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者人恆殺之。這句阿拉德的古老諺語浮現在束手無策的路米亞腦海裡。難道真是因為自己以前殺了太多的哥布林,如今遭報應了?
終於,它們停下爭吵,似乎達成了某種協定。接下來這六隻哥布林分別從六個方位下手,吭哧吭哧將這坨冰塊緩緩抬離了地面。
“完了完了完了!這回真交代在這裡了!”感覺到自己依舊無法動,路米亞欲哭無淚。
“被他們拖到賊窩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最後再試一次!”她調動全身的力量,想將周身的冰塊掙開。
依然無效。
就在少女徹底放棄,隻能任哥布林刀俎時,她手中的普諾動了。那暗紅色的劍身在透明的冰塊中暴漲,瞬間從底部破壁而出。然後化作一條紅色的小蛇,從猝不及防的那六隻哥布林頸部遊過,又咻的回到冰塊中。
冰塊轟然落地,裂紋從那個小孔處四下蔓延。原本抬著冰塊的哥布林們松開了手,身體軟軟的倚在冰塊上,咽喉處那條深可見骨的傷口昭示著它們並不是在休息。
路米亞用身上所剩不多的氣力輕輕一掙,整個冰塊嘩啦一聲四分五裂。少女已被凍僵的身軀連帶著那六巨矮小的屍體一起倒在地上。
大約一頓飯的時間,她才從那冰凍過後的僵直中恢復過來,臉色卻依然慘白。就在倒地休息的這段時間裡,她清楚的看到兩隻為首哥布林的右手從它們臂上自動脫落下來,變成兩隻白森森的骨手。
中階哥布林的手骨!在身體能活動的第一時間,她就摸過去將兩隻手骨撿了起來。
“啊,好溫暖!”左手中的那隻手骨上氤氳著淡淡的紅光,散發出溫暖的熱量。
“這隻冷冰冰的,肯定是那隻該死的藍色哥布林的!”路米亞強忍住想將其摔在地上踩兩腳的衝動,把兩隻手骨放進了背包。
不敢在原地久留,她抬起依舊僵硬的雙腿往來路走去。天知道會不會有其他的哥布林到這邊來走親訪友。
“這魔法套裝在設計時怎麽不加個防水的功能?”路米亞一邊走一邊撚起因為濕透而黏在自己身上的貴族長袍。此時她才意識到自己這次出來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那就是沒有帶火柴……
她挑了一顆大樹爬上去,在粗大的樹枝上休息,周身的衣物則被脫下晾在枝椏上。
“這鬼地方連陽光都照不進來,不知要多久才會乾。看樣子今天隻能在這裡過夜了。”少女一邊抱怨一邊嚼著索然無味的乾麵包。
……
“羅西快點,從右邊包抄!”
“安吉拉用火球術,把它往那片樹林裡趕!”
“裘德那邊的機關弄好了沒有?你倒是說話啊!”
傍晚時分,熟睡中的路米亞被一陣喧鬧的喊話聲驚醒,又差點從樹上掉下去。
兩男一女正追逐著一隻怪物從下方跑過,還有一人則蹲在不遠處的草叢間擺弄著什麽。
路米亞趕緊將還沒乾透的衣服穿上,才空下來細細觀察。
一個年輕男子不斷用他手中的大劍砸擊地面,發出巨大聲響。他左後方還有一個男子舉著一把粗短的木棒,嘴裡不停的下達著指令,看樣子是領頭的。後面還跟著一個矮小的女子,
正一邊奔跑一邊念叨著什麽,不斷有拳頭大小的火球從她手中的木杖前飛出,砸在地面上爆起一團團火光。這應該是個魔法師。路米亞在心中想到。 一頭接近兩米高、像人一樣用兩條腿站立的牛打著響鼻,在他們的追趕下左衝右突。它的前肢不是蹄子,而是兩隻粗大的手,手中還握著一把簡陋的用藤條綁住的石斧。
“這是成了精的牛嗎……”
路米亞正疑惑間,那牛頭怪突然刹住腳步,無視從一旁擦過的火球,轉身將手中的石斧向領頭喊話那人扔去。
喊話人立即住了嘴,身形一動,拉著身後的魔法師讓到一旁,躲過了飛斧。
“砰!”牛頭怪低著頭跟在斧頭後面衝了過來,將那人連同他手中的木棒一起撞飛,重重的砸在地上,生死不知。
它偏了一下沾著鮮血的雙角,紅著雙眼對準一旁的魔法師再次急衝而去。
“安吉拉快跑啊!”另一邊拿巨劍的男子剛剛從目睹同伴被撞飛的驚愕清醒過來,就看到了這一幕,他口中大喊著往那邊跑去。
然而那牛角就要戳到魔法師的臉龐,他卻還在十米開外。
“來不及了。”他在奔跑中痛苦的閉上雙眼。另一名被安排設置機關的隊友此時站在更遠的草叢中,更加無能為力。
“噗”的一聲輕響傳來,瞪著一雙大眼睛呆立原地的安吉拉看到一道暗紅色的影子夾著寒光從那已經衝到眼前的牛頭怪的肩胛處插了進去,牛身像失去重力一般被拉扯到了空中。
是路米亞出手了。本來打算在樹上旁觀的她看到那魔法師即將無助的死去,心中突然一動,於是將普諾的劍身甩了出去。
隨著劍身回縮,牛頭怪的身軀重重砸在地上,但隨即又翻身站了起來,肩上的傷口不住的往外噴血。
