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南溪門下派出來的五個人,其中兩個人使的是玄門道法,還有兩個使的是魔門真法,只有單單一人運使的是他本人嫡傳的華山派旁門法力,也正是那幾個或習玄門或習魔門的弟子,才將致真教的場面撐了起來,更有一人甚至還成了呼聲最高的奪魁人選。
玄門道法初期時雖然不能如邪門功法或是旁門功法那般勇猛精進,但勝在穩扎穩打,基礎牢固,而且使動時擅能克制旁門左道的法術。同是入門十年內的新近弟子,旁門弟子和正教弟子隻以道法相鬥,十個有九個會被打得落荒而逃,剩下的那個興許還能打成個平手。
魔門真法自不必說,那也是正宗的傳承,使動時更有無窮妙用,比旁門左道強了也不是一星半點。
史南溪帶來的要是全都是些旁門左道的貨色,多半連武試的第一輪都過不了,便要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這老兒老謀深算的地方便在這裡了,他早知道百花宴的影響日深,只要自己門下奪了武魁之位去,那便等同於將整個正教的少年俊傑踩在腳下,讓正教中人丟個天大的臉去,自己在教中的地位勢必也會因此水漲船高。
不過他也知道自己門下弟子都是修習的旁門法力,非是正教中人的對手,決無可能今天一時興起要去赴百花宴,明天便能湊齊幾個弟子奪了武魁之位回來。是以這些年便一直隱忍,門下再有人新收弟子之時,他便選些根骨好的,將搜羅到的正教魔門的道法擇一傳授,如此過得幾年,待這些門人弟子打好根基,有了一爭之力,他這才帶了人馬過來,想要打正教中人一個措手不及。
此次與會的修者中不乏一些人老成精的貨色,慢慢地也看出些端倪來,一些與正教不怎麽和睦的旁門中人便散出風去,一傳十,十傳百,到得後來,與會的諸多教派中,無論長老弟子,全都知道此次百花宴與歷界有了些不同意義,眾人心下也就漸漸敏感起來。這幾天每一場比試結束,便有些好事之人牽強附會,諸如青城派同室操戈,宗成要一人敗盡武當,等等怪話便應運而生。
鍾鳴是個慣能察言觀色的,見到方啟的不屑表情,便知道他心中不信,當下便將在山門中聽到的事情一一列舉,說於方啟知曉。
方啟只聽了一半便即明白過來,心中不由有些感慨,凡人豔羨劍仙俠客們高高在上逍遙自在,卻不知修界和俗世其實都一樣,遍地都是些是是非非,一個新進弟子之間交流切磋的小小比試,便能整出偌大的名堂來。
主仆二人說了會話,孫燕兒忽來通報,說是洛佳荷到了,已經在廳裡奉過茶了。
方啟起身轉去客廳,便見洛佳荷坐在裡面發呆,也不知在想些什麽,方啟輕咳一聲,她這才醒過神來,抬頭道:“小師弟,跟你商量個事情。”
方啟在她對面坐下,道:“師姐有什麽事盡管說,咱們又不是外人。”
洛佳荷笑了笑,道:“明天是第四輪比試,因為只有四個人的關系,四支簽只需要一個人去抽便能確定對手。抽簽的時候,執事弟子會問誰上去抽,等他一問完,你便搶先說由你來抽,負責拿簽的是我的大弟子,我已經跟他說好了,到時他會給你示意,你便按照他的示意抽出一支簽來就行了。”
方啟聽她竟是要自己配合做弊,不由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道;“師姐是想我抽宗成的簽?”
洛佳荷道:“廢話,不是抽他的簽,我費這麽大力做什麽?”
方啟苦笑道:“師姐你現下才想到做弊,未免太晚了些吧?我即便按照你的意思抽到宗成,可那又能怎麽樣?那人道法出眾,我未必是他的對手,到時候誰教訓誰還不一定哩。”
洛佳荷道;“這個你就不用管了,只須按我說的做就行,山人自有妙計。”
方啟聽她說到妙計二字,不由得眉心一跳,隱約猜到她想說些什麽,道:“師姐的意思是,即便我不能勝他,也要打得他不能再參加下一輪的比試?”
洛佳荷眉毛一挑,笑道:“還是你小子聰明,果然深得吾心啊。不錯,就是這個意思,雪山派盧貞淑和青城派周師侄的手段我都了解,恐怕不是宗成的對手,與其讓他再勝一輪與你在魁首之爭中相遇,還不如提前由你抽中他,以你對付致真教前面兩人的路數,他就算取勝,那也是個慘勝,如此一來,魁首的位子就再沒他致真教的份了。”
方啟聽得直咧嘴,看著她眉開眼笑的樣子,暗道眼前這女子難纏的名頭來得當真不假,如此邪門的辦法,虧她想得出來,誰要是得罪了她,那還不得倒八輩子霉?想到這裡,不由有些好奇,問道:“史南溪那老賊跟師姐你是怎麽結仇的,值當我們武當山三大弟子如此挖空心思地想要算計他?”
