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清冷。
‘廣寒鏡’裡的月,也被一片雲淺淺地遮擋著,羞澀如薄紗掩面的女子。
陽不韋忽然想起了那曾經在‘廣寒鏡’中看到的面目模糊的女子,雖然隻是驚鴻一瞥,但他確定那時確實有一女子在‘廣寒鏡’中出現過。
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尋找,現今的‘廣寒鏡’中依然隻有一彎涼月。
於是他隻能回到窺探‘明月行’的奧秘上來。
陽不韋一坐就是一個時辰。
他靜靜地看蒙朧地淡著的光,從‘廣寒鏡’裡滿出來,照在他身邊不遠處一蓬茂盛生長的蒿草之上。
心寧如水。
他沒有更多的選擇,‘明月行’上就隻有這麽一幅彎月個修行的圖,所以他隻能這樣淡淡地看。
姑且算是摸索著前進吧。
不過前世的他,本身就是個很耐得住寂寞的人,一個很心細的人,一個願意為探索未知而不斷嘗試的人。
正是依靠這些特質,他實現了成為一名‘醫生’的夢想。
他靜心等待,直到腦海裡都鋪滿了月光。
又在一個時辰之後,夜已深到極點,頭頂的彎月也在這時降到了西南天空的極致。鏡子裡的月和鏡子外的世界,依舊沒有什麽變化。
朝露生,彎月落下。
這時的天光,終於跌進了一個最黑暗的時刻。然而也就是在月白陡然消失的刹那,陽不韋的目光落在了一顆顆凝結在蓬蒿草莖葉間的露珠之上。
有一些不太真實的光亮,正在這些露珠上閃爍著,而他的腦海裡依然明亮,許多的月光貯存在他的意識裡,交織盤旋地凝成一彎漂亮的芽月,與這些露珠的光亮呼應。
這時陽不韋手裡的‘廣寒鏡’,還在微微地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盡管這光沒有先前那樣明亮,但就是這些余光的映照下,蓬蒿草上忽然有一層層亂風吹過的漣漪,在那些菁菁繁蕪中奇異地綻放開來。
靈光一閃,陽不韋終於在這些綻放的蓮葉裡,敏銳地捕捉到一個掩藏著的意外。
青色的莖肉、白底的脈骨,以及莖葉間緩緩移動著的汁液,甚至葉片上一個個極微細的黑色孔洞,都在這一瞬間躍入陽不韋的眼簾。
陽不韋的心砰砰地跳了起來,他被這意外震撼。
他眼裡的大唐,變得千瘡百孔!
如果說這些奇異的東西被這世上的另一個人看到,也許他只會覺得是自己花了眼,又或者因為無法理解這種其間的隱秘而無心略過,可是這個一閃即逝,對陽不韋來說,卻是包含了令他看到更多希望的意外。
原來在這個大唐,他居然還是可以擁有不一般的手段的,也還是可以看到自己一直所熟悉的‘物質’世界的。
這終究還是個物質的世界!
然而接下來的變化,卻極速地顛覆了他剛剛建立起的信仰。
當‘廣寒鏡’裡的余光黯下去,蓮池也被黎明前的黑暗重重包圍之時,已經接受了這個物質世界的陽不韋,卻還是等不到黑暗降臨。他驚駭地發現,兩條如同實質的月光,從他的腦海,從他的眼裡溢了出來,依然射在那蓬蒿草之上。
他的世界不僅明亮著,而且是無比的明亮。
陽不韋習慣性地皺眉凝目,認真思索著,他想要考究這奇異的一幕到底因何而生。然而就是他不經意地做出這個動作以後,他悚然看到了蒿草上正在發生的令人難以理解的一幕。
喀喀喀!
那些緩緩移動著的汁液,竟然在他的眼裡一點點停了下來,直到最後完全凝固。緊接著,這些膨脹並凝固的汁液表面,一絲冰花附生,以至於片刻間便將幾根蒿草的某些莖節撐裂。
這難道是意念?
