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知府點點頭,對李元等人教訓道:“爾等不要再妄自非議朝政,都回去好好讀書去吧。”說著又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徐默,心道:這個年輕學子看起來雖然十五六歲,但顯得沉穩大氣,很有些見地,此子今後必非池中之物。於是對徐默溫言道:“你剛剛說得很好,你叫什麽名字?”
徐默聽了問話,作揖後緩聲道:“晚生華亭縣城學子徐默,再次拜見府尊大人。”
“哦?你是這次童子試的縣案首?”俞知府聽了有些詫異的問道。
想不到連俞知府都知道自己的名字了,看來自己還是小瞧了望江樓的那首詩的影響和縣案首的名聲啊,徐默受寵若驚,連忙回答道:“正是晚生,是康縣尊抬愛考場點為案首。”
“漫脫春衣浣酒紅,江南二月最多風。梨花雪後酴雪,人在重簾淺夢中。”
俞知府搖頭晃腦的讀著徐默掛在望江樓的那首《春寒》,然後對徐默說道:“是有些才氣的。”旁邊的幾個文士亦很是震驚,在他們的印像裡俞知府一直都是威嚴嚴肅,喜怒不藏於色的,想不到卻會對徐默有這麽好的評價。
徐默謙虛的回答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當不得府尊大讚,詩詞本是小道,晚生定當努力研習八股大道。”
俞知府眼神複雜的看著徐默,態度突然冷淡下來,“既然自知如此,還不回去讀書,在這裡蹉跎光陰不成?”
府縣同城,什麽時候同城知府和知縣關系會好過的?自己與那康友自然不和,而那康友縣試中得遇大才當場點中徐默為縣案首的事,傳遍了全縣,甚至連整個松江府都知道了,華亭縣士人、鄉紳個個交口稱讚,稱康縣令不拘一格降人才,傳播聖人教化有大功,那把自己當什麽了?
徐默突然被俞知府的態度由熱情轉變為冷淡,顯得很不適應,隻得用以不變應萬變的辦法,沉聲應道:“府尊教訓的是,晚生定然謹記府尊大人的教誨。”俞知府對徐默的話不置可否,略有深意的對徐默說道:“你可要不負康縣令的期望,努力研習四書五經,否則府試不過,康縣令該有多沒面子?”
徐默聽了俞知府的話略顯怪異,似乎俞知府話中有話,但又不點明,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隻得隨著俞知府話答應著,見俞知府不再說什麽話了,於是知趣的就拉著幾個同窗好友向俞知府告辭道:“府尊大人,晚生幾人還要上到山頂,所以在此就先告退了。”
俞知府聽了擺擺手讓徐默他們離開,俞知府在涼亭裡看著徐默離開的背影,說道:“倒是個識趣的小子,可惜了……”旁邊的幾個文士聽了也有些疑惑,府尊大人所說的可惜什麽?
徐默離開後一直在想著剛剛和俞知府相遇的那番場景,努力找出其中有什麽深意的地方,但是總是抓住了一點靈感,卻又得不出什麽有用的信息。
這時,李元在旁邊憤憤的說道:“那俞知府剛剛也太無禮了,憑白無故教訓我們一頓,難道我們學子連討論朝政的資格都沒有嗎?他那是阻礙言路,怪不得松江府士紳們都這麽不喜他。”看起來李元真的很生氣,對剛才俞知府的那番教訓耿耿於懷。
聽了李元的抱怨,徐默突然頭腦一閃,連忙抓住李元問道:“你剛剛說了什麽?”
