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賢弟,楞站著幹什麽,快過來幫忙,將這幾堆小冊子搬到小橋邊啊!”柳雲自己躬身搬起了厚厚一摞的小冊子,又對兩個少年喊了喊。
清晨的陽光雖然明媚,兩個少年臉上的神情卻稍有些失落。昨天他們不聽柳雲的勸告,非要去加入什麽複社,結果當面考核時歸莊不懂眉高眼低,說話衝撞了主錄幾句,被主錄大袖一揮給揮走了。顧炎武本已通過了考核,卻因為好兄弟的不能加入也放棄了。
“少年,加入不了複社也值得失意?等為兄明天也弄個什麽社,第一個讓你們兩個加入!現在趕快幫忙搬運小冊子吧!”柳雲對兩個少年拍肩鼓勵了兩句,又躬身去搬小冊子。剛印刷出來不久的小冊子墨跡都未全乾,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在上面流淌。古人新印出的書真的有書香,非後世的鉛字可比。
顧炎武的失落沒歸莊那麽重,聽柳雲一句勸,也來一起搬運,但對柳雲說也要弄什麽社讓他們加入的大話,也隻是輕輕一笑,並不多介意。
歸莊一邊走過來搬運,一邊也撇了撇嘴道:“柳哥要弄什麽社,別是什麽詩社吧!詩社現在可沒什麽人參加,大明科考以八股文為貴,隻有文社才能吸引人加入。”
這小子,經過昨天柳雲的二十首花詩的強力符文攻擊,加上柳雲晚上一頓好吃好喝的請客,從此對柳雲柳白丁的稱呼丟到了爪哇國,已基本無心理障礙地稱起了柳哥。隻是對柳哥溜須拍馬的功夫,現在還沒學會。
“少年,一次多搬幾本,別偷懶!”柳雲又在歸莊搬的那一摞《何處樓台先得月――吳江群芳譜兼吳江八豔揭秘》上多加了十幾本,然後自己又搬上了一摞《人生若隻如初見――姑蘇群芳譜兼姑蘇十二釵揭秘》。
“詩詞,小道而已。八股文,小道都算不上,終究要被歷史的滾滾車輪淘汰進垃圾堆。哥不會成立什麽文社,也不會成立什麽詩社,哥成立的社,要讓這天下為之更新。”柳雲搬著姑蘇群芳譜,走向小橋邊,望著遠處桑樹之巔升起的朝陽漫不經心道。
“柳哥,真心說來,沒遇見你之前,小弟一直自命狂傲不羈,自從遇見柳哥你,小弟覺得自己簡直謙虛有加!”歸莊搬著書冊,聽了柳雲那話,白胖的嘴角不禁抽了抽。
正要躬身彎腰搬剩下一摞小冊子的顧炎武,聽到柳雲那句話卻有些怔住了。
顧炎武從束發入學起,就開始誦讀八股文,十歲開始學破題,十一開始學承題、起講,十二開始學承講,小比,大比,以至於十三歲終於作出了第一篇完整的八股文,受父兄老師的交口稱讚。
十四歲時,顧炎武以四篇文理俱佳八股文終於從數千的童生中脫穎而出,考中了秀才功名。現在,他依然在孜孜研求八股文,以準備明年的金陵的舉子試。
八股文,一直既是顧炎武的擅長,也是他的驕傲。他今天卻第一次有人如此不堪地批判八股文,竟然要被歷史淘汰進垃圾堆!而這個人,正是他感到有些高深莫測的人,一向好沉思的顧炎武又怎能不怔住?
柳雲看著顧炎武那發怔的神情,知道將來要開一代風氣的大思想家又被自己說的某句話擊中了!唉,本土思想家碰到未來穿越者,隻有被虐的份啊!柳雲覺得自己以後在顧炎武面前說話要注意用詞了,否則隨便蹦出幾個未來詞匯讓思想家聽見,豈不只有天天發呆發怔的份!
“炎武,又在想什麽呢!少年人,首先要野蠻其體魄,勇敢向前衝,文明其腦袋隻能慢慢來,先不用考慮那麽多的!”柳雲走到發呆的顧炎武身邊,拍了拍他的肩,將他拍醒了。
“野蠻其體魄,文明其腦袋?”顧炎武剛被拍醒,聽到這句話,卻又有些怔住了。
……
兩百冊的《何處樓台先得月――吳江群芳譜兼吳江八豔揭秘》,再加上一百冊《人生若隻如初見――姑蘇群芳譜兼姑蘇十二釵揭秘》,給作坊的紙張印刷費加趕工費,共花去了柳雲十八兩六錢銀子,柳雲現在又成了身上一兩銀子不到的窮人。幸好船渡費不貴,足夠雇一艘烏篷船出城去尹山。
吳江八豔那冊,柳雲定價三兩銀子一冊,姑蘇十二釵那冊,柳雲定價六兩銀子一冊。對這樣的高定價,歸莊簡直嗤之以鼻。
“一部《國朝各大家時文集》也才賣一兩三錢銀子,一套《史記》也才二兩八錢銀子,柳哥也這兩本小冊子又有多少內容,不過是有關幾個名妓的消息幾首詩而已,也能賣這麽貴!我看你能賣出十本都要燒高香了!”一邊和柳雲一起用油紙包捆著小冊子,歸莊的嘴也沒閑著,但一句拍馬好聽的的話都不說。
“小子,不懂就不要亂說。為兄將這三百冊都賣空給你看!”
