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誰是閹黨余孽?雖然柳雲的及時反擊為自己守住了一些陣腳,也讓一些不明真相的秀才們有些開始懷疑周為賢,但從場面的反應來看,普遍還是相信周為賢的為多,相信柳雲的為少。
面對柳雲的反擊,周為賢倒是從容不迫,不急於爭辯。緩了幾緩後才冷笑兩聲,對周圍的眾秀才抱拳道:“諸君,周某並不懼小人的流言中傷,周某相信清者自清,此時不必爭辯。周某之所以斷定此人是閹黨余孽派來的爪牙,並非空穴來風,而是有實在的三條理由,諸君聽我仔細道來。”
“第一,此人趁我複社慶祝大會來挑釁,又借批秀才之名來誣蔑攻擊我複社同道之人,絕不像是為一般的切磋交流,分明是和複社有仇,趁機來搗亂,亂我複社的陣營和士氣。而且一個人膽敢來複社搗亂,一定有什麽背後勢力在支持他,不然給他一百個膽一個人也不敢來尋這樣的仇。”
“第二,根據此人弄的什麽格社的第二條社規來看,他是一心一意要維護閹黨余孽的利益。諸君肯定還記得,他的第二條社規是不議論當世人物的是非。其真正目的,就是要我們複社同仁不要議論閹黨余孽的是非,放任他們逍遙法外。因為當世人物,最有是非可論,是非還沒有論明的,罪孽還沒有完全清算的,就是閹黨余孽!”
“第三,天下豈有一個人的社。此人一個人敢成立什麽格社,背後一定有勢力在支持他。諸君一定也知道,那兩本群芳譜的小冊子的署名正是此人。此人自稱“姑蘇柳雲”,我們之前可曾聽說過這個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不足弱冠之齡的小子,又何能知道吳江縣和姑蘇府城那麽多青樓妓家的內部消息?背後有什麽勢力在暗中支持他不言而喻!而根據前面兩條的推斷,這個背後勢力就是閹黨余孽也不言而喻!”
“柳雲!你現在對我以上的三條推斷,有何解釋?快說來!”
周為賢這三條推斷理由說完後,柳雲看場下眾秀才們的神情反應和目光,幾乎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相信了周為賢的話。如果自己現在拿不出什麽有力的辯解理由,他們就會鐵板釘釘地認定自己就是為虎作倀,助紂為虐,人人得而誅之的閹黨余孽爪牙!
連陳子龍現在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有些變了樣!黃宗羲更不用說,那剛毅臉龐上的一雙亮亮的眼睛,已經對自己射出了憤怒之火!
複社盟主張溥現在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已不是淡然,也多了幾分刀鋒般的冰冷。
現在對自己沒有現出敵意似乎只有秦夢瑤,以及她旁邊一起站著的另外四個色藝雙全的青樓女子。好像一個還認識,哦,正是歸家院的那個清豔的綠裙少女——李軒兒!柳雲從她的一雙盈盈美目中看到了幾分幽怨,幾分關心,卻沒有任何憤怒和敵意。
而自己感到關系最親密的兩個小弟顧炎武和歸莊,一個現在還在凝眉沉思,一個卻是目光有些糾結複雜,似乎也多了兩分懷疑之色。
在這四面敵意包圍的情況下,要不要解釋分辨?又該如何解釋分辨?
還是他娘的一聲大吼,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盡管當老子是閹黨余孽的爪牙吧,盡管來吧,老子不怕你們!
柳雲不知怎麽就想起了軒轅幫的二當家韓慶之。那冊子上那麽多姑娘的信息是他提供的,如果將他說出來,也算是一種可以交待的解釋。
但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後,柳雲立刻就堅決否定了!軒轅幫那五個人,柳雲估計他們是從遼東戰場上出走的,來江南有意隱姓埋名。雖然還不知道他們出走的原因,柳雲認為現在絕不能說出他們來為自己作證,讓他們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
……
“這麽長時間了還沒任何解釋,一定是閹黨余孽派來的爪牙無疑了!對此等為虎作倀,助紂為劣之人,還客氣什麽,大家跟我一起上啊!”尹山平台上的人群中,忽然一個複社秀才舉臂一呼,衝了出來。
跟著一下就衝出了十幾個秀才,雙手握拳,怒盯向祈雨台上的柳雲,就要衝上台去圍毆柳雲。而看他們的模樣,並非都是弱不禁風,有幾個身強力壯不下於劉公子。
這個時代的秀才們雖然不習武,但從小人人都習書法。毛筆字不同於鋼筆字,若要寫得蒼勁有力連綿不絕,那是很需要腕力、臂力和精氣神的。像洪承疇那樣的秀才,從未習過武卻也可以上戰場去剿殺李自成、張獻忠等農民軍。像孫傳庭、盧象升那樣的秀才,更是臂力強勁,左右開弓,舞動七、八十斤的大刀不在話下。若不幸遇到俞大猷那樣的秀才,那就只有被虐的份。所以將秀才們全看成弱不禁風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那是很偏見的。
還好,柳雲沒有這種偏見,看見十幾個氣勢不弱的秀才捋袖握拳要衝上台來,立刻大喝一聲:“且慢!我柳雲今天跑不了,也不會跑,等我說完幾句話你們再衝上來不遲!”
