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的天正是夕陽將下之時,一個人影從突石的暗處走出來,走進了暗黃色的余暉中。
只可惜隔了太遠,這人的面目還是看不清楚。
“又是這個蠻子,真是陰魂不散!”
幾乎在那人出現在山脊的同時,壯碩騎士罵罵咧咧地重新跨上馬。巨大的狼牙槊被他掂在手裡,輕若無物。
鷹眼騎士的眉頭跳了一會兒,平靜下來,扭頭對壯碩騎士道:“石麒麟,你先撤!”
手拿狼牙槊的石麒麟撇撇嘴:“乞力大箭師,咱們兩人他卻只有一人,憑什麽趕狼一樣地趕我們?”
“你忘了達拉坦特勤的話了?這裡離靜邊軍太近,你沿著城牆往回退,準備往青沙口走,特勤給咱們的任務是拖住他,而不是跟他決鬥。”
鷹眼騎士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追著那條身影。那人一出現,便朝山口奔來,速度越來越快,鷹眼騎士深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凝重地將背後的長弓取下。
“好!到了青沙口,我石麒麟一定讓這個可惡的南蠻子知道我手中長槊的厲害。”
壯碩騎士抱怨完,狠狠捶了一下馬背扭頭便朝原路奔回。然而他才奔出數丈,山脊上的那條身影便開始加速,轉眼便扯破了夕陽的籠罩,如一條淡淡的輕煙沿著山脊飄下,亂石巉岩絲毫不能阻擋他片刻。
“馬伯年,你再快,也不及我的箭快!”
鷹眼騎士乞力拈起一支鋼箭,彎弓向天引滿,遠遠瞄住那身影。
正在山脊上如風般疾下的身影頓了一頓,一聲長笑順著山風傳來:“乞力,你盡管射上一箭,看看這次誰更快一些。”
說罷那人一晃身,拉出了一條更深的黑線,如奔馬而下,轉眼與鷹眼騎士乞力的距離不足二十丈!
“哈哈,馬伯年,有本事追來再說!”
乞力松手,鋼箭嗖地射出,箭頭破空處一道淡白的弧月浮現,截向疾衝而來的黑線。射完這一箭鷹眼騎士乞力撥轉馬頭,奔出一丈後轉身又是一箭。
飆射的黑線陡然停下。人影再現,一名黑色軟胄的唐軍將領終於在煙塵中顯出身形,這是一名面色微紅的中年人,身形勻稱,約莫四十出頭,豹頭軟盔後八尺長的暗青色披風如龍舞一般無風自動。
面對迎面而來的弧月箭矢,這名唐軍將領冷冷一笑,伸手從背後抽出一柄長刀。
這長刀極長,幾乎與唐軍將領等高,刀身狹薄而直,超過六尺。兩指寬的刀面銀白如雪,刀背另包了半指寬的與披風同色的金屬,看上去與普通的長刀完全不同。最奇特的是這長刀的柄,細長盈尺,無護手無刀纓。
唐軍將領抽出長刀,刀光一跳,奇怪的長刀便貼住了他的面頰,而此時的精鋼長箭離他咽喉還不到一尺。將領嘴裡輕喝一聲,長刀猛地從他鼻翼下斬,半尺而收,刀身帶起的六尺寒光脫刀而出,居然劃破了落日的余暉。
精鋼長箭尖端的白色半月箭氣,撞上刀芒無聲而碎,緊接著精鋼箭身,也被這刀芒一破到底,跌落在將領腳尖。
空中破空聲重現,乞力的第二箭又到。
唐軍將領一刀斬罷,對這箭視若未見,而是挽了個車輪大的刀花,長刀便重新跳回到他的背上。
他只是看著空中越來越近的精鋼長箭。
這第二箭離他兩尺時,便轉而墜地,撲地一聲沒入堅硬的山石,直到刺入兩尺深後,末端的精鋼尾羽尚在發出嗡嗡的顫聲。
唐軍將領徹底止步,若有所思。
石麒麟一口氣奔到高處,靜靜地等著乞力,他不相信那位名叫馬伯年的南蠻子,能像突厥的戰馬,跋山涉水如履平地。
然而當乞力追上,兩人回望百丈之外時,山口已空無一人。而乞力的鷹眼極尖,他看到了他的第二箭被人齊著地面踩斷。
“走!去青沙口。”
乞力的胸中,也憋著一絲怒火。
……
……
當乞力和石麒麟找到一處屯兵台的入口,奔馳在長城之上時,五裡外的靜邊軍營中,一名手提長槊身披銀色鎧甲的中年將領,借著暮色單騎衝出兵營,他策動胯下的白馬,朝剛才馬伯年領與乞力較量的山口直撲而來。
離山口只剩半裡,這名中年將領突地停住,然後他看到一身黑色青色披風的馬伯年,風塵中飛奔而來。
半裡風塵,轉眼卷到。
“哈哈,老馬哥,原來是你,我說誰有膽子敢在我的地盤上找碴呐!”
