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邊吃一邊嘿嘿直笑,尹玉真知道他是回到家裡心中歡喜,笑罵了他兩句,便由著他去了,手中不停地往寶貝兒子碗裡挾菜,轉過頭又叫洛佳荷不要客氣,倒也沒忘了給斯斯文文似是不好意思伸手的洛姑娘挾菜。
待得酒足飯飽了,方啟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裡,舒舒服服地歎了口氣,道:“還是小媽燒的飯菜好吃,撐得我都快站不起來了。”
宋杏兒笑了笑,自去收拾碗筷了。
尹玉真見有女客在場,也不好過去幫忙,隨口問道:“洛姑娘,你怎麽不和啟兒一道過來呢?”
洛佳荷滿是幽怨地看了方啟一眼,道:“師弟走的時候都沒跟我打聲招呼,後來我聽人說起,怕他一個人上路遇到什麽危險,這才急匆匆地從後趕來,第一次登門拜訪,沒給幾位長輩準備幾份禮物,還請世嬸兒你們不要見怪。”
尹玉真忙道:“沒事沒事,你這是關心啟兒,我們怎會怪你?再說了,你一個姑娘家,出門不易,能來看我們,我們就已經很開心了,哪還敢奢望其它?倒是小兒方啟不懂規矩,希望洛姑娘不要見怪才是。”
洛佳荷道:“世嬸兒言重了。本來我一個外人,見到師弟與家人闔家團圓,就該悄悄回去的,可又覺心下好生羨慕,忍不住多聽了兩句,直到聽到你們說起要去給師弟提親,這才心下悸動,露了形跡,被師弟發現了。”說著,洛姑娘垂下頭去,臉上不自禁地飛上兩朵紅霞,顯得很是羞怯不安。
看到這裡,便是個傻子都能看出來她說的“另一層關系”是什麽關系了,尹玉真心下好生歡喜,看看洛佳荷,又看看方啟,臉上的風霜之色竟是刹時間一掃而光,露出透自心眼裡的喜色容光來。
方文從也頗顯意外,絕沒想到剛提到給兒子謀一門親事,便有個美豔女子送上門來,弄得他一個見慣世面的官老爺,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麽好了。
尹道彥則是看得越發豔羨,心中暗想,這小子一腳踏入修真道,不但修得了道法,還糊弄回一個美嬌娘來,看來修仙問道果然好處多多,舅老爺也應該咬牙堅持到底才是。
方啟心中的驚訝絲毫不比老爹老娘老舅少,看著洛佳荷那副我見猶憐的嬌羞模樣,不由在心中為她豎起一個大大的大拇哥,暗道:“這樣的謊話都敢往外說,跟她比起來,我以前撒的那些小謊算個屁啊,枉少爺我還在心中愧疚,覺得有些對不住諸位同門的愛護,早知道山門中有人說起大話來比我還猛惡,本少爺就該多編幾個瞎話,如此也能為自己省下幾個秘密來。”
洛佳荷羞怯一陣,這才抬起頭來,看向方文從道:“先前聽世叔說到於國於民於人於家的道理,佳荷甚覺佩服。想不到世叔一介文人,看得比有些自詡超脫的修界中人還要清楚。不過佳荷比師弟癡長幾歲,入道也比他早,是以知道的事情更多一些,這便想要為師弟分辯幾句,不知世叔可願意聽?”
方文從點頭道:“方家非一言之堂,方某也非混橫霸道之人,洛姑娘有什麽話,但請直說無妨。”
洛佳荷道:“當年三教分立,佛門講究出世渡人,道門講究天人合一,儒門講究匡扶世道,這些世叔應當知曉吧?”
方文從道:“我知道。”
洛佳荷道:“幾百年前曾有大賢之士倡導三教合一,奈何三教分立之念早已深入人心,直至今日,儒道佛三教也未真正一統,這些世叔也該知曉吧?”