一聲怒吼過後,它仍將頭低下,準備再次衝擊。
“畜生,去死!”那終於跑到近前的年輕男子怒喝一聲,雙手舉劍用盡全身力氣從上方砍下。沉重的劍身將那一對牛角硬生生砸斷,靠著慣性在牛頭怪的頭皮上開了一道寬大的口子。
此時獲救的魔法師也回過神來,一個接一個的火球打在牛頭怪身上,將它背後燒得一片漆黑。
“哞――”牛頭怪吃痛,帶著哀鳴往前方跑去。
“羅西,快往我這邊趕!”遠處那個站在草叢中的男子大聲喊道。
聽到招呼後,拿劍的男子繼續用那把巨劍在地上砸出巨大的聲響,魔法師也控制著火球不斷落在牛頭怪的腳邊。路米亞見狀也跟著奔跑起來,時不時甩出普諾在它的後背戳出幾個窟窿。
眼見牛頭怪在三人的追趕下回到正常的軌道,向著那片草叢逃去,跑在最前方的那個年輕男子突然伸開雙手,示意身後的兩個女子停下來。草叢中的那個男子見狀也開始急速後退。
就在牛頭怪的一隻腳踏進那片草叢時,一團刺眼的光芒亮起,迅速將它狼狽的身影掩蓋。接著傳來一聲巨響,震得附近的地面抖了幾抖,大量的殘肢碎肉混著泥沙從那濃煙中四散飛出,整片樹林間都彌漫著一股難聞的焦糊味。
“炸得漂亮!”先前在草叢中設置機關的男子捂著口鼻從煙霧中快速跑出,來到三人身邊。
“姐姐,謝謝你剛才救了我。”魔法師抬頭對身旁的路米亞說道。
“現在不是道謝的時候,我們還是回去看看那個先前被撞飛的人吧。”路米亞拍了拍安吉拉的肩。
當四人來到那個倒霉的男子身前時,才發現他已經死了。作為武器的粗短木棒斷成兩截落在他身旁,心髒處有一個被牛角捅出的手腕大小的洞。
沉默著將那人就地安葬後,路米亞從安吉拉口中得知羅西和裘德分別是劍士和機械師。幾人在數日前接了某個公會的任務,組成冒險隊來到格蘭森林獵殺牛頭怪,為的是那些怪物頭上的硬角。
如今好不容易弄到一對,他們的隊長卻死了。
“姐姐一個人就敢到森林裡來,比我們厲害多了。不知是為了什麽呢?”圍在熊熊燃燒的篝火前,安吉拉嘴裡嚼著路米亞遞來的乾麵包含糊不清的問道。
“我也是接了任務,來尋找中階哥布林手骨和螢光貓妖的骨粉。”路米亞一邊回答一邊將包裡的乾麵包分給其他兩人。對他們失去夥伴一事表示非常同情。
“中階哥布林嗎……以前在酒館聽人說起過,似乎非常難纏。”裘德將手中擺弄的那些鐵質零件放下,接過乾麵包吃起來。
“是比較難纏,今天遇到你們之前我就差點丟了性命……”路米亞向四人說起了自己下午的經歷。
“你的劍好特別,不知道是出自哪間工坊?”劍士羅西盯著少女腰間的普諾問道。
少女聞言一愣:“你說它嗎?它叫蛇腹劍,是我家祖傳的兵器,我也不知道出自哪間工坊。”
“蛇腹劍……”好奇怪的名字。劍士聳了聳眉。
“你看這劍身,一節一節的,就像蛇的腹部一樣,所以叫蛇腹劍。”路米亞將普諾拿起,在火光的照映中展示給羅西看。她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過去,所以撒了個謊。
四人再次沉默,場間隻能聽到乾樹枝在火焰中被燒裂所發出的劈啪聲。
路米亞伸手將附著在安吉拉頭髮間的那一撮草灰拈掉。她在心裡慶幸自己最終選擇了救下這個小女孩,若不是她的小火球,今晚又隻能睡在冰冷的樹枝上。
“你們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呢?”她主動打破了場間的沉默。
劍士羅西表示牛頭怪的硬角雖然值點小錢,但連給他們隊長家人的撫慰金都不夠,所以還是打算往樹林深處行進,再多弄一些,三人也不至於白來一次。
“富貴險中求嘛。”他擦拭著巨劍淡然說道。
接下來,裘德起身坐到路米亞身旁,開始盯著少女的眼睛用一種誠懇的語氣勸說她跟他們合作。三人先幫助她對付難纏的中階哥布林,然後她再幫助他們獵殺牛頭怪,任務品各拿各的。
路米亞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去撿起一截枯樹枝丟進火中。
她清楚的知道,如果有這幾人幫助,收拾那些中階哥布林將會變得輕而易舉,自己也不會再次陷入下午那樣的險境。不過她那不願跟其他人有過多接觸的性格又在心中隱隱作怪。
最終還是安吉拉打破了少女的猶疑。她輕輕的將手放在路米亞的手心,然後用祈求的眼光看著對方:“姐姐不一起的話,我再遇到危險該怎麽辦呢?”
這種被依賴的感覺讓少女覺得很熟悉。
“那是……我可憐的表妹,貝拉。”路米亞雙眼泛起淚光,對少女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