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默也向北方拱拱手，不無感歎的道:“我亦讀過於少保少年時期所寫的《石灰吟》，也曾是我向往的對象啊。”說著又用飽含激昂的語氣緩聲道:“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碎骨粉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一時間李元也聽得癡了。

　　過了一會，馬車裡裡肅穆的氣氛稍稍有些消散，李元才說道:“所以我爹就教導我說，雖然朝廷也慢慢不壓製我蘇松士子了，但還要韜光養晦的，羊肥了還要被人宰了吃肉呢。”接著又用鄙夷的口吻說道，“我們李家和那鹽販子王家倒還低調，薛家在華亭縣城卻高調得很，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薛家是松江府第一士紳之家呢?哼！暴發戶。”

　　徐默倒對此不置一詞，沒有你們李家和那王家的低調，又怎麽顯示出薛家的高調?不過，他既然和李元是好友，天然的就是李家這邊的了，也不好說出兩家隱晦的意思，他也不可能去告訴想打自己臉的薛家二少爺吧，隻能在心裡默念:阿彌陀佛，早死早投胎。

　　“那王家主要的生意是販鹽嗎?”徐默開口問道。雖然對薛家事不發表什麽意見，但是徐默還是對李元所說的鹽販子王家有了些興趣，剛剛穿越來這裡的時候，他還打算去曬鹽呢，不過想想需要鹽引，就沒去做了。

　　這年頭想要弄鹽引，那可是比學子考取進士還難，不僅需要財力、物力那就不必說了。明朝實行的是開中法，就是把糧食運到指定的邊防地區糧倉，向政府換取鹽引，再拿鹽引到鹽場支鹽，又到指定銷鹽區賣鹽，這人力每次動輒都要幾百人、上千人，最重要的是朝中還要有大官、權貴支持，否則你就等著破產吧。

　　“哦，那王家就是我蘇松有名的鹽商，官鹽、私鹽都做，當然不是王家人親自去經商，都是把產業掛靠到府裡的奴仆小廝名下，隱隱約約聽我爹提起過，王家好像在南京城和京城都有些門路，其他我就不太清楚了。”李元聽了徐默的問題，以前好像對王家也沒什麽上心，所以就隨口說道。

　　徐默了然說道:“你們李家做紡織業和酒樓、客棧，而王家販鹽、販馬，薛家就是販糧、販酒，你們果然是土豪，我們做朋友吧！”李元聽了徐默的話，奇怪的問道“什麽是土豪，是豪強士紳的意思嗎?我們倆不是好友嗎?”

　　徐默尷尬的回答道:“沒有，說錯話了，就當我亂說的吧。”

　　“土豪?”

　　“別問了。”

　　徐默鬱悶的回答著李元的問題，一時有些無奈，果然不應該說一些這個時代不懂的話。正在此時，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外面似乎有些嘈雜，李元對著外面大聲問道:“大力，這是什麽情況?”外面大力憨厚的聲音回答道:“好像是有個小娘在那裡賣身為奴，有許多人在那圍觀。”

　　徐默聽了很奇怪，蘇松本地人很少賣身為奴的，因為蘇松本地的商業很繁榮，很容易就找到事可做，沒理由賣身為奴為婢的，最有可能是外地人，徐默開口道:“要不要到外面出去看看?”對於李元這種特別愛湊熱鬧的人來說，哪裡人多他就喜歡去哪裡，自然高興的滿口答應，反而先徐默一步下了馬車。

　　這時已有些人圍觀在那裡了，中國人自古就喜歡湊熱鬧，尤其是對於別人悲慘遭遇的事尤其如此，因此在大力等忠仆的開道下，徐默和李元才擠進去。

　　只見一個看起來十二三歲的小娘跪坐在那裡，昂著頭挺直著身，最吸引人注意的是那雙漆黑明澈的眼瞳，裡面有著堅強與驕傲，倒不像是賣身為奴的，反倒是打勝仗的將軍似的。而小娘旁邊有一草席，上面躺著一個身高約八尺的大漢，身材雄壯，但是雙眼緊閉，一臉黃蠟之色，一看就是重病在身，危在旦夕，隻有那偶爾起伏的胸膛說明他還活著。

　　也有幾個富商少爺走上前去想要買下她，但是說了幾句就搖搖頭走了，有一人叫道:“你這是賣身為奴嗎?簡直是買個菩薩回去供著。”那小娘用稚嫩清脆的聲音回答道:“我不是自己賣身為奴的，隻要誰能出錢幫我治好我哥哥，等我哥哥的病好了，我二話不說，馬上簽下賣身契。”

