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他的欲望已經完全吞噬了他的人性，他搶過他父親的劍，一劍刺在了他的右胸，那裡是他神環的所在，他隻一劍，就刺穿了。”

　　黎婆神情木然，“然後又刺穿了腹部，那是第二個神環，最後一劍把他的親生父親刺穿左胸釘在牆上，那是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神環，在做這一切的時候，我完全傻了，我的大腦一片空白，看著我的孩子，一劍一劍地殺了他的父親，而我就只是那樣看著。”

　　“在做這一切的時候，他還在笑，臉上是那種解脫的笑容。最後，他還對我說了一些話，但我完全不記得他說了些什麽，那時的我，大腦或許已經停止了運轉，直到五天后，我才回過神來。”

　　“再之後，他就變成了你們現在看到的黑檀，而我，則隱居在天空禁地的某處，他找不到的地方，實際上，即便他找到了我，也根本無法殺死我，如今，我應該是天空禁地唯一的神了。”

　　波問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不知說什麽好，這個老人經受了世界上最為痛苦的事。

　　明明殺死自己摯愛的人就在自己眼前，但卻無法報仇，並非是實力不夠，而是那仇人，卻是另一個摯愛之人。

　　羽淡漠地看著那高台上生有一對絢麗光翼的人影，從嘴裡擠出兩個沒有絲毫感情的字眼:

　　“畜牲。”

　　波問突然想起了瓦登，雖然他和黑檀的目的並不相同，但卻是同樣因為欲望二字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摯愛，難道欲望，就真有這麽大的魔力嗎?任何的人性在這兩個字面前都會敗下陣來?

　　不過，這個黑檀似乎是從頭到尾都沒有過人性，比之瓦登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或許對於他而言，父親根本不能算作“摯愛”，只是一個想殺死自己的敵人而已。

　　“羽，你會為這樣的畜牲賣力嗎?”波問看向身旁這個清麗可人的女孩，小聲問道。

　　“絕不。”羽的回答一如既往地乾脆，利落。

　　“那麽如果這個畜牲願意給你很多錢呢?”波問思索再三，還是問出了那個最為關鍵的問題。

　　“我早就說過了，錢是我最重要的原則，任何與之相衝突的原則都必須為其讓道。”她的回答沒有任何的猶豫，甚至沒有任何的思考，臉上的表情也淡然若素。

　　她這淡定如水的回答終究還是打破了兩人心中最後的希冀。

　　但黎婆似是早已預料到了她的回答，臉上並未流露出任何失望的神情，僅是輕歎了一聲，臉上的淚痕便隨之蒸乾，然後她揮了揮手，將無形的隔音結界撤去。

　　躁亂的雜音如同泄洪的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波問和羽不由得輕輕捂了捂耳朵，這才意識到他們還處在這擁擠之至的人潮中。

　　黑檀剛才似乎又對他們許諾了些什麽額外的豐厚報酬，人潮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黑暗的天穹仿佛都因這狂歡般的呐喊給震得顫動起來。

　　一個天使從廣場外急匆匆地飛進來，一對巨大的銀翼顯得格外醒目，在這天空禁地很少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膽地開翼，這等於是將自己致命的弱點暴露給一群餓狼，但卻沒有任何人對其展露出敵意，畢竟現在這個場子是黑檀的，而且也可以說是他們最大的金主的場子，沒人想鬧事。

　　更何況，這個天使還是黑檀的心腹仆從，在以獨來獨往性子著稱的賞金獵手中，只有黑檀一人有那魄力，能夠讓一個實力不俗的賞金獵手甘願成為他的仆從。

　　他迅速飛到高台之上，先是按禮節對自己的主人施了一禮，然後在黑檀的耳邊低語了幾句，將一張羊皮紙交給他，然後又施了一禮，展翼飛下高台。

　　黑檀將羊皮紙攤開，審閱一番之後，便沉默了下來，羊皮紙在他手上靜默地自燃成一堆灰燼，隨風散去。

　　見黑檀不再說話，原本喧囂不已的賞金獵手們也都逐漸安靜了下來，紛紛望著高台上這道靜默的身影，只是偶爾有一些竊竊私語。

　　這種壓抑的氣氛並未持續太長的時間，便因黑檀的再次開口而被打破，他的語氣並未有太大的變化，但內容卻是爆炸性的消息:“諸位，鄙人剛才接到消息，神殿方面，已經攤牌了，諸神開始內亂，預計要不了幾天，整個神界都將會知曉這個驚天動地的消息，緊接著就是蔓延整個神界的大混亂，那一天來臨之時，就是我們的動身之日！”

　　人群再次歡呼起來，在這些賞金獵手的眼中，過幾天之後就是他們乾大票撈大錢翻身做主人的時候，根本沒有任何人考慮過這件事會對整個神界造成怎樣的影響。

　　黎婆看著周圍的人臉上那狂熱的神情，不由輕歎不已，臉上帶著濃烈的哀愁之色:“賞金獵手和黎明懲戒者真的已經完全是兩種人了，賞金獵手的眼中，沒有責任，沒有使命，沒有榮耀，只有眼前的利益和無盡的貪婪，或許……神界對於他們而言，早就不是故鄉了。”

　　“此外，還有一些身份較為特殊的幫手，將會與各位一起執行這個任務，他們的賞金將會是在場諸位平均賞金的十倍，希望各位能夠與他們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和睦共處。”

　　波問環顧四周，發現人們臉上卻都是亢奮之極的神情，簡直比剛聽聞到這個任務時的樣子還要激動，不由得疑惑不已:“這些人受到這樣不平等的待遇，怎麽還這麽高興?”

