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光上站著個儒生，身上做的是今朝的打扮，頭頂上卻蓄得有頭髮，做前朝裝束，面目倒還周正，隻是神情有些陰鷙，正是在那無名山澗中幫建炳問話的那位。方啟對他印象不惡，見他不慌不忙地從遁光下來，便抱拳行了一禮。

　　那儒生頷首微笑，對著那執守的年輕道人道:“香主著我回來帶方兄弟去一趟，這便說與你報備。”

　　那年輕道人道:“顧前輩無須客氣，請自便。”

　　那儒生這才轉向方啟道:“方兄弟，香主找你有事，這便走吧?”

　　方啟疑道:“師父找我做什麽?我又幫不上什麽忙。”

　　那儒生倒是個好脾氣，笑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香主隻是如此交待，方兄弟去了一問自知。”

　　方啟心道這次又跑不成了，隻得無奈點頭。

　　那儒生右手一引，請方啟上了遁光，這才自己站了上去，輕喝道:“站好了。”說著法訣一催，升上空去。

　　儒生的遁光是一把色做青碧的玉尺，幾近透明，從上往下看，只見一潭青泓，煞是好看，不過站在上面可就沒那麽享受了，行動之時，罡風迎頭一鼓，身體便不由自主地往後仰，好不容易站穩了腳，又覺朔風撲面，猶如刀割，吹得人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方啟也算是高來高去飛過幾回的人了，隻一做比較，便知這書生比之前面的至動，聶秋娘之流還是差了一籌，聶秋娘不必說了，這女人會享受，遁光弄得跟紅紗帳似的，在裡面想坐便坐想睡便睡，就是滿地打滾那也不妨礙。至動雖沒那麽會折騰，但好歹也能在前方弄個遮擋，不至於飛行之時弄得自己須發皆張，猶如天魔亂舞。

　　那儒生頭髮扎得緊，上面還束了個高冠，當然不會如方啟想像的那樣全不顧形象，隻不過飛得就不如至動聶秋娘那般快捷了，若不然高空罡風熾烈，他自己也禁受不住。

　　如此晃晃悠悠地飛了一個多時辰，方啟早躲到那儒生後面去了，猶是如此，還是忍不住一迭聲地叫苦道:“到了沒有?還有多遠?能坐下來嗎?”

　　那儒生隻如未聞，操縱遁光直飛到一處斷崖邊才緩了下來，跟著遁光向下，往斷崖腳下飛去。那斷崖猶如刀劈，斜向前俯，人的目光盯在上面久了，便會覺得它隨時會倒塌下來一般，崖腳下修著幾幢精舍，上下布局，錯落有致，舍前種著幾株桂樹，另有兩圍花圃，倒也盡顯雅趣。

　　方啟心下更疑，暗道這書生有古怪，口中試探道:“顧前輩，這是什麽地方?師父沒跟我提起過啊。”

　　那儒生似笑非笑地回頭看了他一眼，悠悠道:“什麽地方進去不就知道了，上次我便想和小兄弟你好好聊聊，直到今天才有了機會，待你我說完話，我便帶你去見你師父。”

　　二人下了遁光，便有兩個女子迎了出來，見到那儒生，一左一右地上前擁住他，左邊那個身量高挑的女子嬌笑道:“大官人回來得正好，我們姐妹剛巧討了些花蜜酒，便拿與大官人品評一番。”

　　那儒生在她臉上捏了一把，笑道:“你們先去準備，待老爺辦完事再去找你們。”那兩個女子看了方啟一眼，嘻嘻竊笑，便一扭一擺地去花廳準備吃食了。

　　那儒生帶著方啟往裡行，穿過那幾幢房舍，直走到斷崖腳邊，

眼看便要撞著山岩了，那儒生手一揮，二人眼前景致忽地一扭，原先山岩的地方便顯出了一個洞口，裡面竟是一個人力開鑿而成的山洞。　　那儒生當先進去，方啟已是知道上了這老書袋子的當了，在濟恩寺還沒跟他來的時候，這人興許還有幾分顧忌，如今到了人家的地頭，再跟他強項就沒什麽意義了，當下定定神，也隨之進了山洞。

　　山洞裡布置的倒像個書房，裡面滿是一股紙墨味道，那儒生又施法封住洞口，在正中的太師椅上坐下，隨手一指道:“請坐。”

　　方啟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側首，道:“顧前輩有什麽話，便請照直說罷，方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那儒生笑道:“你倒是個直爽性子，好罷，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你說說，建權建炳是怎麽回事?”

　　方啟早在心裡轉悠這人帶自己來是為了什麽，聽他開門見山地問起這事，倒也跟自己猜測的那麽幾樣緣由對著了一樣，暗想你問這個我便隻好充楞了，口中道:“劍前劍柄?顧前輩這是什麽意思?”

　　那儒生擺手道:“你先別忙著裝傻充愣，聽我先說說為什麽會問你這個。我與他二人向來交好，對其也知之甚深，他二人前一段時間的所作所為我都看在眼裡，雖不知他們到底神神秘秘地有什麽圖謀，但也知所謀非小，你想想，他們二人都已煉就元神，俗世的東西他們早就不看在眼裡，這二人又無別的嗜好，所在意的要麽是好功法， 要麽便是好寶貝。建權無端端地折在山裡面，又無端端地和你同在一個山洞裡，當然這並不能說明什麽，不過卻讓我留了心。”

　　“建權建炳一母同胎，做什麽事情都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建權不管是被人尋了仇還是得罪了什麽人，那建炳也必定跑不掉。建權出事以後，按說建炳便該得點教訓，要麽老老實實地窩在寺裡面，要麽出門便約上同伴一道不至被人尋著機會，可那建炳約人在山裡尋了十來天，沒尋著兄弟的元神以後，不多久便獨自出門了，我心知有異，便悄悄地跟了上去。雖然我沒敢跟得太近，但他去過哪裡，我還是清楚的，他去了一個村子。”

　　“他離開以後，我在那村子裡一打聽，便知他在尋一戶姓方的人家，不過那家人剛搬走了，等我回來的時候，建炳也出了事。說到這裡，你該明白了吧，方兄弟?”

　　方啟撇撇嘴，這事還真就怪不了別人，要怪隻能怪自己身在賊窩裡，被自己的便宜師父稍一調戲，便色授魂與地將自己的名字給報了出來，要是當時自己能清醒一些隨便編個假名字，這書生聯想起來也不會那般容易，不過看這人的架式，心思當真深沉，就算姓名上沒破綻，他也定能在別的方面看出端倪來。

　　好在這老書袋子找上自己靠的隻是推論，所知卻不多，這事倒還有幾分轉圈的余地，想到這裡，便即心一橫，道:“顧前輩所說的，晚輩姑且就先認下。不過，我這裡卻沒有你要的東西，你若不信，盡可來搜一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