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塬之石轉瞬便到頭頂,映著火光的底部閃耀著赤銅顏色,一看就沉重無比。
陽不韋來不及再想,足尖一點腳下凝結的油脂,仿佛跌了一跤般從融塌的箭樓上撞了下去。如果被這塊大石頭砸中,他就算渾身長滿了仙桂紋,也不過是一張帶著紋路的肉餅。
不過陽不韋的這一躍,卻是大有講究。他的身子才彈出一尺便勾了起來,然後毫不猶豫地凝聚起最後的月光之力,對著身邊不遠的李師都掄了出去。
明珠一般明亮的光球由他掌中射出,直撲李師都心口。也就是在這個刹那間,踏著風雪的李賀,飄到了李師都身後,他胸口的衣衫被風拂開,露出了能看到胸腔裡的心跳的那個碗口大的疤痕。
一道與陽不韋揮出的光球一模一樣的月光之柱,由李賀胸前的疤痕裡透了出來,疾如閃電轟向李師都。
李師都轉身,不顧陽不韋射出的光珠,只是對著李賀冷冷嗤笑。
噗!
陽不韋發出的明月光珠擊在李師都的背心,在泛起一層霜凍樣的冰花之後,光珠便消失無蹤,沒有留下半點痕跡。而水波一樣的金絲紋路,在李師都的白衫上微微漾起,一息之後便歸於無。
這些微波雖是一息消失,但泛起的金紋在火光映照下,卻顯得格外的神秘而深奧。
“兩個傀儡之輩,也敢向我動手!”
這時的李師都,眼底裡似乎跳起了兩顆火,他說話的時候,嘴裡噴出的氣息裡甚至帶著一些岩漿般暴虐的味道。
看來在‘無血’薩滿身上花了很大代價卻無功而返,讓李師都大受刺激。但李師都剛說到這裡時,身子一震便盯住了李賀的身後,神色間竟是恢復了幾分凝重。
陽不韋揮完拳,身子抱起劃出一道弧線落向火焰燃燒的大地,他在翻滾中悄然將腳底的油脂摳進了手掌,但在他翻滾完一圈,還來不及看清自己的高度時,一道長達五丈門板般寬大的巨大紅芒,從他眼前不遠擦起,衝天而起撞向自天而降的巨大塬石。
陽不韋不禁有些振奮,看來古龍他們也出手了。
於是陽不韋在下一圈裡舒展開身體,在看清了再落三丈便能落地之後,他用心地打量著箭樓下面地面的形勢。雖然身下的這塊土地就像一鍋粥一樣湧起了無數的熱浪,但總會有一些地方還沒被岩漿覆蓋,哪怕他找到一小塊勉強能夠立足的方寸之地,也勝過直接掉進地底翻湧的熱流。
小命要緊。
然而他的目光剛瞅準一小塊看上去堅硬的地面時,一個近乎透明的影子從大蓬的火焰中躍了起來,準備地跳到了他計劃中的落腳之處。
是‘嘯月狼’!
這時滿地的火熱,將銀色的‘嘯月狼’映得清楚之極。它剛落地,便張開了那張令陽不韋記憶深刻的大嘴,仿佛等著陽不韋掉進它的嘴裡去。
唉!這次是來真的了啊……這廝肯定是想替草原薩滿報仇。
陽不韋暗歎了一口氣,調整姿勢準備另尋他法。他實在不想再被‘嘯月狼’纏上,且不說這匹巨狼是敵非友,單是它微微模糊的巨大身軀便將那一塊地佔得滿滿的,哪裡還有他的落足之地?
嗷!
看到陽不韋雙臂打開,眼光掠向別處,‘嘯月狼’居然猛地嚎叫起來,在弓起巨大的身子之後,焦急地攢動後腳仿佛下一刻便要躥向半空。
陽不韋不由握緊了雙手,看來這巨狼發起狠來,也是不要命的!
但是這個念頭剛起,他突然發現握住凝脂的右手掌心裡,一股微微清苦的氣息鑽進了肌膚,順著心跳直接衝進了他的胸膛!
而此時,在陽不韋數丈高的頭頂,李師都突然右手一抓,將懸浮的‘伏龍’短劍撈在手中,緊接著李師都身子倏地前傾,‘伏龍’劍徑直刺向李賀肩膀,同時他的左手微動,抄出了一面小小的盾牌,迎著柱狀的月光頂了上去。
這面小小的盾牌,通體如一塊紅玉,略帶金黃的盾面上不知用什麽手法繪著一隻黝黑的金烏鳥,而這隻金烏鳥的三隻腳爪,還牢牢地抓著一顆太陽。
火光晃動中,這面微微發著紅光的小盾,就像是一顆太陽!
李賀閃身,倏地收回胸口的月光,面色略帶猶豫。
“小心,那是耀日盾!”
發出巨大紅斬的馬伯年拄刀在地,大聲喝道。但馬伯年隨即變了臉色,在李賀微頓讓開身形時,李師都手中的‘伏龍’往上微抬,竟是擦著李賀的肩膀而過,然後他猛然松手,將‘伏龍’朝馬伯年發出的巨大斬芒丟去。
做完這些之後,李師都竟然還不停手,他舒展開的右手中,金黃一閃,隨即陽不韋曾見過的那隻暗金色的掌心之眼,緊追著‘伏龍’而去!
“哈哈哈!馬伯年,你想用滾龍刀破我的天塬石,只怕是打的好一手的空算盤!”
李師都笑完,微微搖晃了一下,目光追上那隻暗金色的眼時,居然有幾分不舍。
暗金紅眼去勢更快,當它貼近‘伏龍’劍時,劍脊之上金黃色的小龍卻如醒過來一般,刷地從‘伏龍’劍上彈起。
叭!
