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在規規矩矩的皇覺寺內,唐朔這個深受主持了然照顧的武派弟子,和酒肉不離手以至於吃成一幅肥豬模樣的禪派花和尚道衍,聞著彼此騷動中夾雜著一份叛逆的氣味,竟然形成了有福同享,有黑鍋朝對方扔的同盟,這在皇覺寺內可謂是開天辟地的頭一份。
佛家講究平心靜氣,以德服人,素有救民於紅塵水火的崇高理想。可惜這些禿瓢大半輩子的和尚終歸不是那些傳說普度眾生的佛陀,也不是那些從石頭縫中蹦出來,或者是從樹上結出來的非人類。他們也要吃飯喝水,沾惹因果。
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就有政治,皇覺寺內的和尚既然還都披著一張像模像樣的人皮,也就逃脫不了這條至理名言。
寺內,禪派和武派之間的派系爭鬥;禪派,武派各自陣營之內的地位攀比;由於輩分而產生的管理者和被管理者之間的明槍暗箭;寺院內部個個院系首座為爭搶下屆主持的權利遊戲,可謂是層出不窮。
被仁慈佛法所包裹的野心,根本不是敲敲木魚,念兩三遍無量壽佛就能消散的。在金碧輝煌的皇覺寺中,又有誰知道夜幕下的黑暗。
“佛這個字眼過於神聖和高傲,讓人從內心深處產生一種遙不可及的奢望。”道衍一口氣將酒杯中的烈酒喝掉,已經有三分醉意的臉龐浮現出兩塊少女般的酡紅,很享受的打了一個酒嗝,道衍繼續道:“佛就像一個帶著面紗的少女,越是朦朧越是吸引人,當你壯足了膽子一把扯下面紗之後,你會發現這妞還帶著一層面紗。
到了此刻,有的人會退縮,思索自己是否有勇氣和毅力去撕下另一塊面紗,此為智者。而另一些人,會毫不猶豫的再次撕扯面紗,然而他們失望的發現,她依舊帶著面紗,此為意志堅定者。”
“智者,堅毅者,師兄佛法果然高深,盡有這樣罵人的?長見識了。”唐朔坐在道衍對面,略有所思的嘲諷。
“這關佛法屁事,半毛錢關系都沒有。這裡就隻有我們兩人,道慧師弟就不要張口佛法閉口佛法,讓人惡心。”道衍丟給唐朔一個厭惡的眼神,接著說:“大徹了,才能大悟。隻有曾今撕心裂肺的痛苦過,才能在某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或者是在溪水涓涓的泉邊,明白很多道理,這就是人們常說的頓悟。皇覺寺內道字輩的師兄弟,那一個沒有驚心動魄的過往。
寺院,隻是給了我們這些經歷過坎坷,知道疼的失敗者一個反思的平台,隻要跨過那一道天人鴻溝,就稱得上法力莫測的高僧。
但要說真正的高僧,隻有我們的師傅了然主持稱得上。我姚廣孝從來沒有服過人,但我們的師傅了然和尚,我是打心眼裡佩服。”
喝著悶酒的道衍,不像平日裡笑嘻嘻一副彌勒佛般的和氣樣,倒像是一個街頭無賴的小地痞,散發著咄咄逼人的氣勢。
“師兄,你思春了。”唐朔不著邊際的一句話,將道衍辛辛苦苦建立起討論佛學至理的美好氛圍破壞的一乾二淨。
朦朧的月色照耀著整座鳳陽縣城,高大魁梧的樹木伸展著詭異扭曲的肢體,在慘白的月色裡更加黑暗,像是一頭頭長相恐怖的怪獸。
在鳳陽縣城西端,皇覺寺那一顆光明聖輝萬年不變的散發著冷清的光芒,倒讓生活在這裡的人們感覺到一絲溫暖。
此刻已經接近午夜,鎮上的人們吹滅了燈火卻沒有入睡,小心翼翼的將耳朵貼在土牆門框上,聆聽著外邊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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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陽鎮萬家,原本隻是鎮子裡一家兜售藥材的小門小戶,靠著老實勤懇的優良名聲,在鳳陽也算是小有名氣。
萬家祖祖輩輩都是老實人,做買賣也講究和氣生財,生意也算是順風順水,雖不能帶來極致的奢華,但也算是吃穿不愁。萬家的藥材生意就這般代代相傳,一直傳至萬童貫手裡。
也許是祖墳冒了青煙,也許是一門子老實巴交的祖宗顯了靈,萬童貫猶如神助,生意是越做越大,短短兩年的功夫,就已經成為了鳳陽鎮最為年輕的富商。
年僅三十歲的萬童貫,娶了嬌妻,育有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生意日進鬥出,嫣然成為了鳳陽鎮最為幸福之人,羨煞了多少青年俊才。
