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歧山的山崖附近,十數具天使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倒在亂石之中,大部分身上還插著半截箭翎,一片淒冷的山風吹過,拂起散落在地的白羽四處飄飛。
淒涼,蕭索。
在一顆天然雕琢的渾圓巨石的上空,無聲地浮現出一張淡綠色的符紙虛影,明明只是虛像,但卻像是承受了狂風一般卷動著,浮動著,散發著幽幽的光芒,光芒照耀的范圍呈現出一個淡綠色的光圈,約有一平方米左右,光圈之中,一個個奇異的神文在虛空中閃爍明滅……
在這光圈中,一個虛幻的人影慢慢顯現出來,凝實,待到那人影完全成為實體時,光圈和符紙也隨之消失了。
離軒的眸子很清,清的恍若透明的一般,但在瞳色的深處卻有著一絲灰白,像水一樣在流動。
看上去他們才死去不久,靈魂還在留戀著自己的軀體不願離去,但……
此刻這對奇異的眸子有些機械化地掃過每一具屍體,臉上一貫的溫和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凝重和困惑。
這些囚徒被人捷足先登他不感到奇怪,就算他們剛才沒有死,現在他來了,一樣會取走他們的性命,但奇怪的是,這神界什麽時候有人也擁有了收集靈魂的能力?
這些人身上的至陽魂火全都消失不見了,隻留下了至陰靈炎,對於離軒而言,這兩樣東西才是一個天使身上最有價值的精華所在,但今天的收獲卻是隻給他留下了一堆殘羹剩飯,這還是第一次遇到。
離軒伸出手,寬大袍袖中探出的手很乾淨,很白,並不像是女性引以為美的白,而是近乎純白,沒有一絲血色的白,像雪一樣。
五指曲張,他那銀白如霜的長發在身後無風自動,微微飄拂著,一顆顆閃耀著瑩瑩光芒的藍色光點從那些屍體上飄飛而起,每一顆都像是一團火焰,但卻散發著極度陰冷的氣息,令人毛骨為之悚然。
這些藍色光點在離軒伸出的掌心處迅速凝聚,最終形成了一個恰好貼合手掌大小的光團,幽幽的藍芒照耀四周,周圍的氣溫隨之下降了不少,離軒所站的那塊大石上甚至結起了一層薄薄的冰花。
離軒將手輕輕一握,隨後掌心向上,再攤開時,手中的光團已然變成了一顆藍得晶瑩剔透的珠子,像是寶石一般半透明的珠子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迷人的光華,清晰地倒映出離軒的樣貌。
“既然多了一個同行,以後總會見面的吧,希望下一次撿剩飯的人不是我了。”離軒輕輕一笑,雙手負後,寬大的袍袖自然地滑下將他的手掩蓋起來。
他的身影緩緩淡化,最終消失在了這裡。
死神殿。
這裡極為龐大,繁複的甬道和走廊讓這裡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迷宮,這裡沒有一絲自然的光線,處處都是漂浮在半空中的幽藍火焰,用作照明。
在一處沒有幽火照明的庭院中,綠芒一閃而過,劃破了此處的黑暗,離軒逐漸顯現出身影。
“離軒大人!”一團藍火突兀地砰然燃起,看上去晶瑩剔透,極為詭異,在藍火的下面,卻是一個精怪的雕像,以托舉的方式供著這團藍瑩瑩的火團。
“離軒大人!”“離軒大人!”……
一團又一團的藍色火團亮起,眾多的精怪雕像排成整齊的兩列,對著離軒紛紛行敬辭。
在這死神殿之中,沒有被綠色幽火照耀的黑暗區域都是一般的侍從禁止進入的地方,而能夠在這種區域得到藍色魂火照明待遇的都是地位極其崇高的人。
離軒並未搭理它們,若無其事地從這被照亮的通道中向前走去……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雙開的大門,大門看上去是鐵質的,老舊的鐵鏽斑駁地布滿了整個門面,整扇門都沒有門環或是門栓,只有那歷經無數歲月被磨得光滑的門釘散發著厚重古樸的氣息。
這裡,是死神殿的核心重地。
能夠進到這裡的只有兩個人,一是離軒,二是死神。
