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迷惑的眼神，目送這位自動送上門的女人。

　　遠去的背影，像一顆心，離自己越來越疏遠了。

　　一向剛烈的他，在此刻好像柔弱了起來，他很想大叫一聲妻子回來，他很想衝到前面攔住去路，可是死要面子的王老五，隻是坐在那裡在內心裡掙扎。

　　路卻如同蛇形，山啊樹啊！起伏不斷，王氏若隱若現，到最後隻有一個深刻的記憶或者懊悔在王老五腦海銘刻。

　　翻過坳，太陽從小白龍(地名)的頂頂上，紅的花眼，樅樹挺立在太陽下面，房屋又落在樅樹的底下，嫋嫋的炊煙，走動的人們，可以想到他們都在做什麽。

　　王氏背著行囊，反覆一想，開始迷茫了起來，如今五六十的老太太了，沒有了姿色，沒有了勞動力，更沒有了人追求，該把這個背上的“拋背”，在誰家落下呢?在誰家可以永遠的落下呢?

　　本來自己已經是大多數人不認可的人，跟田在一起的時候，不守婦道，不但沒有給自己子女撫育，而且拆散了家庭，想到這裡，想到了孩子在她離家出走時，四皮抱住她的腳，可她還是堅決地甩開了孩子對母親的愛，強拉著么妹走了。

　　那是一生一個錯誤的選擇，如今物是人非時，可怕連後悔都是一種浪費了，王氏白黃的頭髮，在自己一陣亂抓後，看不出是一個什麽造型，反正跟自己的臉型嚴重不協調。

　　正在王氏內心和想法進行交織的時候，遠處的衝天炮響了，嗩呐像在怒吼，鑼鼓也很緊張的響起，隱約可以聽到有婦女們的哭泣，王氏曉得這肯定是曾經和自己生活過的男人，馬上將要入土為安，留給世人們最後的那一點聲音。

　　也許田忠義不會遺憾，因為他走的時候，給這個女人，間接的說了聲“拜拜”。

　　王氏突然瘋狂的奔跑了起來，不知道是她因為失去而懂得了擁有的珍貴，還是一顆原本強大的心，在今天終於被擊垮了。

　　那個方向，那個不需要看就知道的方向，王氏跑出了一個大灣，看到黑漆漆的棺材上，搭了個被子，被一群頭戴白布的人，抬起，眼睛瞪了足足分把鍾，又開始了奔跑。

　　抬喪的人，送行的，道士們，在這條山路上排了好長的隊伍，和田老二的羊隊伍差不多。大家低著頭，默默地走著，隻有圍繞棺材周圍的壯漢，相互換著手，因為這都是大幾百斤，稍不小心，就可能歪了腰。打了腳。

　　隊伍前面，么妹和陳大妹，披起長長的孝衣，一會又轉過身，跪在手裡拿的草把上，“阿爸啦！阿爸啦。。。”，聲音大的不但河對門有回音，而且在這群送行的人，心裡也產生了回音，這樣似乎要堵住大家的去路，舍不得阿爸就這樣走了，幾個頭髮全白的老太太，又把她們扶起，不曉得是用了些什麽話語的安撫，也可能是看到這樣年紀大的老人，心裡自然多了些溫暖。

　　路上每百八步，火炮響一掛，紙燒幾張，據說這是上天堂的買路錢。嗩呐裡好像是響的“隻要人來到世間………"一群以白為主的隊伍，看上去，就比較沉重，平時這條路上，畫眉和竹雀，“樂，樂”的團米，或者爭奪地盤，叫著叫著就打了起來，今天它們都靜悄悄地，更奇怪的是---路旁的草，吊滿了露珠，輕輕一碰，都掉了下來，無疑這是上天那一份不舍的淚水。

　　田老二不敢擠在人群裡，離隊伍老遠，就那樣跟著，他看到爹爹，被人就這樣越抬越遠，心裡裝下了他這個年紀不能裝的東西，他想放棄讀書，他想學耕地用牛，他想學種莊稼等等，來養活這個家庭。頓時孩子臉上的幼雅。被眼前的困難吞的無影無蹤。你可以在一個小孩子步伐裡同樣看到“蹣跚”。

　　火炮在音樂中穿行，音樂在”一二一二”抬喪中傷心，田老二希望為爹爹送行的路，越長越好。讓自己可以“尾隨”這條隊伍，一直走下去。衣袖劃過他的眼睛，收拾好滾了很久都沒有滾下來的淚水，不知不覺中，潮濕的衣袖擦紅了眼睛。弄花了這張乖乖的臉。隻是他在最後，誰都不會發現他。

　　毛毛對這幾天家裡的吵鬧有些不習慣，不曉得對誰可以汪汪幾下，難道狗真通人性嗎?它也悄悄跑了過來跟在經常一起玩的夥伴---田老二身後，有時還用嘴舔舔田老二後腿，可能是嫌田老二走的慢，也可能是安慰安慰主人。

