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見太子妃!”來人是一名三十多歲的灰衣男子,一臉的憔悴之色。
“你是相王派來的,可有什麽憑據?”元氏狐疑地望著來人。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思念故鄉,鬱鬱累累。
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我信你了,相王有何信傳來?”元氏平靜道。
夫君臨別前曾與元氏約定,起事凶吉難測,將來若是派人來尋她母子二人,必以這首漢樂府的《悲歌》為憑,無憑者萬萬不可信之。自從夫君蒙難之後,元氏以為不會再有人來尋。沒想到今日卻有人以為憑前來報信,想必是夫君臨終前托付相王照顧他們母子的。
“韋氏得知太子妃與小殿下隱跡於廬州,已從宮中派人前來輯拿!相王命小人星夜兼程前來報信,韋氏的人最晚三天后便到了!”
韋氏是唐中宗李顯的皇后,算起來是元氏的婆婆。
中宗複位後,每臨朝,韋後即置幔坐殿上,預聞政事。韋氏勾結武三思等專擅朝政,誣陷並迫害擁戴中宗複位的張柬之、敬暉等功臣。縱容女兒安樂公主賣官鬻爵,又大肆修建封寺廟道觀。元氏的夫君太子李重俊,非韋氏所生,安樂公主與其夫武崇訓經常侮辱重俊,唆使中宗廢太子,立她為皇太女。加之,韋氏欲誅相王和太平公主,重俊甚為不平,於是發動部分羽林軍殺死武三思與武崇訓,謀誅韋後和安樂公主,因政變失敗,重俊自盡身亡。
如今,韋氏得知了元氏和李陶的蹤跡,豈能不趕盡殺絕?
元氏皺眉問道:“韋氏是如何得知我們母子所在的?”
“據說是禮部的員外郎盧世才酒後失言泄露的!”
“此子當誅!”裴旻怒聲道。
“時也,命也!”元氏長歎一聲道:“奴家在此謝過相王,謝過壯士了!壯士使命已結,速速回去覆命吧!”
灰衣男子慘然笑道:“相王曾有恩於我,況他已答應贍養我的老母!今日,便是我報恩之時!太子妃,一路保重!”
言罷,灰衣男子便咬舌自盡了,
“真乃大丈夫!”裴旻不禁動容。
“旻伯,將壯士掩埋了吧!”元氏豐戚然道。
……
“什麽?離開此地?”
踏青歸來,李陶心情著實不錯。好不容易解開心結,李陶決定從頭開始,活出自己在大唐的精彩人生。可還沒來得及高興,元氏的話便把李陶給弄懵了。
“阿娘!能告訴我原因嗎?”李陶呐呐道。
“陶兒,仇家尋到了咱的安身之處,只能離開此地避難了!”元氏耐心地對李陶解釋。
“仇家?”
一直以來李陶都是無憂無慮的,沒想到現在居然出了仇家。看著元氏和裴旻憂心忡忡的模樣,李陶知道阿娘所言不虛。
“阿娘,旻伯!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們也不用瞞我,直接告訴我吧!”
元氏與裴旻對視了一眼:“罷了,陶兒你也不小了,我就將此事告知於你!你的父親名叫李重俊……”
聽罷元氏的訴說,李陶再次懵了。
李陶本以為自己只是個普通百姓,到了大唐可以默默無聞安度一生,誰知自己還有一段離奇的身世:阿翁是大唐的中宗皇帝李顯,父親是前皇太子李重俊。父親因謀誅皇后韋氏不果而自盡,母親太子妃元氏帶著自己流落於舒城。如今,母子倆的行蹤泄露,韋氏派人前來捉拿他們。
“阿娘,我們將避往何處?”
“潞州長子縣!”
“何時出發!”
“今夜寅時!”
李陶思慮片刻,對元氏說道:“阿娘,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陶兒,你說!”
“阿娘,我想與九郎他們道個別!行嗎?”
元氏覺得有些為難,既是逃難就應該悄悄遁去,這若是讓人知曉了,恐怕……
李陶見元氏面上帶著猶豫之色,毅然道:“阿娘,陶兒與九郎情同兄弟,今日一別或許永無相見之日,若是不告而別,日後必定難以心安。阿娘,我識得輕重,僅僅只是告別,絕不會透露去向!求你了,阿娘!”
“主母,小主人秉性重情重義,就讓他去吧”裴旻在一旁勸道。
……
范和甫的正在屋內拿著帳本細細察看,突然傳來了輕微的敲門聲。
“九郎,有事嗎?”范和甫打開房門,卻見范長風站在門口。
“爹爹,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
醜時剛過,華文軒悄悄來到妹妹的房間。
“菁菁,都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華菁菁眼圈紅紅的:“哥!我不告而別爹爹和阿娘肯定著急!你一定要幫我勸勸他們!”
