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仿佛從最深沉的淵底升起,唐涉川緩緩睜開了雙眼,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眼前的景物,便覺得四肢百骸無一不疼,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阿川你終於醒啦!真是謝天謝地。”一個滿含喜悅的聲音響起。唐涉川微微斜過目光,便看到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快步走近身前,那張青澀的面龐上掛滿了壓抑不住的歡喜。
呆呆望著這個少年的臉,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在唐涉川心頭升起,隻覺得這個少年既陌生又熟悉。
這是誰?怎麽回事?我這是怎麽了?
對了,我不是在內蒙古的草原上寫生麽……然後有一匹受驚的奔馬撞到了我……是這個少年救了我麽?可這也不是醫院啊……身下是硬硬的木板,頭頂是破舊的茅草……都二十一世紀了,居然還有這樣的草屋……這是什麽地方?
看著唐涉川呆滯的目光,少年臉上的喜悅變成了惶急,他拚命將臉湊近:“阿川你怎麽了?你不要嚇我啊!你不記得我了?我是阿源,阿源啊!”
阿源……好熟悉的的名字……這個名字仿佛一柄鑰匙,在腦海中一觸,便有無數的記憶碎片紛湧而來。一股巨大的撕裂般的疼痛從大腦深處傳來,唐涉川痛哼一聲,再一次暈了過去。
記憶的碎片如幻燈片般地在唐涉川腦中滾過,在他的昏迷中構成了一段又一段的夢境。
所以當唐涉川再次醒來的時候,他已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是的,唐涉川惡俗的穿越了。他再不是地球上那個三十五歲的畫家,而是成為了這片廣褒大陸上的一個十六歲少年。而他在昏迷中的那一個個夢境,便是這少年阿川的瑣碎生活。
阿川和阿源都是孤兒,所以他們沒有姓。隻有一個名來作為代號而已。
在這片魔獸肆虐的大地上,孤兒是極其龐大的一個種群。幸好一百五十年前的聖皇蕭恩聖明無比地下令在全國所有的城鎮都設立了孤兒院,這些孤兒們才不至於凍餓而死。
但就在一個月前,阿川和阿源的身份,從孤兒院中的孤兒,變成了流亡的難民。
因為他們所處的小鎮中的生命之樹枯萎了。
在這個世界中,對於任何一個城鎮來說,生命之樹都是最重要的東西。
相對於那些無處不在的魔獸,普通人類的孱弱一覽無余。而生命之樹,就是上蒼對人類最大的恩賜。它散發出的神聖氣息,能夠讓最強大的魔獸遠避數裡。人類中強大的修者們將生命樹種從魔獸山脈的深處帶出,種植在平原之上,讓平民在生命樹的周圍建城建鎮,繁衍生息。
隻是生命之樹離開魔獸山脈後,就失去了開花結果的能力。壽命亦會大大縮短,百年左右便會枯萎。當城鎮中的生命之樹枯萎時,若是不能找到新的樹種,舉鎮搬遷就變成了唯一出路。
但是荒野之中魔獸成群,搬遷過程中遭遇襲擊是家常便飯,若是沒有足夠多的修者坐鎮,能夠安然到達鄰鎮的平民往往十不存一。
阿川和阿源就是在一次魔獸的襲擊中與大隊伍失散,慌不擇路地走了半天后,又遇見了一隻三階的大地之熊。而在阿川留下的記憶碎片中,最後的畫面便是自己被一隻巨大的熊掌拍飛,在半空中就暈了過去。
唐涉川呆呆望著屋頂的茅草,阿川的記憶碎片中包含的內容雖然簡單,卻仍是讓他久久回不過神來。也幸好這個世界中的人極其封閉,阿川在十幾年內鬥沒有走出過小鎮半步,生活單調無比,才使得唐涉川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消化他留下的記憶。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唐涉川微微側頭,就看到阿源快步走了進來,手中還端著個破舊的鐵盒。見到唐涉川轉頭,阿源露齒一笑:“猜到你要醒了,庇護所的牧師來過了,你沒事啦。牧師說你命大,肋骨都斷了五六根,居然沒有傷到內髒。他為你施展了個治療術,說你很快就能痊愈了。”唐涉川略略一愣,試著挪動了一下身體,那種全身疼痛的感覺果然已經消失不見,隻是懶懶的渾身沒有力氣,他皺了皺眉,問道:“這是什麽地方?”
“這裡是紅杉鎮難民營,我們運氣好,出事的地方已經離紅杉鎮不遠了,正好碰上了這裡的狩獵隊,被救了回來,”阿源扶著唐涉川靠坐起來,將手中的鐵盒遞了過來:“這是我從救濟站領來的粥,你喝一點吧。”
聞到粥的香氣,唐涉川才發現自己確實已是饑腸轆轆,他接過猶有余溫的鐵盒,低頭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一事,問道:“我昏迷了多久?或者說我們到這裡多久了?”
這個問題卻也頗為重要,當年聖皇蕭恩統一大陸之後,曾經大力改革,頒布了許多對百姓有利的法令,其中一條便是所有城鎮必須設立難民營,而任何難民,隻要是第一次到達該城鎮,都可以無償得到一周的救助。
每個難民營都是配有牧師的,即使是最低級的牧師,用最低級的治愈術,一周時間也足以讓一個重傷瀕死的人回復如初,得以自食其力。聖皇的這一法令,委實活人無數。 唐涉川這次,也是托了這一法令的福。
阿源笑道:“才三天而已,雖然牧師說你明天就能下地了,但你多休息幾天也沒關系,明天我就去找工作。牧師說這個小鎮還是比較繁華的,憑我在孤兒院學到的技能,總能找到工作,咱們是從小到大的交情,隻要有我一口吃的,就必定少不了你的,你就不用擔心啦。”
唐涉川心中浮起一絲苦笑。孤兒院所教授的,隻是種植技巧而已,但農夫卻是這個世界中收入最少的階層,能維持自己的溫飽就已經不錯了,又怎能幫助別人。但阿源這麽說,畢竟讓他的心中湧起陣陣溫暖,他溫和地一笑:“沒關系,牧師說我明天能下地,就一定沒問題,明天我們一起去找工作。”
阿源終究是個沒有多少經歷的少年,聞言也沒多想,喜道:“好啊,你的種植技術比我高,我們一起去,一定沒問題的,說不定我們很快就能攢夠錢,在這裡買上一間房子,成為紅杉鎮的正式居民哦。”
唐涉川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目光透過屋門望向碧藍的天空。
或者,在眼前這個少年的心中,能夠成為這裡的居民,已經是個很美好的心願了吧。
“可是我呢……”他在心中暗暗地問自己,“難道在地球上遊遍天下的我,就真的甘心困在這樣一個方圓隻有十幾裡的小鎮中終老麽?”
……也曾看過不少穿越小說,那些穿越客們,不是總都帶著些逆天的能力麽?為什麽我卻隻是學會了種地而已……難道我就真的隻有種一輩子地的命麽?
原來,小說都是騙人的啊!
那一天,唐涉川悲憤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