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龍城世家

　　驚蟄，二月節，萬物出乎震。

　　潛龍城偌大的磐龍廣場上，今日熱鬧非凡，廣場中坐滿了錦衣華服的權貴，外圍亦是圍滿了看熱鬧的老百姓。皆因今日潛龍城迎來了一位非同尋常的貴客――大賢者“測不準”。

　　時值正午，廣場主台上的童男童女們的一番焚香禱告已經結束，接下來便是今日真正的重頭大戲――讓大賢者為潛龍城那些尚未成年的權貴子弟們定格批命。

　　這時主台下一位身著金色錦袍的中年人從座位中走出，向著廣場外打望了一眼，似乎是在看有沒有人正在趕來。不過除了外圍的平頭老百姓，他什麽也沒有看到。他便到主台前抱拳屈身下拜，恭恭敬敬地說道:“仙人，照禮節來說，我們潛龍城四大世家一龍二張三獨孤四慕容中，向來以龍家為首，張家次之，然後才是我獨孤家和慕容家。今次的批命理當是請仙人先為龍家少主龍少批命，再是張家年少的家主張蕪菁。可這兩個少年人不知輕重，妄言從不信命，更在私底下狂妄地將仙人您和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相提並論，今日恐怕是不會到場了。況且這會兒吉時已到，在下獨孤究就鬥膽請仙人直接從我獨孤家開始，為我們潛龍城的這些少年才俊們定格批命了。”

　　而主台之上的香案前，正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個身著墨黑長袍，披頭散發的孩子，一眼看過去，也不過八九歲的模樣。正在閉目養神的他聽了獨孤究這話，緩緩地睜開眼來，卻不去看獨孤究，而是向身旁一位佝僂著身子、眼神深邃、目測已經年屆八旬的老者投以詢問的目光。那佝僂老者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孩子才說道:“無妨。批格定命，預言前程，此信則靈，不信則不靈。龍、張兩家的年輕人如若不信我，便是我為他們批了命也無用。那現在便開始吧，讓需要批命的人站到我的跟前來。”――孩子的聲音稍顯稚嫩，但語氣卻十分的老道。

　　此話一出，外圍圍觀的小老百姓中立時炸開了鍋，有人驚歎道:“哎喲喂！真的是他！不會吧，傳說中已經活了幾千上萬年的大賢者測不準竟然是個孩子！”

　　“瞧你那德性，真是少見多怪，這大賢者仙人修為不知道有多高深，會返老還童術也絕不稀奇啊。”

　　“……”

　　而這個時候，主看台上大賢者測不準的面前已經站定了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的少年，就長相體格而言，皆算上乘。少年站定之後躬身下拜，朗聲道:“晚輩潛龍鎮獨孤家第十三代長子獨孤雄，拜見仙人。”

　　測不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便仔細地打量起眼前這獨孤雄來。期間測不準眉頭微蹙，眼神深凝，渾身上下所散發出來的考究氣質，倒還真不是八九歲的孩童所能表現出來的。

　　少頃，測不準不緩不急地“嗯”了一聲，然後說道:“好啊、好啊！好一個前途無量的少年人――猛虎之命、開疆拓土、攻無不克！”

　　獨孤雄聽後大喜，拜謝了測不準，然後回到獨孤究座位後坐定。接著又是獨孤家另一位少爺獨孤霸到了測不準面前。不消片刻，這獨孤霸便得了“蚺蟒之命、據守雄城、萬夫莫開”的批言。

　　“好極了！”――這一回聽了批言大喜的卻是獨孤究了，他興奮得直接從大椅上站了起來，笑得臉上皺紋也少了幾根，將兩個兒子攬住，

大聲笑道:“你們兄弟二人本就志在沙場，今又得仙人如此批言，看來潛龍城隻要有你們兄弟二人，便又可在這妖魔橫行的外域保住上百年的平安了！”　　外圍圍觀的百姓們聞言，大部分也是高興不已，紛紛議論起來:

　　“好啊好啊，獨孤家的兩位少爺都即將成年。依大賢者所言，我們潛龍城隻要有獨孤家的二少爺在，那外面那些妖魔休想踏進潛龍城半步，看來我這輩子，是可以安安穩穩地過下去嘍！”