“三百冊都賣空!柳哥你簡直癡人說夢,吹牛上天!”
“不信咱賭賭。”
“賭什麽?”
“我輸了付你十兩銀子,你輸了,給我做書童跟班一個月。”
“好!賭了!六哥你作證啊!六哥你不用擔心給嬸娘買燕窩的銀子了!”
江南水鄉,水網河叉密布,坐一條船可以將蘇松二府各縣環繞一遍。而吳江,又是江南水路交通最發達之縣,西接太湖,東連吳淞江和黃埔江,大運河也貫通南北,縣內各處湖泊溪河更是不計其數,幾乎處處有水船可通。
柳雲和顧炎武、歸莊三人剛用油紙包扎好小冊子,就有一艘中號的烏篷船順流而下,來到柳雲三人佇立的小橋邊。
“三位小相公,可是要雇船?咱這船又大結實,蓬裡還可以躺著睡覺,價錢也公道的!”一個帶著鬥笠,年約四十的中年艄公撐定船篙,立在船頭對三人笑問道。
“去尹山,多少銀子?”柳雲見那船看起來還不錯,問道。
“不貴的!才一錢銀子。”艄公答。
“一錢銀子,是三人一起的吧!”歸莊又問道。
“呵呵,小相公太說笑了啊!即使平日,也沒這麽便宜的,何況這幾日複社大會,來往秀才相公很多,船緊俏著呢!”艄公答。
“三錢銀子,可以帶上這三捆油布包嗎?”顧炎武又問道。
“隻要不是硝磺之類的危險物,相公們盡管帶上船沒問題的!”艄公看了看那三大包,答道。
“好,大叔麻煩再將船撐過來些,我們就坐你的船去尹山了。”柳雲最後拍板道。
“好叻!”艄公一聲響亮回答,又將船撐得更靠近了小橋邊的一株杏花樹下。
……
嘿嘿嘿,嘿呀嘿!
許府美景,三月天叻!
春雨如舊,柳如煙叻!
有緣千裡來相會,
無緣對面手難牽!
……
立在船上,看著船頭戴鬥笠的艄公,行走在這江南水鄉,柳雲的耳畔不知怎麽就回響起了那一首歌。
隻是身邊有緣相會的人不是美麗妖嬈的小青、白娘子,而是兩個中二少年。現在也不是江南三月天,而是二月天。更準確說,是二月中旬天。
隨著朝陽的逐漸升起,晨霧散開,極目遠望,各處水道上船隻來往更繁多起來,其川流繁華的程度,並不亞於大街上的車水馬龍多少。各處船隻上遠望去也有不少冠帶飛揚,青衫飄飄的士子立在船上,看樣子也是去參加尹山的複社大會。
這水鄉澤國的水案之畔,更處處栽有杏樹和桃李。杏樹已開得如雪如雲,桃樹和李樹卻還隻剛長出了花苞嫩芽。估計再吹幾場春風,粉紅的桃花和雪白的李花也要處處開遍。
比杏、桃、李更多的還是桑樹。那桑樹不僅是一棵棵,一排排,更是一片片,有成片成片的桑田。這二月中旬的天,桑樹也都長出了嫩綠的新葉,一派生機勃勃。
江南好,遊人隻合江南老。春天來了,江南是如此的好,但西北和遼東,那裡又該是怎樣的一番景象呢?
春風吹動衣袖,柳雲袖手立在船上,遙望西北和東北方向,心想那兩地現在應不是繁花開遍,生機勃勃,而是滿目荒蕪,殺機四伏。
崇禎二年,是大明走向岔路口的一年。這一年,三十六家,幾十萬多的草寇從西北先後蜂擁殺出;這一年六月,袁崇煥也在遼東殺了毛文龍,十一月,後金大軍也繞道蒙古殺進了大明的長城防線內,殺到了京城的城門下。內憂與外患,從這一年開始,就同時對搖墜的大明帝國發起了規模性攻擊,一直延續到1644年大明的覆滅。
繁華安定的江南,也在歷史上1644那一年,終究逃不過血火的劫掠殺戮,變成了人間地獄。現在,離1644年也不過十五年時間,誰又能想到,十五年之後江南會遭受那樣的劫難和滄桑?恐怕現在所有的江南人都不會那麽想。
現在不說大明其他省份,也不說整個江南,單就江南一個蘇州府,就有三百多萬人口,人力、財力超過滿洲八旗三十倍不止,而且教育文化水平更遠遠過之。誰能想到那麽一個落後小部落,十五年後可以侵略蹂躪江南和整個大明?
