候的燕歸來，才跟當初的遺女霜最像。

　“我覺得我還是叫你遺女霜的好，那個人沒有任何的殺戮，沒有任何的仇恨，只是因為我放過了一隻兔子。而帶我回房間。也不問我的身世，就敢收留我過夜，還給我弄好吃的。”

　胡燁用舌頭舔了舔那雞肉，說不想吃是假的，三天三夜沒有吃東西，就隻用水充饑，現在看到烤雞，哪裡能不餓?

　“別以為我留過你過夜，我就不會殺你。我給你吃的，就是因為你放過了那一隻兔子而已。”燕歸來臉色不變的說著，看胡燁就仿佛是在看一個死人一般。

　“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可就拿走了。”

　燕歸來見胡燁半天沒有下嘴，就要把雞肉拿走了。

　“吃！怎麽能不吃呢?”胡燁訕笑著。然後才說道，“我三天三夜沒吃東西了，現在突然看到這麽好吃的東西，自然是要抵擋一下誘惑。不然待會暴吃下去，會把我撐死的，我可不想沒死在你的刀子下。反倒是死在一隻雞身上。”

　噗！

　聽到胡燁的解釋，燕歸來噗地一聲笑了出來，不過隨即就再次冷若冰霜。

　“嘿嘿，原來我不是一無是處嘛，還能引人發笑。”胡燁嘿嘿一笑，然後一口就將雞肉嚼了起來。

　“我說，能把我手解開麽?這樣你就不用給我割雞肉了，我自己來。”胡燁一邊嚼著一邊說道。

　“你當我傻子麽?將你解開了，你就跑了不是?”燕歸來看白癡一樣的看著胡燁，她深知胡燁的狡猾，在南京沒有少聽說胡燁的事跡。

　所以她對胡燁是異常的小心，本來是不想給胡燁吃東西的，直接凌遲處死。但是一想到當初在猛虎山上的種種，覺得她實在是下不去這個決心，於是便最後決定給胡燁吃東西，讓他做一個飽死鬼。

　“當初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胡燁見燕歸來不打算給他松綁，他也就絕了這個心思，他確實是想燕歸來解綁之後，他就出手製敵，畢竟這燕歸來是個女子之身，怎麽會是他的對手?更何況他的燧發槍可是連陰陽子那種怪物都能解決的，還怕了一個弱女子不成?

　“怎麽?現在還想拖延時間?等人來救你?”燕歸來見胡燁問東問西的，便冷笑一聲說道，“你就不要指望了，臨走的時候，我將你身上的衣服都換了，放到了另外一輛馬車上，想必現在所有人都在追蹤那一輛馬車，等他們發現的時候，你就已經只剩下一堆白骨了。”

　“拖延時間?我覺得沒這個必要，只是因為上次跟你聊得不盡興，在我死之前，跟你多聊兩句，黃泉路上也好有個念想不是?”胡燁含糊不清的說著，因為太餓，所以吃相很難看，再加上手腳被綁，看上去卻有點像在吃豬食。

　“在南京的時候，就聽人說你是最擅長拍馬屁的，以前不信，現在倒是信了。”

　燕歸來說著又割了一大塊雞肉塞進胡燁的嘴裡，不像是兩個仇人，更像是姐姐和弟弟一般。

　“拍馬屁也要分時候啊，拍在馬屁股上可就不好了。”將一大塊雞肉細嚼慢咽之後，胡燁才慢慢地說道。

　“你當初就是這樣攀上燕王的大腿麽?就利用他來殺死我丈夫一家人?”

　燕歸來猛地將一塊雞肉塞進胡燁嘴裡，然後惡狠狠的說道。

　“難道你沒有聽說麽?是百姓衝進周家，才會引起騷亂的，跟燕王沒有關系。所以你說的不成立，不過有一點我承認，我是派過燕王的馬屁，也曾借過燕王的力量去對付周愷和周傑，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滅了你們周家，因為我不是嗜殺之人，我隻殺該殺之人。”胡燁喃喃的說著，看著燕歸來帶著惡意的眼神，然後將玥玥的故事給她講了一遍。

