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軀沉重，頭腦眩暈，整個身體就像是被泡在了被融成鐵水的鋼之中，然後一點點地感受它逐漸固化，將自己的身體完全包裹在其中，僵硬得無法挪動一下，完全麻木了一般。

　　這就是波問的意識逐漸蘇醒之後的全部感受。

　　他慢慢地睜開眼睛，視線尚在模糊階段，一股濃烈的腐臭氣息先鑽入到了他鼻中，引得他一陣咳嗽。

　　也多虧了這一陣劇烈的咳嗽，使得他的身體緩緩恢復了知覺，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透明的大窟窿，就像是憑空在他頭頂出現了一個空間裂縫一般，但窟窿的外面卻是與周遭絲毫不變的景色。

　　波問知道，天遁珠破了。

　　破損的部位看上去很尖銳，可想而知天遁珠之前一定經受過極其激烈的撞擊，最後被重物所擊破。

　　波問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身邊，不出他所料，帝靈鳥的身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相信就算沒有那個破開的大洞，憑借那種世間最可怕的速度，它也有足夠的實力從天遁珠這種比較低級的聖器之中脫逃。

　　波問吃力地一手伸出，攀在天遁珠的外壁，從裡面一點點地鑽了出來，然後他才弄清楚那濃烈惡臭的腥味究竟來源於何方。

　　就源自於他的腳下，這片屍坑。

　　說是屍坑，倒不如說是亂葬崗倒還更為貼切一點。

　　徑寬約有十丈左右的大坑之中，橫七豎八地躺了至少上百具天使的屍體，有的應該是才拋進來的，身上的衣物還很整潔，有的卻至少已經死了上萬年了，屍體腐爛得不成樣子，殘缺的肢體有的深埋土中，有的露出一小截，更多的則被新的屍體覆在下面，土壤被那極具腐蝕性的屍臭給汙染成了褐灰色，變得很是松軟，就像是下過雨的鄉村泥路。

　　波問好歹讓那麻木的神經重新開始恢復運轉，看清眼前這一切之後，猛地向後一跳，隨即臉上掛起歉意的笑容，對著這些屍體行了個對死者的通用敬禮。

　　然後他便仔細回憶著自己之前所經歷的一切，被帝靈鳥侵入天遁珠之後，自己就因為跟不上它的速度而在天遁珠之中翻滾了起來，速度快到連他都承受不住，到現在頭都有些暈眩，而後來就隻感覺天遁珠好像是借助什麽的慣性騰空而起了，再然後就是一下重擊，他就暈了過去。

　　醒來就出現在了這裡。

　　可是問題是，他根本不知道這裡是什麽地方！

　　他也算是在神界生活了十幾萬年的銀翼天使了，更何況他從十萬年前就一直為了抓住帝靈鳥而奔波於神界各處，無論是該去不該去的地方他幾乎全都去過了，如果說神界有一個能夠配得上“活地圖”這個稱號的話，那就非他莫屬了。

　　可是，關於這裡他真的是完全沒有絲毫印象。

　　實際上不用說他，就是神界的絕大部分天使也都不可能對這裡有印象，單憑這個亂葬崗就能夠看出來。

　　因為按照神界的傳統，天使死後是必須要將屍體回收到神殿統一進行天葬儀式的，天葬儀式之後，天使的軀體將會化作神界無處不在的聖能，造福尚還活著的天使們。

　　像這樣將屍體亂扔到一個地方，連埋都不埋的，就是波問也是平生僅見。

　　波問並沒有急著離開，他有一個習慣，喜歡在想事情的時候坐在地上，即便這裡是屍堆，他也只是告罪一聲便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坐下來之後，身邊的一點金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從褐灰色泥土中小心地摳出一片殘缺的金色羽毛，拍掉上面的泥塵，對著天光細細觀看……

　　兩小時後。

　　波問將一具屍體翻過身來，一隻手輕輕掩著鼻子，另一隻手將那人臉上的泥土拍掉，通過那張臉和他身上的服飾仔細辨認著身份，隨後又坐到一邊，拍了拍手。

　　只是，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開始的好奇變為了凝重。

　　“下至白羽，上至金翼，這裡死的幾乎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陰影之神的二神子，早已失蹤的前任司度庭檢察官，第八天使團副衛隊長……”波問喃喃自語著，“這些人死在誰的手上?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裡?”

　　他又撥拉了一下那具屍體，這些屍體所受到的創傷各不相同，有的是刀劍傷痕，有的是槍尖創口，有的是箭疤，還有的是聖能印痕，但無一例外的是，這些創傷都很致命。

　　如果不是一個幾乎精通各種殺人方法的超級刺客的話，那麽這些屍體就必然是一個團隊所為了。

　　正當他這樣想的時候，他手所觸碰到的屍體突然動了一下，他起初以為是自己的幻覺，沒有搭理，但當那屍體蠕動得甚至衣服與土壤摩擦發出沙沙聲響時，他還是下意識地跳了起來。

　　那屍體從腐爛的程度來看，至少死了有一萬年了。

　　“老兄，我知道你一個人挺寂寞，但我可還不想跟你走啊！如果是聊天拉家常的話那我倒是不介意。”

　　接著，從屍體上鑽出來一個小小的頭。

　　看見這個頭之後，波問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因為這個頭是半透明的，閃著幽藍色的瑩瑩光芒。

　　“諾琪，你什麽時候來的?”波問俯下身子，看著她笑問道。

　　諾琪從屍體身體中飄飛出來，懸停在波問肩膀處的高度，小臉上盡是驚訝，“波問哥哥跑得好快，飛得好高，諾琪飛了好久好久才找到你！”

　　“好久?”波問想起自己暈過去的那段時間，“你飛了幾天啊?”