李元似乎被嚇住,奇怪的說道:“就是俞知府剛剛也太無禮了,不給我們學子們討論朝政,阻礙言路。”徐默搖搖頭,急促的說道:“不是這句,還有下一句是什麽?”李元連忙說道:“松江府士紳們都這麽不喜他。”
對!就是松江府士紳們都這麽不喜歡他,而剛來的康縣令卻努力拉攏縣中官宦士紳,在縣試中當場考取自己為縣案首,就是對華亭縣中的官宦士紳暗示:本縣會與各位和諧相處。
徐默又對李元問道:“那為何本縣官宦士紳不喜歡俞知府?”李元撇了撇嘴,說道:“那俞知府自從兩年前上任以來,松江府的賦稅那是一次比一次重,有時候連京城的十團營建立的軍餉,都要攤派到我們松江府官宦士紳,自然是惹得我松江府士紳們怨聲載道。”
對於這番話的意思那就可以解釋,為何俞知府有剛剛那番怪異的話,徐默有幾點解讀,似乎和俞知府的處境也有些對得上了。
第一,府縣同城,三生作惡,在府城中兩官的職能有些地方重疊了,所以同城的知縣和知府肯定不和,不和的多少那就是看兩個官的氣量有多少了,兩個氣量都很豁達的,那還可以勉強等到任期到,那就和和氣氣散夥,如果其中有一個氣量小了些,那府縣絕對不安寧。
第二,俞知府在松江府向官宦士紳開刀,收重稅,按大明國家利益來說是好事,松江府異常富庶,多收點稅官宦士紳們也能生活得下去,生活質量一點也不會有什麽改變,但是對官宦士紳利益確實侵犯了。
不管俞知府是為國為民也好,還是為了政績好升官也罷,但是官宦士紳確實多交了稅賦,自然對俞知府不滿,而這時候康縣令出現了,還對華亭縣官宦士紳表達了善意,那官宦士紳肯定會站在康縣令這邊了。
第三,作為康縣令對華亭縣官宦士紳表達善意的橋梁,康縣令考場當場考中官宦士紳出身的徐默作為縣案首,那信號就很明顯了,就是要和俞知府鬥下去。而徐默這個縣案首名聲越大,那就對康縣令好處越大,徐默不無惡意的想到,自己最近在華亭縣的名聲這麽大,康縣令也有推波助瀾的吧。
徐默無奈的想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如果自己的作用是橋梁的話,過了橋自己的作用就不大了,康縣令隨時可以拋棄,而俞知府絕對也不會讓自己作為宣傳康縣令有功教化政績存在,定然不會讓我府試得中,如果我不中的話,那麽康縣令教化政績就小了很多,絕對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自己這個穿越者也太窩囊了,丟了穿越者的臉,人家都是肯定得中,自己卻是內定不中,那還考什麽試?絕對要想想辦法。徐默一邊想著,一邊口中與李元他們說著話。
“咦!那不是薛偉傑嗎?這種人有辱讀書人名聲,和這種人見面都不齒,我們換個方向吧?”褚世山看到遠處幾個人,然後轉頭對著徐默等人建議道。
李元唾了一口道:“我呸!如果他迎面走來,我們就換個方向,薛偉傑那小子肯定以為我們怕了他,那他肯定會到縣中大肆宣傳的。”正在幾人爭論的時候,薛偉傑那幾人看見徐默他們,快步走了過來,這時真的不好轉身了,否則真如李元所說的那樣了。
薛偉傑走了過來,似乎心情不錯,滿臉笑意的對徐默幾人說道:“喲!你們也來踏青啊,可惜破壞了這景致。”又看了看褚世山發白的布衣,嘖嘖說道:“你還有心情出來踏青?還是回家多種種地吧。”
“你……”李元似乎想衝上去給薛偉傑一點教訓,但是徐默攔住了李元,薛偉傑在華亭縣名聲已經爛了,如果和他鬥毆的話,讓自己這些人的名聲也受到影響,不值。
徐默走上前去,對著薛偉傑冷笑道:“讓我們和你比爛,你還不夠資格。 ”聽了徐默的話,身後幾個少年大笑起來,笑得最誇張的就是李元那小子,表現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
薛偉傑聽了徐默的嘲諷,勃然大怒剛想大罵,但好像想起什麽來,扯出一絲笑意,嘲諷的對徐默說道:“徐案首,真是好久不見啊,聽說你聞名縣城,不知道如果府試不過的話,這名聲是好還是壞啊?”徐默心裡咯噔一下,難道這個薛偉傑聽了什麽風聲嗎?
李元出口笑道:“笑話,徐默可是康縣尊考場取中的案首,縣案首沒有說不中秀才的。”
薛偉傑信心滿滿的說道:“哦,縣案首必中秀才?那是潛規則,可不是科舉上的明文規定,未來的事多變著呢,可別這麽肯定。”
徐默也淡淡的說道:“是呀,未來的事多變著呢,你那麽肯定幹什麽?”薛偉傑被徐默的話一咽,剛要繼續對徐默譏諷幾句,徐默卻帶著眾人越過薛偉傑幾人離開了,自己說完話後,讓敵人有說不出,就算說出來了自己也聽不見,憋死他,是徐默語言交鋒上的特點。
看著徐默離開的背影,薛偉傑被徐默憋得不行,為了緩口氣,不得不對旁邊的幾人說道:“你別看徐默他這個縣案首現在這麽風光,告訴你們,府試他肯定中不了,縣尊和府尊不和已久,府尊怎麽會讓徐默這個被縣尊看中的人考取府試?他得意不了多久了。”
薛偉傑身旁幾人聽了,用嘲笑的目光看著徐默的背影,真可憐!這就是自不量力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