陽不韋隻能這樣猜想,於是他更為努力地注視著這些凝固的汁液,默默地期待它變得更為膨脹,更為巨大。隻是一個呼吸,陽不韋便覺得有些暈厥,在他期待著那些凝固的汁液進一步變化時,腦海裡一蓬電光憑空炸了開來。
電光肆虐,頭疼欲裂!
他依稀看到那些已經凝固的汁液,在陡然間爆裂,化成了一蓬霧一樣的飛雪。
幾秒鍾後,陽不韋眼裡的光芒淡了下去。他有些暈厥,當黑暗湧進他的雙眼時,更劇烈的疼痛在他的腦海裡暴發。
背心的汗水橫流,腦海中無窮盡的尖刺如潮水般鑽入渾身百骸,像一群狂虐的黑色遊魚撕咬著他的神經。
等他重新看到身邊的事物時,他一直關切的那七八莖蒿草,竟然在黑暗裡靜悄悄地斷為兩截。
原來是這樣!
“哈哈哈……”
陽不韋心花怒放,他想不到在這個物質大唐,屬於他的妖異的一面,竟然來得如此幸福、如此地爽快!
於是陽不韋努力抬頭,望著天際將要散去的黑暗微笑,他在等太陽升起,等這個屬於他的最為明亮的黎明降臨。
…………
…………
陽不韋抱著晏實的屍身一步步向地底走去,他要在這洞穴的最深處,將晏實掩埋。
這半個月裡,晏實一直拒絕他走進這蓮池地底的極深處,其中的原因陽不韋並不在意,在他看來,這洞穴是屬於晏實的,而他隻不過是這個世界的過客。
他不知道晏實到底在這洞穴裡呆了多久,也不確定晏實是否打算在這洞穴裡終老,但眼下,這洞穴無疑是晏實最好的歸宿。
然而一直走了十幾分鍾,狹窄的洞穴仍然不見盡頭,反而越來越寬大。
這十幾分鍾裡,他確認了這蓮池的地底,正是典型的喀斯特構造。稍稍不同的是,這洞穴的石質有些特殊,即便在這極深的地底,依然有許多光亮在晶瑩的石壁上點綴著。
別有洞天。
陽不韋讚歎著,原來這蓮池之底,也不是一般的所在。
這時的他,突然記起了一件事,晏實臨死前說過,這洞穴裡有‘千年石脂’。雖然他不知道‘千年石脂’是什麽東西,但‘千年石脂’能在這樣奇異地底出現,必定不是什麽凡物。
隱隱約約,陽不韋覺得這洞穴裡有另一個奇妙等著他去揭開。
果然,又走了幾分鍾之後,陽不韋眼前豁然開朗。一個五十平米左右的圓形空間突兀地出現在他面前。
這空間無疑是一個溶洞,正中石頂上垂下的巨大石乳便明證,此刻無數的晶瑩光亮正在這石乳上星星點點呼吸著,像極了一盞巨大的燈,將洞穴點亮。
在陽不韋看來,這溶洞還不最大,在前世,他見識過許多比這個洞穴更為瑰麗、更為宏偉的溶洞。
但陽不韋直覺這溶洞似乎因為缺少了一點什麽而顯得有些奇異。很快地,當陽不韋的目光落在石乳的下方的一個小碗大的石坑時,他先是呆了一呆,才啞然失笑。
這時的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為什麽覺得不對勁。原來這小石坑是多出來的,在這個位置上,應該有一根比石乳稍小一點石筍,與石乳對峙才對。
此時一點柔和的光,正在那個石坑裡搖擺著,如風中燭火。
陽不韋慢慢朝那石坑走去,直到近前才將晏實放下。這時的他,似乎已經明白晏實所說的‘千年石脂’到底是什麽東西了。
他邊走邊猜想,這個小坑中一定存在著脂一樣的液體或是半固體,而且這些液體或是固體,還應該散發著與這地底石質相似的晶瑩微光。
然而當陽不韋的目光投入散發著柔和瑩光的石坑時,他又一次地呆了呆。
他被石坑裡的東西驚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