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白四十出頭,白面短須,一襲白衣清爽乾淨,頭上淡青色的軟腳巾子一直隨著花田中的龍膽花輕輕搖動。他抿了一口花茶,略略回味之後才優雅一撫頷下短須,直視著公孫菡道:“端的是好茶!青蓮在蜀中,便久聞公孫大家的茶中含著人生苦短的韻味,不想今日能償宿願。只不過,生亦短,須盡歡,公孫大家不防換個角度看看紫劍山莊中的這片花海。”
李太白說話的時候,眼神中竟然帶著一絲火熱。
公孫菡不動聲色:“青蓮兄過獎了,久聞青蓮兄的劍舞蜀中稱雄,方才一見竟已到了‘白發舞’的境界,想來我這茶中的味道對青蓮兄來說確實偏淡了些……至於換個角度的事情,只怕暫時不太可能。”
李太白微微尷尬,他的性子本就疏狂,初一見公孫菡便大有好感,不知不覺言語中便帶了幾分傾慕,但沒想到,公孫菡一開口便把話給堵死了。
好在這樣的夜,遮擋了幾分尷尬,於是李太白話鋒一轉,又對著萬師道:“萬年長兄,青蓮蒙蜀中吳竹道長指引,這才起意投到長安,吳道長曾囑咐過青蓮,到了長安務必去萬年長兄府上拜訪。只是青蓮剛到長安不久,還請萬年長兄恕罪則個……”
萬師微笑回道:“吳道長已知會過我。既然他老人家開口,以後有什麽事情能盡力的,青蓮道兄盡可以來找我。對了……青蓮道兄雖然來長久不久,卻能知道紫劍山莊公孫大家的‘萬花劍舞’,當真是極有眼力的。”
萬師說話之時,一直帶著笑。他對李太白直白地看著公孫菡視若不見,卻不時地把目光在李太白腰間的長劍上流連。
李太白臉上終於一紅。他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聽出萬師的話中有著另一層意思,看來自己來到長安,卻先到紫劍山莊來拜會公孫菡,引起了萬師的誤會。
看來公孫菡是拒絕自己,而萬師是拐了彎笑話自己。
“唉,萬年長兄勿怪。青蓮在蜀中學劍二十年,本是想到長安謀個出路。青蓮天性心些,不過待人卻是赤誠一片。不瞞萬看長兄,青蓮並未頂著吳道長的名號,而應募‘紫竹觀’遊方,青蓮自然知道‘紫竹觀’與道宗的七星一脈有關……可青蓮不想受那麽多的恩惠,常言道受人之恩湧泉相報,欠了太多的情,將來何以立足?所以……”
李太白說罷,將茶杯放好起身在花齋中踱了幾步,轉首又行到花齋邊緣,憑欄看著花海。當他的目光落在花齋外的一口古井之上時,隨口吟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吟罷李太白回身一抱拳,重新走進了龍膽花田,朝莊外行去。他一邊走,一邊低吟,余音傳進花齋。
“天下間行路難,且看我青蓮如何拔劍決浮雲……”
他去了許久,公孫菡突然問道:“萬師如何看他?”
萬師臉色微黯:“人是好人,只不過長安城中暗流洶湧,他這個性子,只怕舉步維艱……不過不知大娘注意到沒有,剛才太白的這首詩,足以大娘為之一舞!”
公孫菡聽罷長久無語,隻到夜色涼極之時,她才神色穆然地決然歎道:“如萬師言,公孫菡便留要他一程。”
萬師依然微笑。
……
……
許赤特整個下半夜都立在傳舍之外。
既興奮又惆悵的陽不韋睡得並不安穩,幾次起夜時都看見許赤特抱著他的那張弓,指端無聲摩挲著弓弦。雖然陽不韋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但自他醒來的這兩天裡,許赤特未曾說過一句話,這不由得引起了陽不韋的好奇。
於是在天將放明時,陽不韋終於走到了許赤特身前:“你就是許赤特?”
陽不韋本以為大家都算是‘邊軍’出身,應該有幾分共同語言。雖然他在李師都的心裡看到許赤特的那詭異一箭,但最後的事實卻是李師都被許赤特一箭穿胸,所以無論如何許赤特都是沒有錯的。而且這位沉默寡言的射手,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判明局勢,可見頭腦和箭法一樣出類拔萃。
陽不韋搭話,更是為了以後著想,大家都將在樞機衛中混上一段日子,所以主動打個招呼應該沒什麽問題。然而出乎陽不韋意料的是,許赤特不發一言轉身便走。
陽不韋身子一閃,便攔住了許赤特的去路,臉上微笑著道:“怎麽許兄這麽靦腆?聽說在金沙鎮上,你那一箭很準……”
他的話還沒說完,許赤特的手便按上了弓弦,怒目相視:“哼,豎子!你還想怎的?你先看清楚我到底是誰!”
陽不韋頓時啞然,原來這位仁兄翻臉真快。不過一時間,他還真拿不準自己與許赤特有多大的仇怨。
“好健忘啊?是誰偷了我的馬,害我從河南道一直追到河東道?好啊……看來你貴人多忘。你別裝成無辜的樣子,人馬這事兒我也不會再提,但你從今往後休想跟我套什麽近乎!我會一直記著的!”
