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吳顛好端端地站著,臉上沒有露出一絲半點的不適之色,天上的劫雲雷光隱沒之後,隨之也沒了一絲半點的動靜,過不多久,竟是漸漸散去。
吳顛哈哈大笑,一指盧天保道:“兀那洋和尚,你倒是引得一手好劫,唬得爺爺我差點尿了褲子,弄來弄去,你他娘的原來只會弄些西貝貨色,劫數打不死爺爺,你可是想笑死爺爺?”說著哈哈笑個不停。
韓豐梓擔了半天的心思,此時臉上繃緊的面皮終於松了松,跟著哈哈大笑,一瘋一癲二道笑得直打跌,若癲若狂的樣子,倒也合了這二人的名號。
盧天保氣白了臉,直道:“放屁,放屁!”嘴裡將那兩個字翻來覆去的念叨,卻是找不出半點話語拿來反駁。
古嶺客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方啟,方才劫雲散去的時候,他心中若有感應,似是覺得那小兒乘機收回了什麽東西,只不過那東西下行之時無須法力,直到臨近那小兒身旁時,才被那小兒伸手一撈收了回去,卻是根本不好確定那小兒到底有沒有暗地裡動手腳,此時見他正滿面含笑地看熱鬧,當下傳音試探道:“教主好手段!”
方啟不動聲色地傳音回道:“咱們能不能脫困才是大事,剩下的全看你的了。”
古嶺客道:“我已弄好了九天十地辟魔梭,咱們這便能走了。”
方啟心下一喜,暗道這人不愧是地仙境的高人,竟然短短時日便令得一件至寶改換門庭,忖及此處,忽地心下一動,道:“走的時候能不能把那個洋和尚捎帶上?”
古嶺客道:“我試試。”
方啟心下大定,方才盧天保引劫之時,他神魂紫府中的陰珠若有感應,跟著突突而跳,後來乾脆自紫府中一湧而下,直竄到了陰珠原先所居的左掌心上。方啟試探著催動陰珠,一試之下,窩在身上十幾年的陰珠,竟是生平第一次脫離了身體,懸於左掌之上。這小兒大喜,當下便催動陰珠撲入癲道人的風火劫,再逆劫而上,直入劫雲。
陰珠其實在自氣海入紫府時候便就能夠離體了,只是自陰陽二珠內中顯現旗門後,方啟怕第二元神有動蕩,便就未再動用過陰珠,此次盧天保勾引天劫,外界後天劫力湧動如潮,才自讓陰珠生出了異動。
陰珠離體後,須得以法力催動,修道人雖不能感應到陰珠,但卻能感應到法力,方啟小心再小心,還是被許多人發現了陰珠的形跡,好在那些人隻以為這小兒發出的只是一道法力,並未將之聯系到天劫之上去,便也就沒有出手阻攔。
陰珠入得劫雲,吳顛的風火劫隻發動了一道,便被陰珠狂斂後天劫力,劫雲中風火靈元雖多,但卻失去了後天劫力的載負,再也不能與吳顛體內的劫力交相勾連追蹤而下,自此風火劫便不了了之。
後來的天雷劫與之前的風火劫有異曲同工之妙,若不是方啟怕將後天劫力吸斂得太狠,徒惹別人的懷疑,吳顛後來的那一道天雷劫都未必能從劫雲中發得出去。
此番陰珠第一次自主離體攫取劫力,方啟心下的暢快之意可想而知,不過有一點卻是頗為奇怪,癲道人最後面的一道心魔劫卻始終沒有發動。
外人眼中所見劫雲未散,以為心魔劫正自發動,陰珠身處其中卻是心下清楚得很,天雷劫消散之後,後續發動心魔劫所需的後天劫力只是散於劫雲之內,根本沒有成形,更加沒有批亢搗虛,直指吳顛本心之意。
方啟心下暗異,一時之間也分不清這到底是因為自己攫取後天劫力的原因,還是盧天保那物什引劫有古怪的原因,這小兒對盧天保那物什能引動劫數著實好奇,如此才有了要古嶺客乘機擄走盧天保的要求。
古嶺客正有此意,與方啟一拍即合,心中暗暗思量待會動起手來,應該怎生行事。
盧天保賣弄不成,反而出了個大醜,跟癲道人胡話加漢話地掰扯了兩句,一氣之下再度祭出那引劫物什,剛要發動,轉念想到此物只能發動兩次,一時間又有些舍不得起來。
吳顛道人劫數已過,心下全沒半點壓力,見到他的猶豫樣子,大聲笑道:“有種你把老子的劫數再引動一遍,引動了老子叫你一聲爺爺,引不動你便給爺爺我磕三個響頭叫我一聲祖宗,洋孫兒你敢不敢賭?”
盧天保哪能上他的當,對著縹緲天小聲道:“你們先打,我找機會。”
縹緲天暗自鄙夷,正要再使手段激他,忽覺先前布下的旗門陣式有些震動,微一動念已知其故,抬眼往陣外看去,口中道:“周湘雲,你這是作死不成?!”