　　“何止啊，照大賢者的意思，若加上獨孤家的大少爺，說不定我們還能打出潛龍城，去搗毀了那些妖魔的老巢。一報三年前金龍沙灘之戰的大仇！”

　　“金龍沙灘……唉……那可是大悲劇啊，一萬大軍全軍覆沒，折了四大世家一個家主，廢了一個少主……”

　　“……”

　　而在這時的主台上，測不準正為慕容家的少主慕容策定下“貪狼之命、王佐天才、智絕超群”的批言。慕容策聽了之後亦是面露喜色，但比獨孤家兩位兄弟要矜持得多了，謝過測不準之後，緩步下台。不過他沒有直接回到慕容家一方的座位，而是到了獨孤雄、獨孤霸兩兄弟身邊，先與獨孤究問好行禮，然後與獨孤兄弟攀談了起來。三人聊得甚是開心，像是交情匪淺。

　　當下的世人重名，尤重成名已久之老前輩的評價。這測不準乃是傳說中的人物，大名已經如滾雷一般在整個外域劈炸了幾千年，是個神乎其神的神話級人物鑒賞家。能得他的一句批言，無論好與壞、將來靈與不靈，那都是給自己鍍了一層金身，幾乎所有年輕人都趨之若鶩。龍家的龍少和張家的張蕪菁對此沒有興趣，不代表龍家張家的其他人對此沒有興趣。更何況大賢者的到來，對於潛龍城來說乃是天大的事，操持著潛龍城最重權柄的龍張兩家，畢竟還是需要來人的。因此慕容策之後，便是四大世家的某些得力家臣齊齊上台請測不準批命了。

　　而接下來的事態進展就真的好比俗語所雲――龍生龍、鳳生鳳了。除了獨孤雄、獨孤霸、慕容策三個世家嫡子以外，四大世家的家臣再也沒有一個能得到十二字批言。最好的亦不過是張家最年輕的騎兵統領得了一個“忠厚質樸、可堪大用”、龍家大管家的小孫子得了一個“精算之才、可堪大用”的八字批言。其余的最多不過是四字批言，更有甚者，獨孤家有兩個家臣走上台之後，直接被測不準搖頭否掉，一個字的批言都沒有得到。

　　半個時辰之後，四大世家的年輕一輩全都在測不準那得了批言。獨孤究也就估摸著今日差不多該到此結束了，然而正當此時，外圍人群中卻突然響起了一陣駿馬的嘶鳴聲，很是刺耳。

　　眾人轉頭望去，見一小隊人馬停在了廣場外圍，撥開了圍觀的老百姓，走進來了四人。為首兩個中年人氣宇軒昂、渾身英氣勃發，消瘦矍鑠的面容有六成相似，應是兄弟，但一個灰須，面色顯得有些陰沉，一個金須，面色顯得十分堅毅。正是龍家家主龍玄以及二家主龍城。兩人身後則是一對十七八歲的少年男女。

　　獨孤究見狀嘴角抽了抽，低聲嘀咕道:“現在才來，好大的架子！”――但旋即換以笑容，對著那灰須的龍玄抱拳相迎，道:“龍玄老兄！你可算來了，讓我們好等啊，怎麽不早點過來啊！”

　　龍玄也是笑道:“今日這事兒，有獨孤老弟你主持著，肯定出不了亂子，我們不過是抽空來悄悄熱鬧罷了，趕那麽急做什麽。”

　　這時獨孤雄、獨孤霸、慕容策三人也走了過來，跟龍玄、龍城行禮問好。不過這三個血氣方剛的少年人眼睛卻盯到了跟在龍玄身後的那個女孩子身上。

　　只見這個女子一身緊致的墨綠衣裙華而不奢，將玲瓏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精致;一臉嬌豔的妝容媚而不俗，將本就可稱為絕世的容顏襯托得更加奪目。她的出現，隻一瞬間便將整個廣場上大部分的目光給吸引住了。直讓男人驚、女人妒。