　當講到玥玥在刑場上哭訴的時候，他看見燕歸來的眼睛裡閃動著淚花，他知道燕歸來不是一個惡毒的女人。只是仇恨蒙蔽了她的雙眼。

　“你知道麽?當我抱著玥玥腦袋的時候，我當時就跟你現在的心情一樣，恨不能將周愷一刀一刀的凌遲處死，然後將他挫骨揚灰，才能解我心頭之恨。”胡燁沒有再吃燕歸來遞過來的雞肉，而是眼中充滿回憶，想到玥玥那枯黃的頭髮，還有那水靈靈的大眼睛，這才發現已經有好些年沒有去拜祭她了，也不知道墳頭上是不是長出了白花。那是玥玥最喜歡的眼色，還有冰糖葫蘆，那是玥玥最喜歡吃的東西，最後那一串，她還要留著給她爹娘吃的。

　看著胡燁滿是回憶的訴說著，燕歸來的臉上也是痛苦，對於胡燁口中玥玥的遭遇，她也是同情萬分，但是這個時候他卻不能手軟。更不能心軟。

　“當我看見百姓一群一群的湧向周家的時候，我那時很高興，很痛快，終於能為玥玥報仇了。她終於可以瞑目了。但是當我看到殘破的周家，看到那用鮮血染紅的牆壁，看到那慘不忍睹的屍體，還有處處散布著血腥氣的水池。我當時很心痛，再也沒有了復仇的快意，有的只是痛苦。人說仇恨是一把雙刃劍。傷了別人，也傷了自己。從前我不相信這句話，但是在周傑滅門之後，我信了，我是真的信了。”

　“我承認，玥玥死的很慘，這一切都是我丈夫和爹的錯，但是我身為周家的人，就絕對不能讓他們枉死。還有年邁的老管家，在周家幾十年任勞任怨，踩死一隻螞蟻，都會傷心半天。還有我那丫鬟，她曾說過，她摘了一片樹葉，卻仿佛聽到了樹葉的哭泣。他們都是好人，最後卻因為你命喪黃泉。你以為我只是為了我丈夫和我爹娘報仇，其實不是，我是為了周家那慘死的幾十個亡魂！”

　燕歸來將剩下的雞肉丟開，看樣子是不準備繼續給胡燁吃了，然後來到前面的一個小水溝了，將刀子清洗了一遍，隨後找來一塊石頭，竟然是將刀子磨了起來。

　“你說得沒錯，我丈夫和我爹該死，但是你也該死，所以任憑你舌燦蓮花，今天也難逃一死。”燕歸來一遍磨著刀，一遍對著胡燁說著，“剛才你有句話說的好，仇恨是把雙刃劍，傷了別人，也傷了自己。”

　將刀子磨得透亮之後，再在水池裡清洗一遍，然後才來到胡燁的身邊，眼睛裡說不出是什麽表情，有仇恨，有痛苦，有憐憫，有內疚，總之看的胡燁都有些不忍心，如果換個位置，他指不定還沒有燕歸來如此鎮定。

　“你知道麽?現在還沒有殺你，我就已經傷了自己，我現在心裡有兩個聲音，一個讓我放了你，一個讓我殺了你。現在是殺了你的聲音佔上風，所以我要在放了你的聲音佔上風之前，下手殺了你，不然我會更加的後悔的。 ”

　燕歸來似乎是掙扎了很久，最後還是下定決心殺了胡燁。

　“我不是個壞女人，所以殺了你之後，我肯定會更加的痛苦。所以你看那邊，我早早的就已經給自己挖好了一個墳墓，殺了你之後，我會在那墳墓自殺，算是對我做的錯事的補償，我們要有什麽話，也可是在黃泉路上說。”燕歸來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大坑，不過幾年時間，裡面已經長滿了雜草。

　胡燁現在沒有任何辦法，除非他有陰陽子的實力，能夠扯斷捆綁自己的繩索，不然就只有等著燕歸來殺自己。

　“你能不能不要死，幫我個忙，替我到北平正陽門外的山頭上，去祭拜一下玥玥，這是我最後的心願了。”

　“你……”

　燕歸來聽到胡燁最後一個心願，突然淚如雨下，她真的不是個壞女人。

　等她的淚水將胡燁的臉都淋濕了之後，燕歸來終於一刀劃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