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秋娘被他一岔,忍不住咯咯而笑,笑聲歡愉,乍聽之下,全不像是剛剛才死過一回的人。
方啟心中的鬱結也在笑聲中慢慢緩解,他以前也曾想過,須得找一個正經出身,致真教這樣的外門邪道可不行,哪一天打起架來,明明一個邪氣凜然的旁門左道,使得卻是玄門正道的法門,到那時即便不被人當作奸細打出門去,也必是個眾叛親離的下場。
那甚麽外教不外教的他只聽說過,卻沒見過,再加上本能地便厭惡那些洋鬼子,萬無可能與他們同流合汙。
正教倒是有個門路,不過當時他剛死了師父,能忍住沒跟那小娘皮拚命已是難能,更別說投師了。
至於那個修成大神通的親戚,若是真有其事倒還好說,直接投奔了便是,可問題是那姓方的根本就是他自己,比前面三個更屬無稽。
聶秋娘全沒想到為這小兒辛苦謀劃的最佳歸處,純粹是子虛烏有的空中樓閣,笑了一陣,這才接著道:“姐姐這一生過得勞心勞力,如今才得解脫。你資質出眾,無論身處何地,成就勢必遠超儕輩,姐姐到時跟了你,也能跟著嘗些甜頭,享些仙福。說起來,倒是姐姐賺到了。”說著頓了頓,“啟弟,說了這麽多,我也有些乏了,你還有什麽問題嗎?”
方啟想了想,道:“沒了。”聶秋娘點點頭,小嘴一張,吐出一團粉色霞彩,道:“那洛佳荷最善追蹤,為防萬一,我先帶你一程。”說著,將那霞彩裹住方啟,飛遁而起,
不一刻前方現出一條河流,聶秋娘道:“你感應天地這一關已過,便用閉氣之法沉到河裡,再轉入定之法,順著河流往下飄蕩,不管飄到哪裡,三兩天后再上岸,到那時那人便追蹤不到你了。”說完將遁光降到那河流上方,又深深看他一眼,跟著化作一道流光,逕投到他懷中的內丹上去了。
方啟還沒來得及應聲,撲通一聲已掉到河裡去了,連忙運轉法力沉入水中,順水流往下遊潛去。
載浮載沉中,也不知飄蕩了多久,方啟身在水中,第二元神又不能離體,要不然身體不能與外界交換靈機,立時便會被淹溺,如此一來,只能感覺到頭頂上的明暗交替,也不知是日夜輪轉,還是景物變幻。
在水中入定,外界的天地靈元便帶著一股濃鬱水氣,這種水氣又不似是真的水,就算吸納地再多,也感覺不到絲毫重量,如同是水的外相顯現,空無縹緲,在陽珠的靈覺感應中卻又真實存在,自然而然地便帶有滋潤心物的功用。
方啟心中靈機交匯,隱隱似是又有了一番體悟。只是這一刹那的靈光稍縱即逝,待他細細回想時,卻又全沒了頭緒,只能感到陰陽二珠輕輕震蕩,交相感應,不久便即平複,心神中似有沉澱,與那靈機糾纏,一晃眼便沒了蹤影。
這小兒生來便有一股不服輸的性子,兩副心神全力開動,誓要把這一縷若有造化的靈機給找出來,正自搜腸掛肚的時候,忽覺周身一緊,猛地向上提去,跟著便嘩啦一聲出了水來。
方啟心中暗惱,張眼看去,只見那河比之入水之處已經寬了不少,自己正被人運法凌空向河岸飛去,他第二元神隻一掃,不用轉頭就已看到那運法之人,可不正是打得自己師父自爆靈元的洛佳荷?
看來師父還是小看了這女人的追蹤之能,自己隨波逐流了這麽久,仍被這女人不依不饒給撈了出來,“難纏”這二字評語當真不是僥幸。
不一會便到了河岸,方啟仍是雙腿盤做入定的姿勢,那洛佳荷凌空虛渡,衣袂飄風,全沒了傷重的樣子,臉上也不再是血汙縱橫,顯出幾分寧定,只是其中一道淺淡血痕,露了幾許猙獰。
“如此雕蟲小技,便想逃過我的追蹤,蠢笨不堪,當真死得不冤。”洛佳荷一臉輕淡笑容,落定在方啟面前,話語卻如刀子般剜人心肺。
方啟道:“出爾反爾,背信棄義之輩,有什麽臉面說別人的閑話,連我都替你們這些正教中人臉紅。”
洛佳荷神色不變,道:“你是說我說好放你走,過後又反悔了?這你可就說錯了,我當時可是真放你走了,隔了一天時間才來追你,不算是出爾反爾吧?”
方啟翻個白眼,世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古人誠不欺我,眼下自己全沒自保之力,也沒拖延時間的必要,便懶得再和她做些口舌之爭,直接道:“你將我從河裡撈出來,不會是閑極無聊,隨便找個人來做爭論的吧?要是這樣也行,現下我便認輸,你再把我扔回河裡去吧。”
洛佳荷哼地一笑,盤腿在他對面坐下,道:“你這小孩恁地心急,我這才開了個頭呢。你可知道我為什麽這麽恨你師父?是了,便從這個說起,怎麽樣?”
方啟低頭斂目沒接口,意思很卻明顯,你愛說不說,跟我沒關系。
洛佳荷也沒指望得到他的回答,自顧自道:“我為什麽恨她?你心中肯定會說,還能為什麽,自古正邪不兩立唄。恐怕你師父自己也是做此想法,隻道是我這個人出了名的難纏。”
“她其實到死也不明白, 我這人是難纏,但也不是沒來由地難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天下的奸邪之輩多了去了,修道之人時間何其寶貴,我犯得著一個個跟這些人去不依不饒地計較麽?說我難纏的,那必是惹得我心煩之人。”
“你師父一生好淫,折在她手裡的男子多得她自己都記不全了,她想必也不會記得,九華山下一個小村子,當年有一個比你大不了幾歲的少年,一生便毀在了她的手裡吧?”
方啟聽到這裡,道:“就算她生前造了再多的孽,又能怎樣?現下她已經死了,人死如燈滅,你再糾纏這些過去的事,有意思嗎?”
洛佳荷輕輕一笑,道:“我說與你聽,便只是你我的事,我說,你聽,如此而已,不牽扯其它。”頓了頓又道:“我知道你懷裡揣著她的元神,我要是真的還在糾纏過去的事情,早將她的元神搶過來泄憤了。”
方啟眉心一跳,聶秋娘附神內丹後,靈氣內斂,藏在身上外人絕沒可能感覺得到,這女子如此說法,莫不是在使詐吧?他心下雖疑,卻沒傻到問一句,你怎麽知道?只是默不作聲,不承認也不否認。
他卻不知那女子本身精於追蹤,又身懷師門重寶於潛琉璃,吃了丹藥隻調息了半天一夜,便即尾隨了上來。追到了河流處,斷了線索,便動用於潛琉璃,從河流上空順流而下,一段一段地照過來,終於發現了方啟。那於潛琉璃九幽之地也能照徹,一照之下,方啟跟個光人兒似的,便是連色相也丟了,更何況聶秋娘那顆圓溜溜的內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