“我會的,你放心吧!菁菁,你從沒出過遠門,自己在外面可要學會照顧自己!阿陶是個不錯的人,你要好好待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任性了!”華文軒也覺得鼻子酸酸的,他壓根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會幫助親妹妹離家出走。
“哥!我不能在爹爹和阿娘面前盡孝,你要照顧好他們!”華菁菁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好了,菁菁!趕緊走吧!吵醒了爹爹和阿娘,你就走不成了!”華文軒怕妹妹看見自己流淚,趕忙催促道。
兩人躡手躡腳走出屋子。
華文軒打開院門,正要說話,卻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菁菁!”
二人轉過身來,卻見華雲峰站在面前。
“爹爹,我……”華菁菁驚愕間不知該說什麽。
華雲峰擺擺手道:“什麽都別說了,既然決定了就好好走下去!”
“爹爹,女兒不孝!”華菁菁跪倒在地潸然淚下。
“莫哭,驚醒了你阿娘你便真走不成了!”華雲峰將華菁菁扶起,撫著愛女的頭柔聲說道。
“嗯!爹爹,我不哭!”
華雲峰扭頭對華文軒說道:“文軒,你去收拾一下,和你妹妹同去!”
“啊?”華文軒愣住了。
“照顧好你妹妹,若是菁菁有個閃失,小心我打斷你的腿!”華雲峰怒聲道。
……
彎彎的月牙斜掛,星星在閃爍著。微風起,淡雅如霧的月光裡,樹葉沙沙作響。
李陶家的院門前,停著一輛馬車。元氏和李陶立在門口,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們曾經的家。
“主母!有人來了!”裴旻從腰中撥出長劍。
果然,不遠處一輛馬車疾馳而來。在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上面跳下一人。
“九郎,是你?你來送我了!”李陶高興地撲向范長風。
“阿陶,你搞錯了!我不是來送你的!是來與你同行的!”范長風滿臉堆笑。
“與我同行?那你爹爹那裡……”李陶疑惑道。
“我爹爹同意了!這輛寬敞的馬車便是爹爹送給我們的!”范長風指了指身後的馬車。
“太好了!”李陶興奮地都要跳起來了。
“阿陶!阿陶!”李陶還沒來得及高興,黑暗處又有人來了。
“菁菁?華兄?是你們?”李陶望著華氏兄妹。
“阿陶,這是爹爹讓我交給你的!”華菁菁將一個布包遞給李陶。
“這是什麽?”李陶接過布包問道。
“我哪知道?有空了你自己看吧!”
“菁菁,代我謝謝你爹爹!”李陶感激地對華菁菁說道。
華菁菁白了李陶一眼:“要謝你將來自個謝去!”
李陶愕然。
華文軒上前捶了一下李陶的胸膛:“阿陶,爹爹說了,我妹妹要有個閃失會打斷我的腿!今後,我可要緊緊地看著你,你若對我妹妹不好,我先打斷你的腿!”
……
“你怎麽才來?阿陶都等急了!”盧月兒一見王立輝便急急說道。
“月兒!你真的決定了要和李陶走嗎?”王立輝一臉憂鬱。
“咱不是說好了嗎?你要是反悔了,那我一個人去!”盧月兒皺眉道。
“我哪有反悔了?月兒,半夜寒氣重,我專門為你煲了人參湯!趕緊趁熱喝了吧!”王立輝強裝笑顏, 從行囊中拿出一個精巧的瓷罐。
“真麻煩!”盧月兒接過湯一飲而盡。
“快走呀!還愣著幹嘛?”盧月兒見王立輝還站在原地,不耐煩地催促道。
“月兒!對不起,我不能讓你跟李陶遠走他鄉!更不能讓你天天過提心吊膽的苦日子!”王立輝靜靜地對盧月兒說道。
“你說什麽?你怎麽……”盧月兒突然覺得眼前一片模糊,話沒說完便昏厥過去。
王立輝一把扶住軟倒的盧月兒,喃喃自語道:“李陶,對不起!我實在是太喜歡月兒了……”
……
李陶靜靜地站立著,不時向遠處張望。
“阿陶在等誰呢?”范長風不解地問著華文軒。
華文軒搖搖頭:“我哪知道?”
華菁菁在一旁撅著嘴:“除了盧月兒還能有誰?”
“小主人!寅時到了!”裴旻在一旁小心提醒道。
“知道了!旻伯,再等一會吧!”
……
“小主人,再不走到了天亮就容易泄露行蹤了!”裴旻勸道。
李陶深深歎了一口氣:“走吧!”
夜色中,兩輛馬車漸行漸遠。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