　　那人對著周圍說道:“哪有先給錢後給貨的道理，大家說是不是?買了一人還附送一個病號。”周圍人也有些附和道:“就是，就是。”

　　那人又對著小娘說道:“你先簽了契約，我再幫你哥哥治病怎麽樣?”小娘聽了這話，也不再理會那人，隻是更挺直了身軀。

　　等兩人了解了情況後，李元仔細打量了那小娘，調笑著對徐默說道:“徐默，你看那小娘，一襲布衣都突顯得窈窕玲瓏，芊芊細腰，跪坐下翹臀也顯出圓潤挺翹，等再長大些那還得了?要不，你就買了她以後幫你紅袖添香豈不更好?”

　　徐默對李元翻了翻白眼，說道:“你怎麽不上前去買?”李元歎了口氣道:“你以為我不想啊?我買回去，我爹還不打斷我的腿，那小娘也免不了一死。”

　　徐默其實也不是喜歡乘人之危的人，更不是那種見到女人就走不了路的人，也沒打算想要把這個小娘買回去當暖床丫鬟。不過當徐默的眼睛看到那小娘的一臉稚嫩卻嚴肅的小臉時，一時間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徐嫣，如果當時“書呆子”徐默一命嗚呼後，後世的徐默沒有穿越過來，未來徐嫣會不會也是這樣呢?徐默不得而知。

　　徐默又一次看著小娘眼裡的堅強與驕傲，心裡有了決斷，徐默走上前去，對著那個小娘說道:“賣身為奴的事先放一放，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哥哥的病情要緊，我先帶你哥哥去看大夫吧。”

　　旁邊先來那人一看徐默似乎也要買下這個小娘，怒目而視道:“徐案首，這總有先來後到吧，你一來就這樣，似乎有些不妥吧?”徐默聽了那人這話，看著好像臉熟，卻又不記得在哪見過面。

　　李元一聽那人這麽說，上前對著那人說道:“哎，縣試的時候和我爭位子，現在和我兄弟爭小娘，怎麽著，是你運氣不好，還是我運氣不好啊?”原來那人就是縣試中與李元爭位子的學子，那學子突覺空氣冷颼颼的，緊了緊衣裳，說道:“朗朗乾坤，我怕你不成?”

　　徐默聽了也有些好笑，說得他和李元就像橫行霸道的惡少一樣，徐默微微一笑說道:“這位兄台，我隻是答應了這位小娘幫他哥哥治病而已，並不是想要買這位小娘。”那學子聽了也覺得有些道理，正想說些場面話圓場，突然聽見李元大喊道:“大力，過來。”大力聽了一路小跑過來，掀起了一股惡風。

　　那學子嚇得臉白，指著李元說道:“斯文敗類！”然後馬上轉身就跑， 李元一陣的摸不著頭腦，疑惑的說道:“我隻是叫大力過來幫把小娘的哥哥抬到馬車上去，那人為何跑這麽快，還罵我?太奇怪了。”徐默隻能忍住笑說道:“可能他家有什麽急事吧。”

　　見大力和其他小廝把大漢抬到了馬車上，那小娘站起身對著徐默萬福，堅定的說道:“小女子萬馨兒，多謝恩人，等小女子哥哥病好後，小女子一定到您府上為奴為婢。”徐默擺擺手，說道:“我幫助你，不是為了求得什麽好處，隻是為了我的本心罷了。”萬馨兒聽了徐默的話，也不再說什麽，隻是徐默從她那堅定的眼神上知道，說明她一定會堅定自己的想法。

　　徐默想了想，從懷裡拿出一錠十兩的銀子給大力，“等下你先送萬姑娘的哥哥去醫館看大夫，再去客棧幫定兩間上好的客房，錢不夠再去找我拿。”大力聽了連忙答應，收起了銀子，萬馨兒也上了馬車去照顧哥哥。

　　看著馬車離開，李元對著徐默笑道:“喲，踏青卻收得一位美嬌娘，這筆買賣做的。”徐默含笑道:“你就別取笑我了，等那萬馨兒上門來，我再給她幾兩銀子叫她和她哥哥做些小生意去。”

　　“從沒聽說過買了奴婢，卻再給錢幫她做生意的，我看那小娘眼中的倔強，肯定會乖乖送上門來的。”李元笑罵道。

　　“這麽多話，還去不去踏青?沒馬車了怎麽辦?”

　　“去，當然去，徒步踏青才與古賢人心性相符，心意相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