那旗門陣式隱匿虛空,隔絕內外,周湘雲在外等得不耐,此時正催動法寶向內猛衝,旗門中彌散開片片乙木青氣,將之困在陣中,這女子左突右衝,早已失了方向,聽到陣中虛虛渺渺的話聲,清喝一聲道:“樸老賊,快放了司徒平出來!”
縹緲天暗道了句自作孽不可活,當下不再理她,轉頭看向場中時,古嶺客已是卷起遁光裹住韓豐梓等人,直往自己立身之處衝來,縹緲天揚手催法,指尖的蝶樣蟲豸忽然長聲而啼,其聲如鶴鳴鷹嘯,刹時間翩翩而起越漲越大,鼓動一陣罡風綠火,抵向古嶺客的遁光。
古嶺客志不在他,遁光隻一轉,便又撲到盧天保身旁,手中催動錦雲金陽兜的金光,向盧天保罩下。
盧天保心下大驚,卻是驚而不亂,身周漲開一個橢圓狀的光暈,口中滄然有聲,不知念動了什麽咒法,錦雲金陽兜的金光本來狂飆突進,碰到那光暈之後,竟然越飛越慢,連帶著古嶺客飛遁中也有些滯礙起來。
縹緲天乘此機會,指動那漲大了無數倍的蝶樣蟲豸猛地吐出一道似有似無的白線,瞬間纏上了古嶺客的遁光。
任及嫣的參星琉璃瑞環劍隨後而至,暴出點點星芒,每一點星芒便是一蓬劍氣,還沒打中,就已如熱油入雪湯般激得古嶺客的青色遁光吱吱作響。
三面夾攻之下,古嶺客進退維谷,此時他也知道已是帶不走盧天保,當下再不猶豫,錦雲金陽兜猛然回轉,使了個金蟬脫殼之法,以錦雲金陽兜替換腳下的青色遁光,金光漫卷中,帶著眾人往林間退下。
那青色遁光被縹緲天等人三道手段纏住,慢慢縮小了來,凝成一顆青氳氳的珠子,滴溜溜轉動不休。
縹緲天才隻一見便即大驚失色,連忙法訣一收,想要收回蝶樣蟲豸吐出的那道白線來,卻不料終究是遲得片刻,那青珠轉動之時,有無數忽明忽暗的光線自氳氣中射出,倏忽射到那道白線上,無聲無息地便將那白線化了去。
那蝶樣蟲豸發出一聲哀鳴,不得已割裂白線,這才飄飄而退。
那青珠是蝶樣蟲豸的克制之物,卻對任及嫣的瑞環劍和盧天保的橢圓光暈無此效果,逼退了蝶樣蟲豸之後,便化做一道青光,追在古嶺客身後,被他反手一招,收回身去。
古嶺客身形不停,眼看著就要撞到地面上去,身周忽地冒出無數精鐵,合成一個梭形,將眾人包沒在內,對著地面隻一衝,便悄無聲息地衝到地下去了。
縹緲天早知九天十地辟魔梭必是落入了古嶺客等人之手, 卻是做夢也沒想到他能這麽快便能應用,暗自大叫一聲糟糕,九天十地辟魔梭穿行土石如若無物,自己布下的旗門陣法只能封鎖虛空,不能顧及地下,以那寶梭的穿行之速,卻是想追也沒辦法追了。
正自暗暗懊惱之際,旗門陣中再傳震動,周湘雲所在的位置上,倏地冒出一點梭尖,其間金光隻一吞吐,便將周湘雲卷入其中,跟著梭形後撤,又自鑽入地下。
縹緲天定定看著,此時終於認清了自己與古嶺客的差距何在,二人同為地仙之境,一個糾集了眾多幫手,一個單靠一己之力,看似強弱懸殊,卻是轉瞬之間勝負易手,偏偏在場的偌多好手半點辦法也沒有,如此不得不說,那人法力之高,手段之奇,足堪列入世間頂尖人物之列。
古嶺客一番動作,看得在場眾人眼花繚亂,有些法力弱些的,更是念頭都來不及轉,眼睜睜地看著古嶺客脫身而去,心下兀自還有些不敢相信。
縹緲天慢慢平複心境,將眾人的複雜神情看在眼裡,和盧天保低聲說了幾句,便即撤掉四圍的九道旗門,與其余諸人招呼也懶得打了,領著玄龜殿的人自駕遁光而去。
玄龜殿的人一走,摩尼派和正理門的人不一刻便也散了,隻留下一道遁光孤零零的懸於空中,正是自稱苦叟前世好友的趙信然。這人遠遠看著一片狼藉的山林,眼中露出了幾分落寞之意,搖頭苦笑道:“二十年前我第一個得到消息,如今又是我最後一個離去,苦老兒啊苦老兒,你就那般看不上趙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