離軒將雪白的手按在門面上,鏽蝕的鐵屑輕輕灑落下來,但在離他身體還有幾寸的距離時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了。
白手上面泛起一層蒼白透明的火焰,像是一個鑰匙一般,鐵門上頓時顯現出了一個又一個奇異的符文,閃爍著幽光,被筆直的火焰紋路所連結成一個巨大的陣紋。
然後,大門毫無預兆地向兩邊敞開,一股極為奇異的氣息撲面而來,但離軒並不對這種氣息感到陌生,這是靈魂的氣息。
離軒走進去,如果是沒有來過這裡的人的話,一定會以為那大門是一個世界與另一個世界的連接點,因為這裡面的空間龐大得根本無法令人想象。
沒有任何的色彩,沒有任何的裝飾,就連腳下的地面,都隻呈現出一種單調的灰白,但這裡面卻廣袤得一望無垠,站在這裡,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在天星大草原上面的感受,甚至或許比天星大草原更加龐大。
這裡寂靜,但卻並不空曠,無數有著半透明身軀的人類、精靈、靈獸、獸人、地精……他們擠滿了這個看上去簡直無邊無際的空間,在大約有著萬米之高的圓形穹頂上,分布著好幾個巨大的黑色漩渦,那黑色令人絕望心悸,無法直視,但從這黑色的漩渦中,卻還不時地鑽出這樣有著半透明身軀的生靈,飄飛下來。
不,不應該再稱之為生靈了。
它們已經死了,這些,是靈魂,全部的靈魂,凡界所有生靈凋亡後的靈魂。
而這裡,就是在下界被傳說得沒有痛苦,沒有悲傷,沒有欲望,沒有紛爭的極樂之地,天堂。
天堂,就在這死神殿的核心之中。
沒錯,當然沒有痛苦悲傷欲望以及紛爭,但同樣也沒有快樂,這裡的每一個靈魂的表情都是那麽的木然,眼神都是那麽的空洞,不含一絲感情。
因為,它們沒有意識,意識隻存在於大腦之中,而脫離的肉體的靈魂是沒有意識的。
它們不會思考,不會疲倦,不會說話,不會抱怨,更不會背叛。
於是,它們是最為理想的奴仆,再沒有比這更好控制而又源源不斷的勞動力了。
此刻,無數的靈魂都在尊奉著從那黑色漩渦中銘刻在它們身上最深處的指令,建造一座祭壇,一座氣勢恢宏的祭壇。
建造這祭壇的材料,則是那些弱小的,乾不動活的薄弱靈魂,以它們的軀殼,築起這龐大的祭壇。
而現在,那足足佔了數十公頃的巨大祭壇基座已經初具雛形,半透明的基座看上去晶瑩玲瓏,美輪美奐,但卻是犧牲了無數靈魂的換來的。
但那都無所謂,在凡界,每時每刻都有生命在凋亡,哪怕你生前是叱吒風雲的凡界帝皇,或是街頭乞討饑寒交迫的乞丐,亦或是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在生命凋零之後,都會來到這裡,變成最不值錢的靈魂,變成死神的奴役。
凡界傳說中充斥著折磨, 永恆的刑罰,無盡的痛苦的地獄,其實也就是這個地方。
真是諷刺,天堂和地獄,其實都是一個地方。
離軒緩緩走進去,寬大的淡青色長袍下像是沒有雙腳一般,整個人行進的方式像飄一樣,但卻一點也不驚悚,反倒是有一種無塵的氣質。
他站在靈魂的聚集之地,一個又一個靈魂神情木然地從他身體中穿插而過,將他給完全無視,直到他摸出那顆至陰靈炎凝成的珠子……
所有的靈魂都忘記了自己的本分工作,仿佛他那晶白如玉的手上拿著的是一個致命的誘惑一般,它們發出一陣陣無聲的靈魂尖嘯,爭先恐後地搶奪著吸食從那顆晶瑩珠子上散發而出的幽藍氣息。
離軒閉著雙眼,無數半透明的靈魂在他的軀體穿梭不息,而他的神情卻像是很享受一般,臉上掛著淡淡的祥和笑容。
但他卻沒有留意到,或者說是根本沒有想到,在這無數的靈魂之中,卻有一個並沒有受到他手上魂珠的影響,那是一個很小很小的身影,看上去像個孩子。
這個靈魂不僅絲毫沒有受到魂珠的誘惑,而且還趁著離軒沒有任何戒備的時機,從敞開的大門,偷偷溜了出去……
時機已經到來,我也該出場了,放肆地大笑,因為你只會來送死,傷痛已過去,痛苦亦隨之沉寂,當我緊盯住你的眼睛,可以清楚地看見你的恐懼……——死神殿外雜亂的碑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