　　王氏的奔跑眼看就可以追上了送行的隊伍，可是她慢了下來，有了那麽點“心怯”，你想嗎?會不會有人罵她，埋怨她呢?回答是“肯定”，因為你這個女人，影響了今天全寨為這位送行的男人大半生。

　　他走的時候，兒子臥床難起，孫子還童門未過，夫人在他家未歸，心雖然停止了跳動，但是眼睛還大大看著家的未來。不惑之年的王氏，經過複雜的心理鬥爭後，繼續向隊伍方向靠近。

　　隊伍在田忠義的那塊玉米地，停下了，人不再是一個整齊的隊伍了，圍繞著風水先生勘測的井(墳)，道士們的家什響的好“鬧熱”，隻有吹嗩呐的那個道士，表情看起來最痛苦，不但嘴鼓的很大，就連眼睛都睜的像圓形。

　　井底是掌堂師邊灑灰，邊叨詞，最後還灑了下米啊，豆之類，一隻大雄雞公被菜刀劃破了脖子，鮮血一下染紅了碗，據說這是避邪的，掌堂師拿起靈牌像是驅趕著惡魔鬼怪，揮舞的動作一般人真是學不來，嘴裡有什麽，“太上老君君，句句如令”，嘩一碗雞血潑了出去，弄得地上血淋淋的，讓人心裡還真有那麽點點害怕呢！

　　“ 好好……田忠義老大人，化土為安，保佑子孫萬代”。這是掌堂最後的悼詞，幾大封火炮接著響了起來，還有一位師傅，灌了些火藥，拿火槍也摳了幾炮。

　　幾個有力的後生，抬起杆子，把棺材放進了井裡，陳大妹和么妹跪在井的旁邊，“阿爸。。。阿爸啦。。。。。你怎麽就走了啦”，“暗喊喊”，我們還沒有讓你享過福啦，“暗喊喊”。你既做爹了又做媽，阿爸莫走啦！“暗喊喊”。

　　沒講完一句，好像是她們的呼吸跟不上來，字有些不清楚，不知道受么妹和陳大妹影響還是怎麽的，井的周圍跪了七八個婦女，都哭了起來，氣氛格外的悲涼，讓早上太陽照了過來都感覺不到一點點溫暖，隻有道士們那副一直都不會改變的表情，敲著、打著、吹著、叨著。

　　老三今天表現不錯，挺起腰也給田忠義抬了百來米，但差點急壞了他的阿娘，因為怕他壓得病，壞了腰。

　　抬喪不是一般，力氣好點的，關系好點的，真沒有幾個傻子願意抬這活，可能也算么妹的功勞吧！可能也是老三真正長大了，入葬以後，老三飛快地幫石頭，不過戴孝的後生們都找的找石頭，挖的挖石頭，準備給這座井壘的大一點，“好看一點”。

　　王氏看到石頭和泥巴慢慢掩蓋了田忠義的棺材，她本來想躲在那裡悄悄看看，悄悄地回憶起，那些不能見“太陽”的往事。

　　但。。。。這時變的沒有眼淚，隻有勇氣，隻有一個目標和希望，

　　她大膽地向人群密集的隊伍走去，仿佛要證實一個理論，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

　　王氏連走帶跑的衝向人堆裡，都在忙乎的人，對王氏的到來，不是王氏想的那麽遭，也許今天不是討論別的事情的時候，隻有個別年邁的老漢，壘起石頭時偷偷看一眼王氏，王氏站在那裡東看看西看看，心裡誰也不曉得她在想什麽啊?

　　麻子走了過來，輕輕地喊了聲“嫂子”，王氏轉過來臉，看到麻子一身泥巴，臉上些許疲憊，麻子話剛剛落音，又倍感後悔，叫她一聲“姐姐”該幾合適呢！這不是給入土的二哥，一記耳光?

　　王氏:“你們都來幫忙了，謝謝啊！”，最後一個謝字沒有吐完整，淚眼像開閘的積水，爭先恐後往外湧。

　　應該的，應該的，麻子說了兩次。

　　王氏聽後，一屁股就坐到地上去。。。。。。

　　為什麽以前那麽堅強的女人，就這麽一句非常普通不過的話，都感動不已。王氏隻是在那裡放肆的哭，但沒有喊出一個田忠義的名字和自己內心那份需要說出來的話語，也許是她真正有了不惑之年那份鎮定和從容。

　　土和石頭越堆越高，棺材慢慢消失在大家的視野之中，好像是叫大家要面對人世間的離合悲歡，生生死死，未必太多傷心，因為還需要更多時間去經營未來的生活，但是棺材裡靜靜躺的這個人，在王氏和么妹，陳大妹心裡，仿佛活了下來，彼此回憶著這個男人曾經與自己生活的交集。

　　太陽升的有兩三丈高了，陽光下這座新墳，顯得格外注目，泥土是新的，樹枝也是剛剛插上的，白紙在那裡搖曳。道士們紛紛收拾了家什。哭得傷心的婦女們都被拉了回去。麻子站在一個高點喊著，大家都辛苦了，收拾好家什，回去吃早飯。。。。。。。下一回。失去父親，來了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