方文從又是點頭。
洛佳荷精神一振,道:“方才說的兩點都是俗世中的事情,知曉的人不在少數。現下佳荷便來說說修真界中對此事的看法,儒道佛三門盡出於遠古,孔孟二聖之前有伏羲,周文王,道祖李耳之前有廣成子,軒轅黃帝,佛門出自西域,咱們且不說它。當年因為三教道不相合,道祖老子西出函谷關,將世間諸事盡皆讓於儒教,孔孟二聖立道德文章,為後世垂范,世人皆尊其為聖。中土大地數千年間,在儒教盡心匡扶之下,也是好生興旺,中土道德遠播諸夷,令得天下諸國無不拜服,每朝每代皆尊其為天朝上國。這些世叔想必大部分也都知曉。”
“世叔不知道的是,如今的中土大地,再也不是單單一個儒教所能匡扶的了,世叔所說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道理,現下說來也沒有錯,不過卻不能單單用在世俗之人身上了。原因便在於,異教西來,其勢猛惡,三教朽壞,旦夕將傾,如今的天下,再不是以前那樣中土獨尊,如今的修界,也再不是以前那樣正教為首。所謂的天朝上國,如今四面楚歌,諸夷群起而攻,已有亡國之兆。所謂的玄門正宗,如今也是朝不保夕,滿目妖孽橫行,已現覆滅之夷。”
“方啟若像世叔期望的那樣,憑著他的本事,在世俗間未免不能闖出一番大事業來,可世叔卻不知道,即便他為國為民做得再多,也再難挽回他滿清的江山!因為亂象不僅僅出現在俗世間,也出現在修真界,而且自上而下,影響整個天下,修真界亂象不除,俗世間就難得真正安定。世叔見過大世面,可曾聽說過,曾經的西天世界,佛門發源之地,現下是個什麽樣的局面?”
方文從皺眉道:“洛姑娘說的是天竺或是印度?”
洛佳荷點點頭。
方文從道:“這個我卻不知,還請指教。”
洛佳荷忙道:“指教不敢當,據我所知,佛教自漢時傳入中土後,便在中土發揚光大,而天竺佛門自身,卻是幾經沉浮,到得後來更是為外教所滅,百多年前有多位佛門高士便是佛前羅漢轉世,到得如今,那些滅了佛門的外教又被另一個外教顛覆,不僅修真界淪為仆役,整個國門也已淪喪他人之手,雖未亡國滅種,但也與亡國滅種無疑。”
方文從沉吟道:“聽姑娘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我以前聽同僚說起過,曾有一士子著《海國圖志》,專司介紹世界諸國,看來什麽時候我也該當將此書找來,好好看上一看。”
洛佳荷笑道:“俗世中士子所著,終究脫不了世俗中的觀念,看看無妨,但未必經得起深究。天竺國前車之鑒,中土之人足當自省。如今的中土修真界中,經過了百十年的道統之爭,正教在外教邪教的聯手打壓之下,只能自保,已是無力還手,而修界之亂波及到俗世之時,便是夷族大肆入侵,犯我大好河山之刻。無論是南邊的太平天國,還是北邊的紅毛鬼子,都是此事最好的例證。”
方文從手撫短須,道:“這種說法倒也新鮮,當年我離仕返鄉,多半也是為此了。”
尹道彥此時插嘴道:“你不是說你是看不慣官場上那一套,又實在不擅奉迎拍馬,所以才淡了做官的心思嗎?”
方文從搖頭道:“那只是其一,還有一個原因我沒跟你們說。”說著壓低嗓音道,“前幾年鬧太平天國,朝廷動蕩了十幾年,才將那班造反的長毛鎮壓下來,後來我聽有些同僚說起,當年朝廷兵馬所過之處,無論男女老幼,全都被屠戮一空,江南各處,十室九空,有些地方甚至百裡不見人煙。當時我聽了這些消息,便夜夜輾轉難眠,時不時便想到,枉我方文從當年意氣風發,想著博取功名後, 為國分憂,造福一方,卻全沒想到異族統治我中原近二百年,仍不脫當年野蠻本色。後來實在氣不過,乾脆脫了那一身奴才皮,帶著他娘倆回襄陽了。”
洛佳荷道:“世叔早該如此,要不是當年你們儒教中人屈服在滿人的馬蹄弓箭之下,也不會有今日之局。”
方文從冷笑道:“照洛姑娘這麽說,難道就該讓當年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去阻擋大清國的鐵蹄洪流?再者說了,洛姑娘這屈服之說,方某卻不敢苟同,有清一朝雖然血腥,但也著實出過幾位賢君,若是他們如元時蒙古人一樣隻知殺戳,不知安撫,恐怕也坐不穩這花花江山。如今之局,只不過是各方妥協之物罷了。”
洛佳荷笑了笑,道:“世叔所言有理,其實若要真正算下來,你們儒教入世之後,慢慢便走了下坡路,一代不如一代。”說著見方文從神色又變,連忙補了一句,“世叔您別誤會,我說的是儒教有修為的那些人一代不如一代,大賢能士也是越來越少,不是說的普通人。”
方文從笑道:“洛姑娘盡管直說便是,方某這點氣量還是有的,天下間的儒生越來越不爭氣,早就是不爭之實,我也沒什麽好分辯的。”
洛佳荷點點頭,道:“世間儒教疲乏無力,便給了外教可乘之機。而修界道佛二門素來自負天下正統,結果也被外教夥同邪教打了個措手不及。那外教與我們中土三教都不相同,不僅出世,兼且入世,這一點隻從此次中土之亂就能看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