　　慕容策倒還算定力上佳，見了這個女子隻是臉頰微紅，呆呆地站定遠觀。那獨孤家的兩個兄弟卻按捺不住了，一個箭步繞過龍玄龍城，直接衝到女子面前，獨孤雄道:“蕪菁妹妹，你可算來了，我告訴你，剛才你是沒看到，哥哥我這番在大賢者那裡可是得了十二字批言，是我們潛龍城年輕一代最高評價啊！”

　　原來這女子正是四大世家中最特殊的家主――尚未成年的張蕪菁。

　　獨孤霸見大哥這麽說了，立時面露不滿，說道:“大哥，你這就不對了。你那最高評價四字的後面，應當加上之一才對。要知道我可也是十二字批言！”

　　兩兄弟先前還和和睦睦，但這張蕪菁一出現，立時便為兩人的批言哪一個評價更高而爭執起來，爭風吃醋、諂媚獻寶兩個詞被二人詮釋得淋漓精致。三個長輩見了，也懶得去管。

　　張蕪菁隻是淡淡地笑了笑，她這一笑之下，更是千嬌百媚生，讓見者無不怦然心動。張蕪菁不理獨孤家的兩個兄弟，轉而對站在一邊的慕容策問道:“慕容大哥，你以為今日到底是誰在大賢者這裡得到的評價最高呢。”

　　慕容策自信滿滿地看了一眼爭執不休的獨孤兄弟，說道:“傳聞大賢者的批言向來是字多則評價高，今日我與獨孤兩兄弟都得的是十二字批言。但猛虎也好、蚺蟒也罷，包括我的貪狼在內，看似有高低之分，實則都沒有跨出‘猛獸’這個圈子，要細細地分出高低，隻怕難以服眾。如果今日非要選出個最高的評價來，依我看，就隻有請妹妹你上台讓大賢者為你批命了。”

　　這個慕容策果然不負大賢者“智絕超群”的批言，本來他的貪狼之命評價在尊武貶文的大環境中隱隱有著最次的意思，但他三言兩語之間，便把自己和獨孤兄弟拔高到了相同的地步，還順帶誇讚了張蕪菁一下。若以獻媚水平而論，慕容策倒還真的遠高於獨孤兄弟兩人。

　　獨孤兄弟聽了都點頭道:“是啊是啊，蕪菁妹妹你也去吧。”

　　張蕪菁見盛情難卻，便笑道:“好啊，我倒要看看，這個所謂的大賢者， 能給我批言定出個什麽樣的命來！”

　　說罷，張蕪菁落落大方地踏步上前，行至主台下，對測不準抱拳拜道:“晚輩張蕪菁，現任潛龍城第二世家張家家主，拜見仙人前輩！”

　　測不準沒有搭話，隻是看著張蕪菁點了點頭，然後便開始打量起他來――這和先前為其他人批命別無二致。

　　但是這一次，批命的時間卻是異常地長。過了好半晌，測不準仍舊是用那一對兒黑眼珠兒瞅著張蕪菁不斷地上下，卻是一言不發。

　　張蕪菁身份何等尊貴，還從來沒有被任何人這樣審視過，身上不禁覺得有些發毛，便轉頭跟慕容策問道:“慕容大哥，你們批命也是要這麽久嗎?”

　　慕容策搖了搖頭，有些尷尬地小聲道:“我們可沒有那麽久……或許，蕪菁妹妹你的命格比我們都複雜呢……”

　　張蕪菁“哦”了一聲，略顯無奈地轉過頭來看著測不準。

　　又過了好一會兒，測不準依舊是一言不發，而他的額頭上盡然沁出了一絲冷汗來。終於，端坐著的測不準忍不住了，對著身邊那佝僂老者投去埋怨和詢問的目光，卻見那佝僂老者此時正一臉的驚駭模樣，雙眼死死地盯著廣場下一個角落。

　　在那個角落裡，坐著一個仿佛沒有把身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的少年，正在把玩著手中一串一百零八子的檀木珠串。

　　他正是和龍玄、龍城、張蕪菁一起來到這磐龍廣場的潛龍城第一世家龍家的少主――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