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按照雪猴指點的路徑一路估量行程,邊走邊打聽戚家峪的去處。南方多山,出了莽蒼山走平地,不到一個時辰,便又鑽入群山之中。如此人煙逐漸稀少,打聽起來便就不那麽容易了。
好在這小兒腳力精強,也不擔心迷路,在群山之中尋摸了兩天時間,終於摸到了一處夾在兩座山峰之間的寨子裡。
那寨子住著百來戶人家,方啟拉著人問了兩句,果然便是戚家峪到了,他又問了夏侯家的去處,被他拉住的那人臉色怪異地說了,忙不迭地躲了開去。
方啟看得奇怪,按照那人說的往寨子裡直行,走不多遠便見到不少拖刀帶棍的漢子,暗道這寨子裡的民風倒是彪悍得緊,不多時到了一處大宅院,青天白日地卻是大門緊閉,隻留下兩個石獅子守在門口。
方啟上前敲響門板,隔了良久,大門沒開,旁邊的側門卻是開了一條小縫,一個仆役打扮的青年側著頭道:“有事嗎?”
方啟走上兩步就想往裡擠,嘴裡說道:“這位兄台請了,我這……”
一句話還沒說完,那青年聽到他的外鄉口音,啪地一聲關上了門,門板合上,差點就要撞到方啟的鼻子尖兒了。
方啟氣得臉都綠了,退後兩步,抬腿就要一腳踹上門去,臨到中途又終究覺得不妥,忙自硬生生收住去勢,伸手搔搔腦袋,轉身找了旁邊不遠的一戶人家,跟那戶主漢子打聽夏侯家的事情。
那戶主聽他問了幾句,只是搖頭不肯言語,方啟看得不耐,伸手掏出一錠碎銀子來塞在他手裡,那戶主這才吭吭哧哧地道:“夏侯家這就要遭難了,小先生還是莫去招惹為好。”
方啟聽得奇怪,道:“說詳細點,若是和得我意,還有銀錢給你。”
那戶主道:“這個姓夏侯的人家是外來戶,不過那夏侯老爺有一身好武藝,為人又和和氣氣的,這才在我們戚家峪扎下根,二十多年下來還置辦了好大的家業。這麽一來,就惹了人家眼紅囉,前些日子寨子裡來了好多個身上帶著兵刃的練家子,吵吵著說是夏侯老爺當年犯的事現下被人捅出來了,要他給那些人一個交待。夏侯老爺看到他們人多,也請了人過來幫忙,兩撥子人打過好幾場,夏侯老爺敗多勝少,沒的辦法隻好關了大門,怕是在裡面商量對策去了。”
方啟“哦”地一聲,難怪那青年一聽到自己的外鄉口音便關了門,原來是怕自己來者不善,找他夏侯家的麻煩,這小兒嘿嘿乾笑兩聲,又問了那夏侯老爺的名號,隨手拿了錠銀錢給那戶主,便自出得門來。
心中微一度量,又到了夏侯家門前,這次卻不再敲門自討沒趣,而是翻身上了那宅院的高牆之上,雙腿朝內搭拉著坐下,揚聲道;“小子聽聞夏侯老爺有難,這便過來助拳了!”
聲音剛落,廳中湧出十來號人,全是些短打扮的勁裝漢子,各自朝聲音來處看去,見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坐在高牆上抱拳行禮,不由都有些詫異,俱都拿眼去看後面的夏侯飛。
夏侯飛一身員外打扮,神情卻顯粗豪,緩步出得廳,抱拳回禮道:“夏侯謝過少俠援手之德,不過此事著實凶險,夏侯不願多做牽連,少俠還是請回吧。”
方啟雙腳在牆面上輕輕一磕,已是從高牆上跳下,撲地落了地來,搖頭道:“這個忙我幫定了,夏侯老爺若是趕我走,那便是看不起我,說不得隻好再多添一個仇家了。”
眾人見他啪地一聲落地,不由都是大搖其頭,這小子雖然自丈多高的牆頭躍下來沒見什麽損傷,但落地時全無身法可言,直下直下地姿勢好不難看,若不是身體還見壯實,恐怕便是連尋常的莊稼漢子都不如。難得的是這小子沒什麽本事,口氣倒是不小,好似夏侯飛一個不對,他便能滅了人滿門似的。
夏侯飛微微皺眉,他在江湖上混得久了,自也煉就了一副好眼力,看那少年八成便是個乘人有事混吃騙喝的,轉頭叫過一人來,道:“既然這位少俠古道熱腸上門助拳,夏侯自也不好矯情推卻了,福子,你去安排個住處,先把這位少俠安頓下來。”
那名叫福子的家丁應了聲,便上前引手道;“少俠請跟我來。”
方啟點頭跟著他往裡行去,走了幾步回頭大咧咧道:“夏侯老爺有事盡管叫我,打架什麽的我最拿手了!”