長江後浪推前浪,萬家歷代先祖好幾輩人沒有達到的高度,被視為萬氏家族榮耀的萬童貫在短短兩年時間輕松的超越,達到了他們難以想象的高度。果真是臭雞窩裡飛出了金鳳凰。
年富力強的萬童貫扇著金光閃閃的翅膀還沒有過一把牛皮哄哄的癮,就被突如其來的惡鬼拉到了地面,甩了個人仰馬翻。
在前日,坐落在小鎮北端的萬氏新府邸正式建成使用,在喜慶的炮仗聲中,萬童貫擺設了百桌流水宴席,邀請街坊四鄰,城中富商共計數千人,可謂是熱鬧非凡。
酒宴一直持續到午夜,就當大家準備各自回家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一位身披紅衣,垂頭散發,走路飄乎乎並且發出一聲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叫聲的惡鬼臨門,而且是個女鬼。
萬童貫雖然在近兩年內走了狗屎運,但內心還是那個鬥升小民,沒有見過世面的他當場被嚇暈了過去。
等他悠悠然醒來,已經是第二日的晌午,然後他悲切的發現了一個令他震驚的實事:兒子丟了,老婆嚇傻了。
萬童貫的遭遇可謂是從天堂一路掉到了十八層地獄,一場喜氣洋洋的遷居宴席,生生的辦成了一樁毀家失子的人間慘劇。
就這樣,一場鬧鬼劇引起了皇覺寺內光頭和尚的注意,為了給失手的師弟找回場子,為了維護皇覺寺不可褻瀆的威嚴,道字輩的大師兄道信親自出馬,晚上要會會這條敢在佛門聖地撒野的女鬼。
道信個頭不大,皮膚黝黑,一張四方臉,濃眉大耳,給人穩重可靠之感,光看面相,道信像是一位手段高超的兵卒而不是慈眉善目的和尚。不過從道信身上散發出來的強烈自信,讓站在一旁的萬童貫安心不少。
還沒有享受富豪揮金如土的萬童貫,在這兩日裡消瘦的不成樣子,散亂的頭髮,衝鼻子的臭味再加上那一雙熬夜導致的熊貓眼,讓人以為這是一個混跡賭場妓院的登徒子,而掛在萬童貫臉上那一雙通紅的眼珠子,像是一頭急紅眼的公牛,草木皆兵般的注視著四周的一切。
“無量壽佛!”站在院子正當中的道信,聲如洪鍾,看了看焦慮的萬童貫,平如靜水般說道:“萬施主切莫擔憂,隻要那惡鬼今日敢現身,老衲保管她有來無回。”
“我小兒生死未知,還望大師莫要痛下殺手,生擒最好!”處於崩潰邊緣的萬童貫倒也還有幾分理智。
道信也不回答,從昨日跟女鬼鬥法的師弟口中得知,這女鬼可不是尋常孤魂,手段極其高明,似乎有先天之能。
將手中碩大的木魚放在院子中央,道信眯眼坐了下來,一邊敲著木魚,一邊念起了《大悲咒》:
“皈依三寶,聖觀自在,菩提薩勢乓勢乓......”
如若鋼鐵般的佛音,伴隨著清脆的木魚之聲,很是和諧的在小院落中響起,讓一直緊張兮兮的萬童貫安心不少。
月兒翹牙,微風輕撫,沒有人家的野貓在房頂上亂竄。而鳳陽鎮上沒有睡覺的好奇者,一個個捂起自己的嘴巴,沉悶粗礦的呼吸聲連成了一片,像是一頭隱藏在黑暗中的巨龍,盤踞在鳳陽上空,等待著獵物的出現。
在這一刻,整個鳳陽鎮似乎緊張到了極點,所有人在等那一條紅色的女鬼出現。
“感覺很不舒服。”坐在萬家府邸側面酒樓裡的道衍,唐朔兩人,都感覺到了散播在月色裡的壓抑。
“這是黎明前的寧靜!”唐朔仰頭乾完一碗烈酒,頗有詩意的感歎。
“屁!”已經有五分醉意的道衍,毫不客氣的啐了唐朔一臉唾沫星子,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指著盤膝坐在院落中央敲木魚的道信說:“這是正義與邪惡的較量。”
說完,狠狠的打了一個酒嗝,然後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道:“而正義必定戰勝邪惡!”。
若是忽略掉即將出現的女鬼,道衍剛才一番話,似乎將敲木魚的道信劃歸為邪惡,渾身冒著酒氣的他,反而成為了正義的象征。
唐朔仔細打探了一番酒後的道衍,轉頭看了看萬家院落中央的大師兄道信,露出一副大徹大悟的表情,笑道:“這是一場好人和壞人,奸人和賤人之間的較量。”
而恰在此時,午夜時刻來臨。
伴隨著一股令人發寒的冷風吹過,一聲尖銳且透著詭異的女子笑聲在萬家府邸四周響起。
“喋喋,喋喋......”
站在酒樓高端的唐朔,借助月光,看到了一道消瘦的黑色身影從萬家府邸圍牆飛過,直接竄向了院落中央的道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