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沈青將這年輕公子的話一句不漏地全部聽在這耳裡,若是十分了解他的人,看到沈青此時有些僵直的嘴角便可推斷出他此時的心情並不好,沈青心裡的確十分鬱悶,但卻不是覺得這位年輕公子說他的話有什麽不對。
“想這麽多乾嗎?路總要一步步走,我總能做好的,不會再像今日這般自以為是了。”沈青暗暗地對自己說道,僵直的嘴角再一次放松下來。
“考號在八十至一百二號之間的,隨我前去考場。”一位頭髮花白,面容頗為嚴肅的夫子來大廳裡,有些嚴厲地說道,這位夫子的架子擺的十分之高,也不怪他,這個時代對於讀書人和文人有一種十分難得的寬容。
當然,寬容也是需要實力基礎的。
明朝,一個讀書人要想成為秀才,先要過三關,包括縣試、府試和院試三個階段的考試。縣試一般由知縣主持,本縣童生要有同考者五人互結,並且有本縣廩生作保,才能參加考試。試期多在二月,考四到五場,內容有八股文、詩賦、策論等,考試合格後才可應府試。
府試由知府或直隸州知州、直隸廳同知主持,考試內容和場次與縣試相同,試期多在四月。府試合格方可參加院試。
有些讀書人要多次嘗試才能通過最基本的縣、府試成為童生。亦有人得到童生的身份後,院試多次落第,到了白發蒼蒼仍稱“童生”者大不乏人。為什麽會這麽艱難呢?這要歸結到每個地方都有生員名額數量限制。
院試又叫道試,由主管一省諸儒生事務的學政主持。院試合格後才能稱秀才,方可進入官學,可以參加科舉考試。在科舉制度已經相當穩固的明朝,明初定製,生員名額有定數,府學四十人,州學三十人,縣學二十人,每人月給米六鬥為廩食。
在文風盛藻的地方,可能有數千童生參加院試,經過學政和大宗師考核,爭這幾十個秀才名額中的缺額,競爭可謂非常激烈。因為如果沒有被革去功名、亡故、高中帶來的秀才缺額,每個縣就這麽點有功名的讀書人,如果家境不是殷實,不是鄉裡的大姓家族,小戶人家能有人考上秀才,已經算很不得了的殊榮。
幸得沈青在年少時已中秀才,現在倒是不必為此煩惱。
而在之前的孝宗時期,明朝的文官集團是一個非常龐大的隊伍,尤其是言官,七品官位卻能上達天聽。他們主要由都察院禦史和六科給事中組成,大部分品秩不高,甚至很低,但職權卻十分廣泛而重大,有很大的話語權,即使你是朝廷重臣、朝廷高官,甚至是天子,也都敢罵,由此可見當時文官地位之高。
沈青隨著眾人在書院的回廊中行走,不一會兒便到了考場。
之前在大廳裡已經有考官向他們解說過了,此次招生分為兩個環節,第一個環節是筆試,即出題在規定時間內作出一篇文章,等到這一批次的所有考生結束筆試,便排隊逐一進行下一環節——面試,沈青雖未參加過古代的面試,但在獨孤明的交代中也知道,這一輪考試也只是走個過場而已,由考生交上推薦信再回答幾個問題而已,沈青的推薦信,早在州學書院張貼告示的時候,府尹趙文全便送了過來,大有提攜後輩之意,顯然十分喜愛沈青。
“快找到自己的考號,一一坐好,考試馬上就要開始了!”一個穿著灰色直綴的男子趕緊催促道,
他是州學書院裡的一名學子,平日裡幫著學院做些雜活來抵去學費,這次,便是作為考場人員負責幫忙監考。 沈青找到自己的座位號,看著案頭一旁貼著的“一百零七號”,心裡微微一笑,“明朝,我來了!”
無疑,沈青已漸漸喜歡上這個時代,雖然現在他所處的這個年代在後世人眼裡被視為不幸,因為它有一個荒唐至極的統治者—明武宗朱厚照。但從沈青來到這個時代一直到現在,他卻並沒有感覺到朱厚照歷史上說的那麽昏庸,也許作為一個王朝的統治者他的確玩忽職守,但如果作為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還會有那麽多人批評他的厭學愛玩嗎?只是笑笑而已……
每一次鄰裡的無私幫助和他們美好的品性都深深地影響了沈青對這個朝代的看法,原本一個一心念叨著想要回去,後來漸漸灰心決意平淡渡過此生的沈青,在見識到漸漸中興的明朝,實際上在被一群蛀蟲逐漸腐蝕,被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慢慢攏住後,他便不忍心看著這個朝代最後在清兵的攻擊下全數瓦解,一切走向煙消雲散,而自己的同胞被西方所凌駕所欺壓……
即便是憑借自己微薄的力量不能夠違背滾滾地歷史洪流,沈青也依然想要在長河中舞出一朵屬於自己的小浪花。哪怕是瞬間就被淹沒,至少曾經輝煌過。
“呼”沈青緩緩吐出了一口濁氣,排解心中的鬱氣,再加上他自己那一點點不足為道的私心,沈青早就想為這個朝代做些什麽,而想要做到這些,在重文輕武的朝代,沒有什麽比成為一名文官更方便的了!