“第一,我要說我柳雲和閹黨沒有任何瓜葛,你們複社之人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現在不想多解釋什麽。”
“第二,我只有一個人,你們複社有近千人,若一起上,我當然不是對手,很可能要被你們群毆而死。莫說我本和閹黨無任何瓜葛,即便真的是什麽余孽爪牙,也罪有輕重之分,不至於死罪。你們若現在以多欺少殺了我,乾坤朗朗,天理昭昭,不僅殺我之人難逃王法制裁,就算複社張盟主你,也逃不了乾系吧!”
柳雲的最後一句直接看向張溥而說,現在也只有他,才可以稍稍壓製被周為賢煽動起來的陰風怒火。如果這種怒火不能被壓製平息一些,以自己一人之力來挑戰,今天不死也得重傷致殘。
張溥聽了柳雲的的話,也緩緩站起身來,目光嚴肅地掃了一眼群情憤怒的眾社員秀才,語氣威嚴地說道:“閹黨余孽的一個小爪牙,雖然可惡,確實還不至於死罪。即使可惡得也該殺,也有朝廷官府來裁決用刑,不用在座諸君來親自動手。對付閹黨余孽一個小爪牙,也不能失掉我們複社的體統,惹人非議和笑話。”
在張溥這一番威嚴之話的壓製下,眾秀才們的憤怒和衝動果真一下平息了不少。確實,對付閹黨余孽的一個小爪牙,太多人一起上真的會惹人笑話。
見眾怒稍平息,張溥又望向祈雨台上的柳雲,冷冷道:“既然非我同道之人,也確不用對你禮讓。剛才你說可以一次上十個,這可是你親口說的,我們複社就成全你的狂妄,現在就派出十人,應你的挑戰。若你能將十人打敗,就算你贏,我們不再多出動人馬。”
“好,張盟主,柳某多謝你的大度!”柳雲迎上張溥刀鋒般的冰冷目光,慷慨答道。
“是你來挑戰的,還要你說出怎個定輸贏之法。”張溥負手而立,目光冰寒,語氣淡淡道。
“就以此祈雨台為擂台,被打下台就算輸,若沒有被打下台,被打倒在台上,一炷香內爬不起來也算輸。我若輸了,立刻走人,這一千兩銀子就是你們的。你們若輸了,也要賠我一千兩銀子。”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諸君,閹黨余孽既然敢派一個爪牙來搗亂,定也非等閑之輩,所以諸君不可輕敵,還是習過武的隨我出來應戰!”張溥一言定戰後,一個唇右下角長了一顆痣,模樣也有幾分雄偉的青年首先站了出來道。
“來之兄所言不差,諸君不可輕敵,習過武的優先上。”張溥也再次強調了一聲。
一般說來,大明的秀才是不習武不帶刀劍的,但也有例外情況。一種例外是像世襲的指揮、千戶、百戶那樣的軍戶武官子弟們,他們因非嫡長子沒有官爵襲,改行業儒成了秀才,但也保留了家族習武的傳統, 這種秀才的典型就是俞大猷。另一種例外就是本是書香之家出身的秀才,卻也因好武,有從軍報國之心而習了武,這種秀才的典型就是盧象升。
複社的秀才們既是秀才中的精英,現在近千的社員中挑出十個習過武的秀才來,一點也不難。
那個被張溥稱為來之兄,唇右下角長了一顆痣的秀才,正是複社吳應箕、吳昌時、吳偉業“三傑”之一的吳昌時。除了吳應箕是原來江北“南社”的社長外,吳昌時和吳偉業都是原來張溥應社的核心成員,可稱得上張溥的嫡系。
現在複社的兩個最主要頭面人物張溥和吳昌時都一口定稱柳雲為閹黨爪牙,其余複社秀才們百分之九十九也都認定了柳雲就是該殺的爪牙。聽吳昌時帶頭倡言,竟一下站出了二十多人。
竟有二十多個習過武的?!柳雲看那二十多個站出來身板一點也不弱,目光一點也不友善的秀才,心底苦笑一聲,看來自己還是低估了複社的實力。即使複社成立之初,要來刷聲望也不是那麽好刷的,只怕今天聲望刷不成,自己都要被刷成重傷。
如今又背了一個閹黨爪牙的罪名,更是今天所料非及的事。只怕今後的格社,也要被江南秀才們當成魔教一樣的存在,真是世事難料!
後面的事管不了那麽多了,今天的戰鬥無論成敗,必須全力以赴了!柳雲雙掌合握,捏成了拳頭,目光過站出來的二十多個習過武的複社秀才道:“上來速戰速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