夏侯飛連他的名號都懶得問了,聞言敷衍著點頭道:“這是自然,少俠請去吧。”
方啟嘿嘿直笑,一路向內而行,走不多遠便見內宅中竄出一個粉雕玉琢般的孩童來,身著青襖,手戴銀鐲,正回頭嘻嘻笑道:“婉兒笨死了!”
不一刻一個丫鬟打扮的小姑娘自後追了出來,小臉漲得通紅,伸手便抓向那孩童,方啟倏地收住腳步,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兩人玩鬧。
那孩童被那丫鬟抓住,裝模作樣地掙扎一陣,轉眼見到方啟,歪著腦袋道:“你是誰人?怎麽這麽眼熟啊?我在哪裡見過你嗎?”
隻這一句,方啟就能確認他便是苦叟的轉世之身,笑眯眯地道:“咱們上輩子見過,自然也就眼熟了。”
那叫福子的家丁聽他滿嘴胡話,忙上前拉了他一把,道:“少俠,請隨我到住處去吧。”一拉之下,那少年卻是紋絲不動,這家丁又加了把力,卻不料用力過猛,非但沒拉動他,反而弄得自己差點一交跌了開去。
方啟回頭對他笑了笑,道:“我這身子重得緊,你若拉得動我,我便給你一貫銀錢。”
這一下那孩童頓時被他吸引,從那丫鬟手底下掙脫開來,圍著他轉了一圈,對那福子道:“我也來幫你。”說著上前抱住方啟的小腿,嘴裡還加了一句,“你拉胳膊,我扳他腿。”
那福子猶豫著沒動,那孩童連聲催道:“快點,快點!”話聲中手上使勁,用力往上掀方啟的小腿。
那福子知道小少爺的脾性,隻好又將方啟的胳膊把住,嘴裡道:“少俠小心了!”說著,猛力往外一拉。
方啟渾身崩緊,暗運法力與腳下地面勾連,那二人使完了身上的氣力,也沒能將他晃得一晃,反累得自己呼呼直喘大氣,直要癱軟到地上去了。
方啟這才問那孩童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孩童身上酸軟無力,眼睛裡卻滿是興奮之色,聞言脆聲道:“我叫夏侯仁!”
“夏侯仁?”方啟一聽,忍不住就要笑出聲來,心下呸地一聲暗道,“取的什麽狗屁名字,嚇猴人?你還不如直接叫嚇猴得了。”心中的好笑念頭還沒轉完,嘴裡又將那名字乍摸了一遍,暗自疑道:“那苦叟古古怪怪地,家裡養了個猴兒,轉世還得了個嚇猴人的名字,莫不是這其中有什麽牽連?”踅摸一陣,卻沒弄出個所以然來,暗想可能就是個巧合,當下向那叫夏侯仁的孩童看去,嘴中道:“你看到我可有想起些什麽來?”
夏侯仁睜著雙大眼,道:“沒有啊,什麽也沒想起來。”說著伸手拉著他衣角,“大哥哥,你剛才使的是什麽本事啊?能不能教教我?”
方啟搖頭道:“我就是身子重,剛才的那招卻是教不了你,不過我可以教你別的本事。”
夏侯仁拍著小手道:“別的本事也行。”說著看向那丫鬟道,“婉兒,快去拿些點心給大哥哥吃, 他要教我本事了。”
那丫鬟婉兒瞪他一眼,自去拿點心了。那福子卻是滿面驚疑地看著方啟,試探著道:“少俠方才所使的,可是千斤墜此類的內門功夫?”
方啟道:“不是,我不會武功,只是有把子氣力。”
那福子“哦”了一聲,想想也是,這人年紀輕輕,怎麽可能會那般高深的內門功夫?當下只在旁邊站著,要看看方啟教夏侯仁什麽本事。
方啟待那丫鬟婉兒拿出一碟點心來,伸手拿了一塊,轉過身邊吃邊向前走去,道:“我先去找個地方住下來,你要想學本事,便就找個時間過來。”
那福子連忙跟了上去,將他往客房帶。夏侯仁也不回去內宅,拿著塊桂花糕跟在方啟屁股後面,方啟走他便走,方啟停他便停,那福子看得奇怪,回頭道:“小少爺,你啥時候變得這般粘人了?”
夏侯仁將最後的一點桂花糕塞進嘴裡,頭一揚含混說道:“要你管?”
那福子嘴裡一噎,悶頭直行,待得為方啟安排了住處,便拉住夏侯仁往回走,走了一段路才小聲道:“小少爺,這人來歷不明,你還是少跟他接觸為好。”
夏侯仁一雙小眉毛擰做一團,道:“你休得管我,前廳裡來歷不明的人多了,你敢去管一管麽?”
那福子對這小祖宗著實沒什麽辦法,不再多說話,任這小人掙扎不休,只是拉住他不放,一路走到內宅,將他丟給丫鬟婉兒看管,自便到前廳聽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