　　諾琪歪著腦袋，撇嘴看天，然後掰著小小的手指數了數，最後給出一個大概的數字。

　　近半個月。

　　也就是說，他在這屍堆之中昏迷了半個月，想想就不寒而栗，跟一群死人一起睡了半個月的時間。

　　“額……”波問習慣性地撓了撓頭，但這一撓頭卻發現後腦杓似乎也受了重創，疼得他齜牙咧嘴的，然後又強笑了笑，“那諾琪是怎麽找到我的呢?”

　　“諾琪不知道，因為諾琪聞到了波問哥哥身上的味道。”諾琪看著波問臉上錯愕的神情，又仔細嘟著小嘴想了想，最後連說帶比劃地解釋了一番，還好波問頭腦好用，否則的話還真搞不懂她在說些什麽。

　　大概的意思就是，她能夠感應到波問身上的靈魂氣息，並循著這種氣息找到他，不管他跑得有多快，空氣中都會殘留下一絲絲專屬於他自己的靈魂氣息，她就是這樣一點點找過來的。

　　“那這裡是什麽地方?”波問突然問道，既然諾琪是一點點飛過來的話，那她就一定知道這裡是什麽地方了，唯一讓他有些擔心的就是她根本不認識神界的路，如果又蹦出一大堆蘿莉專用詞匯他可不一定還能再猜出來。

　　“唔——”小蘿莉手托下巴想了想，隨即在波問的心中哇哇地開心叫道，“這裡是天上，天上一塊好大的石頭！我們就站在石頭上！”

　　波問一怔，神殿嗎?可是當他左右環顧了一下四周之後，立刻否認了自己的想法，神殿他去過無數次，絕不可能有這樣死氣沉沉的地方，更何況，如果是在神殿的話，這些屍體早就被發現了，而實際上躺在這裡的全都是神殿失蹤者名冊上的人。

　　波問從這屍坑之中爬上去，這亂葬崗的邊緣很平滑，並不太陡峭，很容易就能夠上去。

　　剛爬出坑外時，準確地說，是波問的頭剛探到坑外的時候，就迎面吹來一陣清涼的微風，他不禁貪婪地多吸了幾口，任誰在一個屍堆之中待上十幾天都會對新鮮空氣有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

　　空氣中有些清冽的濕氣，這是在萬丈高空以上才會有的空氣，波問抬眼看去，坑外有兩顆大樹，樹根粗壯，枝葉繁茂，像是兩根門柱，而在這兩顆大樹之間的空隙外，是碧藍如洗的天空，像海一樣湛藍湛藍的天空。

　　這樣清澈純淨的天空，就連在神殿上都看不到，這隻說明一件事——他現在所處的高度已經超越了神殿。

　　他張開雙翼，從這裡陡然飛射出去，大約十幾分鍾之後，轉身往身後看去，然後，他愣住了。

　　一塊下面被削尖成倒圓錐狀的的巨岩懸浮在如海一般湛藍的天空上，這塊岩石的巨大程度遠遠超出了他的意料，這麽說吧， 上面有一個城市。

　　這上面的成片建築看上去與神界其他任何地方的都不一樣，沒有那麽森嚴肅穆，沒有那麽中規中矩，建築風格很豪放，很張揚，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

　　下面的景物模糊一片，因為高度太過的緣故，只能通過顏色來區分地域，那種感覺，就像是在看一張巨大的地圖。

　　更重要的是，這巨岩下方的東南角，大約再下去五六千米的高度，波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建築……

　　神殿！

　　也就是說，這塊巨岩是懸浮在神殿之上的，不管它是人為出現在這裡還是天然形成的，這無疑是對神殿的一種蔑視和某種程度上的褻瀆，但古怪的是，這裡看上去至少也有數百萬年的歷史了，神殿卻一直對其不管不顧嗎……

　　之前他所處的亂葬崗恰巧就位於這塊天空中的島嶼的邊緣部分，那裡一片死氣沉沉，周圍是幾座大山圍起的天然防禦，只有那兩顆如同門柱一般的大樹似乎是通向這裡面的出入口。

　　嗖！

　　波問在空中一個疾速側身，一支利箭幾乎是擦著他的羽翼邊緣飛掠而過，箭頭上閃著幽幽的綠光，明顯是塗有劇毒。

　　“什麽人?好大的膽子，竟敢私闖天空禁地呢！”

　　你所經歷的一切苦難，都是神的考驗，只要通過了這些考驗，你就會得到財富，神賜予給勇敢堅毅的人的財富。——《神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