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英長籲口氣，便聽殿外半邊老尼的聲音道:“老尼來的正是時候，九劍認主，陣盤歸位，三豐祖師遺寶從今日起真正為我武當所用，闔山當為之賀。”

　　話聲中，半邊老尼緩步進殿，身後跟著四個女弟子，正是蘇曼，洛佳荷，沙雨嬌，還有個女徒排名第九的佟語柔。

　　殿中眾人齊齊行禮，半邊老尼看了看站在眾人後面的方啟，道:“方啟，你到前面來。”

　　方啟見滿殿長老級的人物全在這一句話中看向自己，不由有些發虛，轉而再一想自己這次非但無過，反而有功，如此一想這小兒心就平了，當下胸膛一挺，將兵天禦雷劍負在身後，走到半邊老尼身前站定。

　　半邊老尼如萬年冰山一樣的面容終於露出些許笑容，對諸葛英道:“今日觀禮，一為重寶得啟，二為武當再得佳弟，諸葛師侄，可有為他選好師父?”

　　諸葛英笑道:“真武九劍，八劍得主俱為二代弟子，這第九位劍主麽，諸葛英便代師收徒，列方啟為武當派二代男徒第十三位，請掌教神尼做個鑒證。”說著轉向方啟道:“方啟，上前叩拜靈靈子師尊神位！”

　　方啟一愣，這小兒是真有些發懵，以前他什麽情況都設想過，身份高一些的師父，身份差勁一些的師父，甚至還想過能不能拜在掌教半邊老尼或是男徒之首諸葛英門下，可他做夢也沒想到，真正到了拜師的時候，諸葛英竟然會叫他拜個死人做師父，倒不是他心中對靈靈子有何不敬之意，而是擺在眼前的事情離他設想的實在是太遠了。

　　諸葛英見他半天沒動靜，忍不住皺眉道:“怎麽，你可是心中不願?”

　　方啟猛地醒過神來，暗道都到這地步了，那還猶豫個屁啊，死人便死人，再怎麽說，好歹他輩份高，更有個好處便是拜了師後沒人管束，那還不由得自己野上天去?想到這裡，這小兒忙不迭道:“願意，願意，小弟一千一萬個願意。”

　　說著搶上前去，對著左首靈靈子的神位跪倒在地，行了拜師的大禮。

　　諸葛英這才笑呵呵地拉起他，給他介紹殿中的諸位師兄弟，那小兒跟在後面一個一個招呼過去，點頭哈腰地一團和氣。

　　洛佳荷見他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不禁心下好笑，暗道這小子看起來老實巴交，橫起來怕是連祖師爺都敢罵上幾句，光從他還沒入門就敢把無根師弟最疼愛的小弟子打了這件事上就能可見一斑了。

　　眾同門見過禮，諸葛英道:“如今陣盤開啟，神劍俱已有了去處，各位師兄弟當加緊祭煉，以備山門不時之需。”說著又看向半邊老尼，“掌教可還有其它事情吩咐?”

　　半邊老尼道:“你盡管安排便是。”

　　諸葛英道:“既如此，方師弟留下，諸位請回吧。”

　　眾人出了後殿，半邊老尼邊走邊道:“你們是不是心中奇怪，諸葛師侄怎麽會突然破例代師收徒?”

　　沙雨嬌最是性急，心下早有些忍不住了，見師父主動提及此事，正合心意，便接口道:“是啊，我還以為大師兄即便是再看中方師弟，大不了自己收歸門下便罷了，卻沒想到他會這麽辦。”

　　半邊老尼道:“這世上你想不到的事情還多著呢，你們這個小師弟不簡單。”

　　沙雨嬌嘟了嘟嘴，暗道:“他不就是有個厲害長輩麽?”不過這句話她才不敢跟半邊老尼說，口中小聲道:“他有哪裡不簡單?徒兒愚鈍，還真沒看出來。”

　　半邊老尼聽出她內裡的不服之意，輕喝道:“看不出來就多動動腦子，我且問你，山門中那麽多比你先入門的弟子，便是三代弟子中，比你資歷更老的也不在少數，為何應天靈和劍別人都無法催動，單單卻隻認你為主?”

　　換做別人問這個問題，沙雨嬌多半便會脫口一句“那是本姑娘天賦過人”，不過在歷來嚴峻的掌教面前，她卻只能老老實實答道:“祖師煉劍之時早已算定得劍之人，劍主未至，別人就算功行再深厚也無緣得之。”

　　半邊老尼仍不滿意，道:“還有呢?”