中年將領看到了那塊披風,頓時驚喜地大叫,掛好長槊後這名銀甲將領從馬背上一骨碌地跳下,迎面撞上馬伯年。
兩人擁在一起,許久才挽著手臂相互打量著。
“羅摩訶!三年未見,你還穿這一身白的,裝嫩啊……怎麽要,騎都尉的滋味怎麽樣?連這口氣也大了許多啊,你的地盤?嘖嘖嘖,難得難得……”
馬伯年的語氣也充滿了欣喜。
銀甲將領羅摩訶臉上微紅:“馬二哥,你還是這麽消遣我。三年前咱們長安一別,小弟也是近來才知道你一直雲州,騎都尉有什麽用?咱們可算是近在咫尺,小弟都無法離開靜邊軍去看你,來,這次一定不能讓你再走了!”
“這次我非但不走,而且還要帶上你,有件重要的事情必須馬上去做。”
馬伯年回頭看了看背後沉暮中的深黛色蒼龍,才從腰間取下一塊暗金色的令牌:“我這裡有河東總督的將令,你既是邊軍奉了這將令也不算錯,咱們樞機衛好久沒出手,都快被人忘了……”
“莫不是向西南?”
羅摩訶來了精神。
“對,是該給草原上那些人一點教訓了。忘了告訴你,這次還有幾位兄弟要一起來,我這也是特意順路來拉上你,哈哈哈!”
馬伯年說完暢聲大笑。
羅摩訶來了精神:“馬大哥你說的是真的?胡大哥,金三哥,邊四哥,古五哥他們都來了!”
馬伯年突然撇了撇嘴:“胡雙虎來不了, 他遠在江南,我想找他都沒法找,這家夥,天生是個軟肩膀……”
……
……
太行山中走了三天,陽不韋更為痛苦,在這些方行路,基本上就是在山溝裡打轉轉,過個峪口都要繞上半天,偶爾走上平川不久,便會迎來一座大城。
可能是因為河東道直通北地,太過方便的緣故,這些大大小小的城都有郡兵守著關口。而像陽不韋和吉特粟這樣的奇特組合,那些郡兵都會嚴加盤查,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走得多了,陽不韋漸漸察覺出味道來了,問題應該出在林浪和那匹搶來的軍馬上。想通了這一層,陽不韋不禁苦笑,胡雙虎的馬當然是戰馬,而搶來的那匹馬也是戰馬,如果那些郡兵不是眼睛瞎了,早該把他抓起來了。
不能不說,小白臉有時候也是有優勢的。
終於過了難熬的八天,陽不韋又一次走出了一片大山,平原展在眼前盡顯。
吉特粟滿臉欣喜地指著遠方的城池:“大人,那便是嵐州,過了嵐州,便到了馬邑郡!”
陽不韋不由得舒了一口氣,但是他的視線很快便向西急轉,目光盡頭,大片塵土起處,似乎千軍萬馬奔著他所在的山口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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