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不韋只是停了停,沙殺天的身形如風一般已刮到了眼前,此時再逃已無可能,而且陽不韋若是真地將沙殺天引入水下,水底的三位那‘潛水員’絕對會恨他一輩子。
他索性橫下心來,仔細地打量沙殺天。
沙殺天的身子居然由無數的灰色氣流組成,這些打著卷兒的細如絲快如閃電,在飛快地變幻中織成了沙殺天影子一樣的軀體。
林浪猜的不錯,這位百年前的風行師的確已是殘魂一縷。然而一個疑問浮上陽不韋心頭,明明已經死了百多年的沙殺天,為什麽要喊‘救命’呢?
沙殺天細細打量陽不韋,可是漸漸地,他的獨眼裡失望越來越濃,一絲傷感終於浮上他灰白的臉龐:“唉,想不到廣寒宮也沒落如此……你隻修到明月行的第一重,還卡在了‘誅心’上,又怎麽能幫上我,可惜呀可惜……”
沙殺天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淒涼陣陣:“沙殺天,你該醒醒了,這天底下已經還有誰能救你!”
陽不韋微微心動,看來沙殺天不僅僅有著生的願望,與廣寒宮更有幾分淵源。
沙殺天說完,又歎了口氣,揮手散去了滿天的大網。而文旭的那朵五彩雲,此時也收斂起來,變成一團黑色死氣沒入沙殺天虛無的身體。
“算了算了,看在你身懷廣寒鏡的份上,帶上你的人走吧……記住,找個地方好好修煉,廣寒宮的傳承也是頂級的傳承,修煉得法的話自保不成問題。”
說完這些,沙殺天轉身靜靜看著越牆而入的傅高言。
“為什麽這世上,貪得無厭的人這麽多呢……
入了園子的傅高言,一臉堅定,他雙手負於身後,一副置生死於度外的架勢。
陽不韋是看著傅高言進入園子的,這個身著破爛道士服的人,纖長消瘦氣息獨特,更像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儒士。果然,接下來陽不韋看到了六個大字從園外飛進,排成一列立在傅高言的腦後。
仁、知、信、直、勇、剛。
陽不韋沉思片刻,恍然大悟,這不正是儒家的六字真言麽?這六個字各有三尺寬高,整體潔白晶瑩色澤奪目,陽不韋只看了一眼,便覺得一股浩蕩書卷氣息撲面而來!
看來這真是個讀書人,可是他究竟哪來的信心,向一位風行師挑戰呢?難道他比風行師還要厲害?
傅高言緩步前進,他的每一步踏出,六個晶瑩的字便小上一分。當他走到沙殺天不遠時,這些字終於聚成一團,變成了一個半黑半白的雙魚,只不過這不是真正的雙魚圖,比普通的八卦少了兩隻黑白交錯的眼。
儒家的六個字,終究變不成真正的八卦。
然而此時的陽不韋卻豁然心動,自從他看到這六個字起,胸中一股熱流升了起來,四處激蕩。沙殺天說的不錯,好好地修煉明月行,總有一天,他也要擁有這種雖千萬人吾往也的氣勢!
“六言問心!”
傅高言伸指,眼色血紅一片,他身後的雙魚圖縮到極致,越過頂直奔沙殺天胸膛的位置。
無窮正氣壓了過來,陽不韋覺得身體失去了控制,要命的是,他發現此時的沙殺天卻出現了短暫的恍惚。
從這六個字飛進園子,沙殺天便陷入了沉思,隻到雙魚離他的胸膛不到三尺時,沙殺天似乎想通了什麽,他倏然抬頭,眼裡的凶光如一片狂風飆了起來:“哈哈哈……我道是誰,原來是朱秉天的後人,怪不得如此貪婪!問心……問心,你心裡都是欲望,又怎麽能放得正自己的心?”