洛佳荷“哼”了一聲,此時也不好再瞞他,道:“那老賊有個弟子因為我的一句話遭了劫,這才恨上了我,這些年來找了我不少麻煩,我們武當派因此也受了牽連,幾位師兄師姐因為這事,可沒少埋怨我。”
方啟更是好奇,道:“一句話便能讓人遭劫,師姐真乃神人也,小弟冒昧問一句,什麽話能有這麽大的威力?趕明我遇到敵人,也學著來上一句,那可就真的算得上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了。”
洛佳荷聽出他的取笑之意,瞪了他一眼,索性竹筒倒豆子般全都說了出來:“那小子色迷心竅,幾次三番地糾纏我,你也知道我是個嘴巴不饒人的性子,哪裡受得了這個,被他糾纏得煩了,有一次便跟他說,叫他乘早別癡心妄想了,想要姑奶奶看上他,這輩子是沒指望了,下輩子姑奶奶心情好,說不定能賞他一些好臉色看。那小子也不知道發了哪門子失心瘋,聽了這句話,竟然當了真,回去就兵解了,不過似乎兵解之時出了什麽狀況,鬧了個魂魄不全,根本沒辦法再轉世。史南溪對那小子甚為看重,便把所有的因果都算在了我頭上,害得我無端端背了個大仇家,你說冤不冤?那老賊既然不仁,我便不義,反正都已經對上了,我也不在乎再得罪得他狠些。”說著手一攤,“說完了,就這些,你滿意了吧?”
方啟訕訕一笑,旋而又疑道:“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那人是不是因為師姐兵解,全是史南溪的一面之辭,何況他又沒有當著你的面兵解,依師姐你的性子,怎麽會這麽爽快就認下來了?”
洛佳荷道:“壞就壞在當時有幾個正教的人在場,那小子回去以後,就請了那幾個證人,又借了伏波潭翁仙子的彩雲鏈兵解,動靜鬧得太大,小半個修界都知道了,我便是想不認都不行。”
方啟嘿地一聲,道:“古有傻幽王為博妃子一笑烽火戲諸侯,今有癡漢子為得美人一諾舍命謀姻緣,人的心思還真是難以琢磨,遇到這種人,除了歎一句‘真奇葩也’,還真拿他沒什麽辦法。”
洛佳荷不耐煩道:“你就別感慨了,我剛剛說的法子,你答不答應?”
方啟道:“答應師姐倒也沒什麽,不過咱們這回做的可是舍已為人的大好事,不能白白讓雪山派和青城派得了好去,師姐何不再想個法子跟他們提提條件,萬一我敗了,也好有些補償。”
洛佳荷笑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沒安好心思,行,這事交給我去辦,想來他們兩家誰都不願意跟宗成對上,聽到有這種送上門的好事,那還不樂開了花?相比來說,區區補償不過是件小事而已。”說著,話音一頓,“還有,這件事情要嚴守秘密,絕對不能傳到大師兄大師姐他們耳朵裡去,要不然咱們兩個都沒好果子吃。”
方啟道:“小弟省得,這種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當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師姐那邊也要跟青城派和雪山派的人說好了。”
洛佳荷道:“那我就先走了,你在家裡等我的好消息罷。”說著站起身來往外行去,走了幾步,忽又頓住,回頭道:“小師弟,師姐謝謝你。”
方啟見她不似說笑,更難得的是眉眼溫柔,若含秋水,語態嫣嫣,如嬌似媚,好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不由老大的不適應,訥訥道:“不用謝我……”
洛佳荷“噗嗤”一笑,腳步輕快地去了。
方啟坐在廳裡,暗暗咂摸方才佳人回眸纖態柔姿的美妙場景,想得一陣,這小兒才猛地醒過神來,她為何謝我?
是了,這女子一句無心之失,落在史南溪那裡,卻成了個絕好的借口,雖然明知即便沒有這件事,那老賊遲早也會找上武當,但她心裡難免還是會有些愧疚,認為山門是因為她才會受了牽連,這才想著暗中為山門做些事情——雖然用的法子不怎麽光明正大。
若是換作一個功利心強一些的,或是稍顯迂腐的人,恐怕絕無可能答應她這個法子。自己應了她,便等於是幫了她,是以她這才會有此一謝。
想到這裡,這小兒又在心中讚歎,武當山辣娘子想的這法子當真絕妙,不管是勝是敗,只要自己打傷了宗成,都能讓史南溪的盤算落空,勝了能將之排除在三甲之外,敗了也能令他奪不到魁首之位。要是換作自己,恐怕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麽陰損的法子來,看來自己以後還得跟這位師姐多學習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