在洪武三年,明太祖詔:“中外文臣皆以科舉進,非科舉毋得官。”
要成為一名文官,最直接的途徑自然是參加科考,中舉之後便有機會進入明朝的權力機關。而要參加科考,無疑先要去官學學習一段時間才靠譜。
沈青雖說現在過目不忘,還有前世的記憶,但要是真讓他認真的跟明代士子比試八股文,恐怕還真力有不及。最好的辦法當然是能以自己獨特的見解,長遠的目光,巧妙的利用起自己的優勢。
想到這些,沈青輕輕拿起案上的試卷,眼神越發清亮起來。
明朝的科舉考試與前朝不同,明制度規定以四書五經為內容命題,而士子的文章也有一定的格式,便是後世所稱的八股文。
任何一種文體的形成,都有一個發展演變的過程,八股文也不例外。其實,宋代王安石作製經譯文,便包含著後來的八股文因素。明代科舉考試,以經義,書義為主要考試形式,自然也吸收了王安石經義的經驗,經過一代代士子不斷的努力和實踐,使文章趨於精致完美,於是典型的八股文就誕生了,顧炎武所謂八股文形成與成化年間,便是指定型於此時了。
前面講過,八股文是指每篇文章包括從起股到束股四個部分,每個部分都有兩股互相排比對偶的文字,共為八股,是考試制度所規定的一種特殊文體。它對內容有諸多限制,觀點必須與“朱聖人”朱熹相同,極大地製約了豐富內容的出現。若有與之不同的觀點則無法通過考試。文章的每個段落死守在固定的格式裡面,連字數都有一定的限制,尤其是起股、中股、後股、束股的部分要求嚴格對仗,類似於駢文,書寫難度甚高。
因而沈青這段時間沒少為此練習,寫費了許多宣紙。這段時間經過潛心研究,沈青的八股文已經得到了明顯的提升,能夠很嫻熟地將自己的想法靈活自如的表達出來。
沈青看到題目,心裡的大石稍稍放下了一些。這次題目共有四道,任選其一作答便可。
“一、《禮記》:
唯天下至聖為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
《四書義》:
《孟子》曰: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余歲,若禹皋陶之道,其所以見知聞知者,可得而論歟?《孟子》又言,伊尹樂堯舜之道;《中庸》言,仲尼祖述堯舜,夫伊尹之樂,促尼之祖述,其與知聞知者抑有同異歟?請究其說。
經:
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嚴,隻敬六德。亮采有邦,翕受敷施,九行德鹹事,俊乂在官。百僚師師,百工惟時,撫於王辰,庶績其凝。
論:
射禮。”
題目倒是不難,但如何寫的讓老師滿意倒是門學問。尤其是文章的主題立意,更是要符合主考官的口味。
沈青開準備考試之前就留意了蘇州府官學所有有名的夫子所做的文章,他們的主張觀點早就爛熟於心。剛才在門外的時候聽眾學子議論紛紛, 說是本屆主考官乃是曹夫子。
曹夫子古板嚴苛,且極為崇拜朱聖人,平日裡所著的文章經常對朱聖人歌功頌德。沈青了解到他的這個喜好,當然要投其所好。
第一道題目《禮記》,大意是說唯有天下最通曉暢達道之理的人(即聖人),可以完全做到用居高臨下的角度來觀察(天下萬事萬物),因為他們能做到聰、明、睿、知。通徹天道,故居高臨下。
沈青隨意一掃剩下的三道題目,便不假思索地選擇了第一道題目,打了一下腹稿便筆如遊龍地寫了起來,行文中自是提到了朱聖人,很隱晦地將朱聖人誇讚了一番。
當然沈青也在文章中加入了自己來到明朝後的所感所悟,並寫出了自己願為大明朝貢獻出一份微薄的力量。
整個文章一氣呵成,好似渾然天成的璞玉一般,幾乎沒有遇到任何的瓶頸。
與沈青一般思維敏捷的還有那位年輕公子,他轉過頭看了看下筆如有神的沈青,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自是有些不服氣。遂也眼神專注,奮筆疾書。
而繼二人之後,第三個拿起筆的赫然便是剛剛在大廳裡與人發生爭執的布衣學子,三人筆下“刷刷刷”的聲音不僅引來了考官們的留心觀察,還有其余學子或羨慕或嫉妒的眼神。
考試房間裡,十分的寂靜,大部分學子們都在苦苦地與試題做掙扎,擺放在前面的香爐一點點脫下它的衣裳,考試時間,快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