“柳哥,在望什麽呢,你有心事啊!”歸莊看到柳雲那遠望深思的模樣,忍不住問道。
“我在望遼東。”
“遼東?柳哥望得真是遠啊!小弟佩服!”
“賢弟,你說遼東的戰火會不會燒到江南來呢?”
“柳哥,你也太杞人憂天了吧!雖說大明最近幾年在遼東的戰事有些不利,但現在有毛大帥牽製,有袁督師坐鎮,韃子猖狂不了多久的!而且韃子八旗加起來也不足十萬人口,能有多少力量?”
“炎武,你也這麽認為麽?”柳雲看向沉默寡言的顧炎武,希望從他口中聽到一些不一樣的回答。
顧炎武也舉目望向東北方向,清稚的臉上一雙劍眉微蹙,道:“八旗雖部族人口不多,但全民皆兵,精兵更是不少。自從萬歷四十六年以來,大明在遼東戰場上節節失利,先後有薩爾滸、開原、鐵嶺、撫順、沈陽、廣寧之失,現在整個遼東幾乎都陷入建奴之手。去年建奴又征服了朝鮮,如果再征服察哈爾蒙古,則大明在遼西三海關一帶的兩翼都被佔斷,形勢不容樂觀。至於毛大帥和袁督師……”
聽了這話,柳雲稍感欣慰。不愧是顧炎武,不是只會作八股文的酸腐秀才,對時事也有些關心,對兵略也有些看法。
“賢弟認為毛大帥和袁督師如何?”柳雲又問顧炎武道。
顧炎武搖了搖頭道:“小弟未去過遼東,也未見過毛大帥和袁督師之人,隻聽說毛大帥開鎮東江,手下兵多將廣,實力不弱,對建奴有牽製之效。袁督師也聽說過他寧遠大捷的威名,還有他五年平遼的豪言壯志,其他的都不清楚。”
歸莊忽然問道:“柳哥,你說如果毛大帥和袁督師兩人聯手,會不會對建奴發起有力的攻擊呢?畢竟聽說他們兩人手下都猛將如雲啊!”
柳雲無奈地笑了笑道:“但願能如你所說,毛大帥和袁督師能聯手拯救大明!”
然後柳雲竟又一發不可收地說了三個但願:“但願西北的草寇流賊能很快被朝廷鎮壓下去,不會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但願小冰河期在明年就結束,未來十二年太陽黑子不會活動頻繁,大明的整個北方也不會陷入大旱大蝗之災;但願大明的文官集團也互相團結,不會鬥得你死我活。”
“柳哥,我隻問你一句,你回答那麽多幹什麽啊!”歸莊看柳雲那有些無奈苦笑的神情,有些摸不著頭腦。
“沒事,我隻是發一下感願而已!”柳雲拍了拍歸莊的肩,“尹山快要到了,準備搬冊子下船, 看哥高價賣空那三百冊你看,你就等著給哥做一個月的書童跟班吧!”
“炎武,還愣著幹什麽,快準備搬運啊!”柳雲又拍了拍又發呆沉思的顧炎武。
“柳哥,你剛才說的那一段話讓讓我覺得既高深莫測又暗藏玄機。還有幾個詞我從沒聽說過,什麽叫小冰河期和太陽黑子?”顧炎武清秀臉上劍眉之下的一雙眼晴,既茫然又充滿求知欲地望著柳雲。
唉,不小心說漏了嘴,本土思想家又被未來穿越者給虐了!
“這個……小冰河期和太陽黑子是西洋天文學中名詞,一時也解釋不清,以為兄後再給你解釋好了。”
“西洋天文學?柳哥去過西洋?”顧炎武更有些好奇了。
“嗯,我十三歲就在一艘馬尼拉大帆船當見習水手,下了西洋,並在西洋呆了五年多,今年才剛回來不久的。”柳雲現在隻得編個話來搪塞,不然顧炎武可能要一直追問下去的。
“柳哥你真的去了西洋,那麽遠!聽說比唐三藏去西天取經都遠啊!”歸莊也驚呼起來。
“去西洋有什麽大驚小怪的?西洋人不是有不少都到了我們江南來了麽!以後有機會哥也帶你們去逛一圈,弄幾個洋馬子回來!”
“洋馬子?何為洋馬子?”歸莊這次卻表現出了罕見的求知欲。
“問個屁!船快上岸了,準備給為兄搬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