　　“不，對他們而言，可以說是賺大了……”

　　羽剛想解釋，黑檀便已經開始公布那些特殊人物的名單了:“黑毒龍，陌，穿雲，雷鏢，煙雨，泛，獨明天……”

　　七個名字，即便是在波問聽來都是如雷貫耳，這七人都是神界中公認的賞金獵手排名前十的高手，如果再加之黑檀自己的話，那麽除去不屬於天空禁地的夜東以及作為靈貓的羽之外，他就將最為精悍的一批賞金獵手強者全都招募到了麾下，當這樣一群強者的目標只有一本書的時候，尤其是一本並不受到太大重視程度的書的時候，可以說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他們。

　　“確實本事不小，”羽神色複雜地抬頭看著黑檀，“有幾位高手之間甚至還有一些仇隙，但他卻能夠將他們全部請出，黑檀絕不可能僅僅是付出了十倍的聖晶而已，肯定還有更為誘人的報酬。”

　　隨著黑檀每念出一個名字，下面匯成人潮的賞金獵手們就跟著爆發出一陣陣山洪般的呼喝聲，場面甚是浩大。

　　“這些家夥到底是在興奮個什麽勁呐?”波問揉了揉耳朵，皺眉喃喃道。

　　羽攤了攤手，“還不就是為了找到那些所謂的變強的訣竅。”

　　“訣竅?”

　　“是啊！這些低級的賞金獵手很多都不甘心居於平庸，他們對那些實力等級明明比他們弱很多但排名卻遠在他們之上的高手有著既崇敬又嫉妒的矛盾心理，他們很想知道這些高手到底是用了怎樣的訣竅才有那樣堪稱變態的實力，但賞金獵手們從來都是單獨行動，根本不會允許任何人與自己一同行動，哪怕只是偷偷地隨同前去觀摩，被發現後都只有死路一條，因此與這些頂尖高手並肩作戰的機會一直是他們所夢寐以求的，而今實現了，有這樣的反應也實屬正常。”

　　黑檀在高台之上，俯瞰著喧囂的人潮，徐徐朗聲道:“不過還有一位，我尚未來得及邀請，相信她也不想錯過這場盛宴，今天也來到了我們的召集大會之中……”

　　羽撫了撫額，周圍頓時傳來異樣的目光，原本擁擠不堪的人流在她周圍愣是分開了一大片，形成一個空地。

　　“靈貓小姐，鄙人黑檀在此正式邀請你加入此次行動，不知你意下如何?”

　　即便看不到他面具下的那張臉，波問也能夠想象得到那檀木面具之後的輕蔑笑意。

　　的確，羽不過是一個銀翼天使的實力，而且視財如命的品性神界人人皆知，這個所謂的邀請，在黑檀看來實際上也不過只是個走過場的形式罷了。

　　然而，羽的回答卻令所有人都完全陷入了詫異之中。

　　“我拒絕。”

　　黑檀的動作明顯是卡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自然，“靈貓小姐，我可以先付給你一半的薪酬作為訂金，現在就可以。”

　　然而……

　　“如果你願意給我錢，那我當然會卻之不恭地收下，但想讓我幫你辦事，那不可能。”羽直視著高高在上的黑檀，那張吹彈可破的俏美臉龐雖然在笑，但紫晶一般的眼眸中卻只有波瀾不驚的平靜。

　　全場寂靜，廣場上如蟻群蜂潮一般的人全都如同石雕一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沒有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這真的是那個認錢不認人的靈貓?

　　“我可以知道原因嗎?”黑檀的語氣逐漸低沉下來，如同一片厚重的陰霾， 逐漸地，逐漸地，將這裡的天空完全籠罩住。

　　“沒有什麽原因，就是看你不爽而已。”羽的回答一如既往地乾脆利落，仿佛根本沒有感受到那愈加強烈的威壓一般。

　　不少人都不禁渾身冒雞皮疙瘩，空氣中的那種殺意宛若刀片，一層層刮擦著他們的皮膚和筋骨，而他們卻連最起碼的氣勢外放抵禦都做不到。

　　這就是實力的差距。

　　就在人們以為靈貓會被黑檀暴怒之下一擊滅殺時，那鋪天蓋地的威壓卻突然間消失開去，頓時渾身都如同冰雪消融，光照大地一般的輕松。

　　黑檀虛眯著眼，看向羽身旁的那個老人，但僅僅是注視了一眼，那松弛眼皮下的渾濁老目便迫使他撤回了全部的威勢，他的威壓在那暗蘊的氣勢下簡直如同蚍蜉撼樹一般可笑。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強人所難了，靈貓小姐請自便吧。”黑檀的聲音緩和下來，但那面具後隱藏的深邃雙眼卻是越發冰寒了。

　　周圍的人流自動分開一條寬敞的通道，羽輕笑了一聲，便邁著輕盈的步伐向外走出去，黎婆和波問緊隨其後。

　　就在即將離開廣場之時，波問微微回頭，看著高台之上的黑檀，突然一笑，低聲自語:

　　“你是個不錯的演說家，但卻絕不是一個出色的掌權者。”

　　在蛛網之中，只有蜘蛛才能安然無恙。——《修亞啟示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