　　沙雨嬌一怔，抬眼看向師父，眼中盡是不解，顯然對這一問沒絲毫準備。

　　半邊老尼一臉恨鐵不成鋼之色，道:“語柔，你來說。”

　　旁邊的佟語柔是男徒佟罡之妹，人如其名，行動舉止俱是一副柔弱之姿，聽到掌教問及，知是她欲以此來考教眾弟子，當下輕聲說道:“兵天禦雷劍祭煉未熟，比其余八劍更難啟出，方啟師弟無意中以天雷劫引動，再於陣盤之中得劍，其後經二月天雷洗煉，神劍大成，陣盤得以歸位。整件事情環環相扣，缺一不可，看似巧合，實則盡在祖師算中。”

　　半邊老尼點點頭，斜眼瞪了沙雨嬌一眼，這才道:“人算天，天算人，世事如局，人人俱為棋子。身在局中，順勢而為方為天道。此事是否在祖師算中，我們且不論它，但諸般巧合加在一起，便足以證明，八位得劍之人，還有今日得竟功成的方啟，你們俱在‘勢’中，祖師許是看出日後之‘勢“，才會將陣盤和九劍作此安排，‘勢’成之後，你說不將方啟列為二代弟子還能如何?”

　　沙雨嬌倒也不是個蠢人，她只是不明其中關竅，此刻得了提醒，就立時醒悟，道:“哦，難怪大師兄先讓他試劍，再讓他拜師，原來是存著這麽個想法。我先前還以為……”說到這裡，這才省起說漏了嘴，吐了吐舌頭，不說話了。

　　半邊老尼道:“你以為你大師兄是存著催得動兵天禦雷劍便給方啟找個好師父，若是催不動便胡亂搪塞出去的想法?我武當男徒之首豈會如此淺薄功利?”說著環看眾弟子，“與她一樣想法的怕是不在少數，俱都回去好好反省。”

　　男女弟子齊聲應諾。

　　佟語柔道:“師尊方才言道方啟小師弟不簡單，應該還有其它原因吧?”這女子悟性奇高，素來得半邊老尼所喜，唯一的一點，便是性子太過柔軟，半邊老尼為此說過她無數回，無奈這是天生的性子，想改也改不掉。這時問起話來也是如此，聲如低語，臉泛羞紅，好似是當著許多人不好意思開口一般。

　　半邊老尼方才聽她答話時已是耐著性子，此時聞言再也忍不住，斥道:“大點聲音，你若怕聲音大了被別人聽了去，盡可以傳音入密來跟我說！”

　　幾個女弟子嘻嘻一笑，佟語柔被她一訓，臉更紅了，隻好又大著聲音說了一遍。

　　半邊老尼這才答道:“方啟如何上山的，佳荷想必已和你們說過。當年若不是苦叟算錯了聶秋娘，方啟根本不可能上山，而兵天禦雷劍和九宮八卦陣盤開啟之日還不知會延後多少年。此二事如何會著落在他身上，因果之間虛幻縹緲，我也看之不透，只能覺察此子不凡，卻又不知其不凡之處在哪裡。如今他既已入我門中，此事倒也不必多慮。”說著忽而話意一轉，“想我正教百多年前，自以為算盡天機，一切都在掌握，凡事必謀定後動，將天下事盡攬於轂中。誰曾想，一步算錯，步步皆錯，一著不慎，滿盤覆亡，天下危難驟起，至有今日之局。如今正道衰微，蟄伏難起，再無一人敢自言能事前知，卻又是走了另一個極端。今日事了，我便欲閉關領受天機，再參看祖師當年事跡， 看看能否從中悟出玄機。”

　　眾弟子忽然聽她說要閉關，神色各異，沙雨嬌心直口快，當先問道:“師尊此次閉關，可是境界又有提升?”

　　半邊老尼道:“到了我們這個地步，提升境界已成可遇而不可求之事，哪有如此容易?此次閉關不過是因為有些觸動罷了。我這裡有一柄與苦叟聯系的傳訊小劍，三年前我曾放它去尋苦叟，卻不料此劍飛出時只是漫空亂轉，流連不去。我疑心那老道是不是遭了劫，不過這些年卻又未聽到他轉劫的消息，佳荷，山門中除我之外，隻你與方啟與之有些糾葛，這柄小劍便交於你保管，你隻管以太清仙法祭煉即可。不管那苦叟有無遭劫，日後我要見他，唯有此劍可用。”

　　洛佳荷收了小劍，問道:“師父何不自己留著，用起來也方便許多?”

　　半邊老尼道:“換一人就換一種緣法，我自有道理。此番閉關，你們俱都要勤懇用功，各人門下弟子也要好生督促著。看看你們的小師弟，看看你們自己，再看看你們的門人弟子，便知差距在哪裡了。”說到這裡，有意無意地看了無根道人一眼。

　　無根道人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心下琢磨是不是門下又有人背著自己惹事了，回頭可得好好盤問盤問。他這番琢磨倒是真被他猜著了，他那寶貝徒弟沈兆鳴兩個月前的糗事，經由同門幾個多嘴的師兄弟外加洛佳荷這話簍子的嘴，早傳遍了武當山，連掌教神尼都聽到了風聲，唯有他這個做師父的成了燈下黑，反倒一直被蒙在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