沙殺天的笑罷,隻把身子一挺,他原本漂浮著的身影忽然散開了。
陽不韋看得真切,沙殺天就像一陣風突然消失不見。
幾乎在同時,奇怪的嗚咽從小園各個角落響了起來,如萬鬼低聲哭泣。舉目所及,陽不韋駭然看到周圍的世界在突兀間現出了一層層的裂紋。裂紋如鏡般平滑光亮,陽不韋甚至在離他很近的一些裂紋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而那個眼色血紅的儒士,此時卻像一片風中的落葉,飄出了小園。一絲恐懼凝結在他臉上,他保持著伸指向前的動作,從一層層的裂紋裡穿過,然後無聲地碎裂。
裂紋消失,將儒士破碎的身影吞沒。
……
當傅高言消失在風的裂痕裡時,內園的牆洞邊,朱妙語神情呆滯。他怎麽也沒想到,他這一代稽山書院最強大的人,竟然在這個小園裡隕落。
他知道大師兄手裡的竹簡,是師父所傳的‘問天卷’,大師兄用了三十年的時間才勘破其中的奧秘,想不到還是擋不住風行師的一擊。
難道稽山書院這麽多年的努力,都是白廢了麽?
“你走吧,回去告訴管事兒的人,讀書再多也不能失了本心。別忘了你們用的字,看的書,都是誰的……爭爭搶搶的幾百年,讀書人可曾踏出河西一步?除了窩裡鬥之外,我想不出你們做過什麽有意義的事情……”
朱妙語的耳邊,風聲漸漸遠去。
“河西……河西之外?”
失魂落魄的朱妙語,轉身便走。
……
“沙前輩,想不到百年之後,您還這麽生猛……”
陽不韋呆呆地看著重新凝出身影的沙殺天,難以置信地讚歎著。他記得白眉說過,風行師的天堂在大漠,想不到這江南,一縷風行師的殘魄還有這麽大的威力。
“百年!什麽百年?!”
沙殺天不可抑止地抖了起來:“你認識我?你是說,我真的過了百年!”
“有人認識你,千裡追風沙殺天前輩,您真的是百年之前的人物……”
陽不韋如實相告。
“這不可能!”一瞬間,沙殺天抖得更厲害,灰色身影竟然淡了幾分,似乎即將消散。
…………
…………
月色下,陽不韋的眼神和煦地看著沙殺天。
瞬間已是百年,換作是他也承受不了這個意外。他不由回憶不久前沙殺天呼叫著救命的樣子,原來這位風行師竟然以為自己還沒死。
“說起殺人,不是我想要殺人……”
沙殺天漸漸平靜下來:“你不知道,如果不是這些書生,西域魔門的人哪會那麽猖狂?如果不是魔門, 我更不會變成這樣!還有,你們廣寒宮……百年前……好吧,百年前我們與魔門的那一戰,你們廣寒宮受創最重,這全都是那些滿嘴仁愛的讀書人乾的好事!”
“我們?廣寒宮?”
陽不韋大吃一驚,他記起白眉在地底沉睡了三百年,可這會兒沙殺天卻說百年前廣寒宮仍然有傳人,難道……難道這中間的兩百年,廣寒鏡並不是一直在這蓮池之底?
“對!就是我們……雖然我也算是道家出身的人。”
沙殺天似乎緬懷著過去:“廣寒宮的宮主,歷代都是好樣的。你們第一代宮主明月,可以為了一州之地的黎民百姓,對抗道家,這樣的人著實令我敬佩,你難以想像那時的道家有多麽強大,道宗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能人不在少數,也許像我這樣的風行師連小魚小蝦都算不上,可是明月偏偏要站出來說不……私下裡我說句公道話,如果不是世上有明月這樣的人出現,這天下的事情恐怕都由道家一口說了算。”
“那百年前又是怎麽回事?”
陽不韋沒有想到,這位道家出身的人,提起廣寒宮時,竟然沒有一絲敵對情緒。
“我出生在肅州,再往西便是千裡大漠,西域之外的魔門經常騷擾邊塞。那時候你們的宮主吳剛可是條響錚錚的漢子!”
沙殺天的眼神亮了起來:“接下來,我給你說說百年之前的那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