說完,許赤特撞開陽不韋,徑直去了。
唉呀,是偷馬!
陽不韋一拍腦門,猛然醒悟過來。怪不得自己總覺得這位神射手這麽眼熟,原來是自己偷了他的馬……難道,難道許赤特就是當初茶館中喝茶卻被自己盜了馬的哪名郡兵?
陽不韋還在回想著過去的時候,許赤特已回到自己的館舍單間,他倚著門,臉色蒼白,嘴唇也不斷地哆嗦著,緊攥著弓背的左手滿是汗水,仿佛在壓抑著什麽。
許久之後,許赤特才漸漸自然起來,他松開左手將弓放平,仔細地看著弓背正中嵌著的一塊奇特的寶石樣的暗紅,目光灼灼。
……
……
“你真準備好了?”
古龍笑著拍拍陽不韋的肩:“好樣的,咱們樞機衛的人,就是不能讓人笑話!而且五哥我閱人從來少走眼,說實在的,紫劍山莊的那位公孫妹子,其實跟你蠻配的。也許你不知道,雖然你是妖,但在咱們大唐,妖修成人形之後也有和人婚配的,這一點兒也不稀奇!咱們太宗帝當年曾說過一句話,大唐當包容四海!來,五哥幫你想好了一句詞兒,大家一起喊:為了愛情,加油!”
陽不韋目瞪口呆,許久才回過神來:“五哥……我真不是看上了人家啊。這裡離長安已經很近了,如果事事都避的話,我還不如不來這兒呢!總之,咱們妖都有個脾性,就是面對挑釁的百倍奉還!”
哪知他還未說完,金毛便躥上了肩,挺起小胸脯不忿道:“什麽還?還什麽啊!人家是女孩子,你就不能讓讓?你沒聽五哥都勸你為了愛情加油麽?”
金毛說完,腆著臉又問古龍:“五哥,您剛說,大唐包容四海,那等我修成人身之後,長安城的妹子真的願意跟我?”
“修成人身?”陽不韋一把將金毛揪在手中,手指掐著金毛肥碩的身子:“你不過是一個戰偶,還想修成人身?長安就是有千千萬萬的妹子,也等不到你成人的那一刻!”
“喂,輕點輕點……”
金毛咕噥著,突然間剔了剔鼻:“咦?不對,有香火氣!越來越濃了……”然後它掙脫了陽不韋的手,朝西狂嗅了一番,兩眼放光:“真是純正的香火氣!哈哈,看來老天都站在我這一邊啊,真想不到,這個味兒和西域的一模一樣!”
金毛不由得又挺起了胸脯,叉腰斜睨著陽不韋:“在這種環境下,不出五年我便能凝成真正的妖身!一有妖身,我很快便能追上你,哈哈哈……”
“長安的妹子,我來拉!上官妹子,我來拉……”
金毛衝出了傳舍。
陽不韋頓時無語之極。看來只要妹子,金毛便永遠都不會正常。
倒是李賀若有所思:“古老弟,當年我出長安時,這附近的道觀倒是極多,前朝西域傳來的佛寺兵火中已盡毀去,難道這段時間,其中還有什麽變故不成?”
古龍仰頭看了看天,斟酌了一番:“聽說明年上元節前,太宗使往西域之外的高僧便要還朝。其實這位高僧鐵佛你本認識,他便是隴右五光寺的玄藏上師。”
陽不韋並不意李賀所說的變故,但他聽古龍說完‘玄藏’上師時,不禁又是一呆。於是他急巴巴地問道:“五哥,‘玄奘’兩字,可是這樣寫的?”
然而當他用腳在地上劃完‘玄奘’兩字時,古龍卻搖了搖頭。
“是佛家藏師的‘藏’。 這位玄藏上師,出使西域時便精通小乘佛法,聽說這一次從西域回來,帶回的是大乘佛法,也有許多人說,太宗此舉是借西域佛宗‘大乘佛法’的來壓製雪域佛宗的‘大光明佛法’,也不知這傳言到底有幾分可信……”
古龍的聲音越來越低:“其實要我說,咱們大唐只須有道宗在,這個佛那個佛的,怎堪大用,碰上我只須一槊戳死!”
陽不韋悚然一驚,回頭時卻見金毛的身影已快消失才松了口氣。
“五哥,這話可不能讓那家夥聽見了……”
“我省得。”古龍嘿然一笑:“咱們這就上路吧,此去三十裡,便是紫劍山莊。”
……
……
禮部郎潘嶽端坐在‘明禮’齋,愁眉不展。
潘嶽五十上下,眉目間散發出淡淡雅氣,書案上的香爐之氣繞過他額頭時,隱隱現出一隻小磬來。小磬隨著潘嶽情緒變化,靈動之極。
在他的身後,‘明禮’齋堂上掛著一幅儒像。如果陽不韋在此,一定能認出這位掛在堂上的畫像,正是儒家鼻祖孔老夫子。
“九龍……九龍……”
潘嶽指端敲擊著檀木書案,猶豫不決:“九龍入雲還是撅水?真讓人大傷腦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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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自動更新也會失靈?是我弱智,只能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