小龍的長尾在空中打了個卷,這記清脆頓時令整個箭樓之地巨大的嘈雜聲為之一靜。然後小龍身上金色的鱗片一層層生出,流光溢彩,而它的腹下也在瞬間長出了四隻腳爪。
昂!
小龍發出了模糊不清的吟聲,雖然此時的它,頭上還是無睛無角,但赫然正是傳說中真正龍的模樣。
更讓人驚異的是,小龍似乎能感受到李師都釋放出的那顆暗金之眼,它在空中驀地回首,‘看’向暗金之眼的方向。
“伏龍!”
李師都輕喝。
‘伏龍’劍一頓,輕輕點上了馬伯年的巨大紅色刀芒,而小龍在李師都的喝聲裡頓得一頓,似乎不情願地纏上了‘伏龍’劍,緩緩用力勒緊。
叮!
恰在此時,刀芒撞上了天塬石底。
而天塬石上火星崩起時,‘伏龍’劍也刺進了紅色刀芒,在劍鋒刺透刺透刀芒之後,小龍壓著‘伏龍’劍,緩緩向下破行!
立於火光中的馬伯年,身形頓時劇震,隨即他咳出一口血,又一次揚起了手中的滾龍刀。
此時微微一怔的李賀醒了過來。李賀剛才雖然停了停,但其實他看到了更多,李師都以‘伏龍’破馬伯年的刀芒,他在收回胸前的月光時便已瞬間看透,但在這之後李師都的打算,卻令李賀有些看不懂。
在李賀的破妄裡,李師都接下來要對付的不是自己,也不是馬伯年,更不是還在遠處觀戰的邊連鋒和古龍,而是此時已落在大片火焰深處的陽不韋。
究竟這是為什麽?
可是不等他想通,李師都左手的‘耀日盾’猛力前推,一股堪比熾日的熱流由三足金烏足底的烈日中衝出。這熱流並非撞向李賀,而是衝著李賀腳下的月光而來。
“萬古宮愁!”
李賀面色一白,隨即他輕輕地長吟,與此同時李賀空洞的眼窩中射出了兩股光明。與躥向他腳下的熾日熱流不同,這兩股光明裡的淒冷宛轉仿佛萬古寒霜,雖然明亮卻比死寂更為悲涼。
才射出數尺,一輪輪的冰紋便從這兩道光柱的所過之處生出,然後一堆堆地覆蓋成更為巨大的冰橋。
李賀在冰橋的這邊,李師都在冰橋的那邊,這像樹木般橋生長著,而李賀眼窩裡的那些冰冷的光亮,就像是無數深宮悲月的寂寞哀愁,一波又一動木橋的年輪。
李師都微微閃身,在將熱流從‘耀日盾’上切斷之後,又一次舉起小盾簡單之極地迎向令人愁悵的冰橋。
“咳咳!”
李賀咳嗽著,連吐了幾口血沫之後,他腳下的風雪團已被熾熱日流融化殆盡。在他眼窩裡的光亮抵上‘耀日盾’之前時,他將頭仰起,朝後倒了下去跌向大地。
李賀自空中跌落的時候,纏繞著小龍的‘伏龍’劍,已將馬伯年的刀芒切破了一半,所以馬伯年隻來得及將滾龍刀揚起一半,便雙手流血難以為繼。
李師都便要轉身。
然而他才轉到一半的時候,余光中瞄到李賀眼窩中結成冰一樣的年輪之橋,悄然粉碎,化為滿天的星光墜落。
……
……
陽不韋被躥起的巨狼咬住,然後這巨狼也不知使了個什麽技法,半空中長尾狠狠一甩,在攪起一片火光之後,居然帶著陽不韋落到了原先它停留的硬地上。
只是它這一攪,地底的流焰卷動更急,陽不韋甫一落地便感覺到腳下的這塊方寸之地正在緩緩抬高。
“嘿嘿……差點被你騙了,啊!”
半空中的李師都隻來得及說完一句,便痛苦地停下。
陽不韋不明白李師都身上發生了什麽,但他也無心去管。甫一落地,他便閉目坐下,仔細地體味著剛剛撞進他胸膛的那一絲殘余的清苦。
這味道剛一入悟,便似絕望。
陽不韋閉眼時,他的胸膛前三顆亮點升起,像是三片雪花飛揚著,就連深深躲進仙桂深處的蛇魚都鑽了出來,好奇地打量這三顆亮點。
也許它有一些熟悉之感。
一片雪花忽地碎了,片片冰霜染上了陽不韋的胸膛,隨即便化成了一派瑞雪,布滿了仙桂的枝頭。
蛇魚倏地立起身,矗立林梢,望著眼前的冰雪世界發呆。它剛立起的時候,第二片雪花也消失了,仙桂的枝頭間,雪色更重,凜冽的風從看不到邊際的遠處帶來了更多的雪。這些雪足夠輔滿一個世界,以至於蛇魚好奇地從冰枝間滑下,開始在冰雪間疾走。
走了一歇,蛇魚不堪寒力,漸漸慢了下來,這時它皮膚下邊隱藏著的五彩追風紋緩緩出現。只是令人奇怪的是,漫天風雪一碰到這些五彩的追風紋,便是再多也會奇異消失,就像它們從來沒有出現在這個世界中一樣。
第三片雪花飛起,它打了個漂亮的卷,就要落向陽不韋胸膛。
陽不韋的胸前,突然多出了一隻手,將這片雪花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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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這樣叫,有沒有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