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覺寺水陸法會第二日,天空依舊很給面子的全方位方晴,萬裡無一片雲彩。
外壇上的手印被連夜修補,如今煥然一新。而寺院內的高僧:主持了然,道字輩的僧人,一個個盤膝坐在大雄寶殿之內,那些低級的空字輩和悲字輩的僧人,則圍繞著外壇而坐。
日上三竿,驕陽如似烈火。
“鐺!”“鐺!”………………
沉重,悠揚的鍾聲帶著懶散的節奏,回蕩在皇覺寺上空。法會第二日的比試,便開始了。
外壇依舊有空字輩的等人上去挑戰,但是沒有了臨場突破的空言,沒有了跌破眼球實現驚天逆轉的道慧,乏善可陳。就連前來觀看的鳳陽人也感覺到索然無味。
今天的重點是在大雄寶殿之內,道字輩僧人的辯論。只可惜看守的極其嚴密,外人根本不讓靠近,就連寺內的空字輩僧人都沒有這個資格。
這是一場大師兄道信和法堂首座道衍的辯論,旁觀者是朱元璋等人和‘了然’主持,皇覺寺的道字輩高僧。
除了這些人,還邀請了四位地道的鳳陽人,一個缺門牙的老漢,一個缺門牙的光腚小孩,一個操勞家務的婦人,還有一個健壯的小夥作為旁觀。
道衍挪了挪肥碩的身子,側眼看了看正中央的朱元璋,眼神爆射一股精芒,積壓在胸中的萬丈雄心今日就要展示了,自己能不能把握住眼前這位全天下最有權威的男人?
道衍短促的連連呼吸,用意志力將胸膛內那顆騷動不安的小心臟壓製住。平複了一下激動的心情,轉頭看著對面的道信,張口道:
“敢問大師兄,你有先天中期的強悍修為,是我們師兄弟當中修為最高超之人。而師弟道衍,只有區區先天初期修為,你我同為一門師兄弟,為何會有這種差距?”
道信的臉色看不出變化,波瀾不驚的回答道:“世間萬物,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正因為有長短的差距,才造就了這個千紅萬綠的多彩世界。你我雖同為一門師兄弟,但長短不一,因而修為便有了高低強弱之分。”
“大師兄你作為我們道字輩眾人的表率,修行的是佛法,參悟的是禪理,發下的宏願是普渡眾生。但師弟修為低下,怎不見得大師兄出手普渡?
連同門師兄弟都不願普渡之人,師弟鬥膽,敢問大師兄:你有什麽資格普渡這芸芸眾生!”道衍睜大眼睛怒喝一聲:“你又有何資格披掛錦衣袈裟?端坐在這廟堂之上!”
“呵呵,師弟莫要動氣。”道信不理睬激動的道衍,一揮僧袍,微微一笑道:“師弟言辭過於激烈,難道剃了頭當了和尚就應該普渡眾生嗎?大師兄問你:若是一個街頭癟三有朝一日為生活所迫,剃了頭出了家,進入廟堂披掛袈裟,難道就要承擔普渡眾生的責任嗎?
真是可笑,一個連自己都沒有普渡的人,何言搭救他人,濟世萬千大眾。你就不怕如此的‘高僧’禍害整個天下?給咱家的佛祖臉上抹黑?”
“大師兄此言差矣,依師弟看來,這位街頭癟三在關鍵時刻剃發出家,是人之大善,既然心懷人之大善,那走入紅塵,定可行世間之大善。
而大師兄你,只求自身之圓滿,杜絕了他人善意,只是人之小善,試問:以人之小善去感化世人,恐怕也只能得世間之小善!”道衍撇了一眼朱元璋,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師弟大錯特錯,僧人主修戒,定,慧‘三學’,修‘八正道’,一個沒有正確理念之人去教化世人,只會教出一些跟他一樣沒有理念之人。
渡人渡己,自己都沒有渡過,有何資格去引渡他人到達彼岸。癟三老師教出來的,也只能是小癟三的學生。
一鍋美味的燙裡,放進去一隻老鼠,敢問師弟,你敢用這鍋湯救濟世人嗎?”道信說義正言辭。
道衍瞥了一眼朱元璋,而後笑道:“既然大師兄說到濟世,那師弟想問問,若此刻身處於亂世之中,大師兄用何等方法濟世?”
“吾等禪修佛法,理應教他人一心向善,時刻醒悟自身,並時刻為他人之表率,亦為他人之師,教習他人心存善念。渡他人放下屠刀,皈依我佛。如此,便可讓眾人逃離兵戈,遠離戰亂,天下可歸一心。”道信點頭道。
“哈哈,大師兄剛才莫不是在講笑話。”道衍不顧四周投來好奇的眼睛,站起來捧腹大笑。
道衍不顧形象的大笑,惹的眾人心中不快,朱元璋,劉伯溫,太子標都面色微微一沉,就連‘了然’也皺了皺眉頭,有些不歡喜的道:“道衍,有事論事,莫要在大殿之上喧嘩!”
“是,主持!”道衍好不容易製止住笑聲,那道信的臉色已經黑成了鍋底般,剛想發怒,便聽到道衍說:“生逢亂世,大師兄千萬莫要用自己的善意去感化世人,那只是自我躲避,苟居一室的膽小者所為,是佛說之小善。
亂世之中,眾生家國都危在旦夕,坍塌只在頃刻之間。我們修佛之人,應該拋下手中之佛珠,砸碎木魚,身披戰甲,手持大刀,腳踏飛馬,衝入敵軍勇敢殺敵才是佛祖慈悲之心。
你若殺一人,可救十人於水火;而殺百人,可救千人於水火。若是你殺盡了惡賊,那你就拯救了整個中原,成就無量功德。”
道衍說完,橫跨而出,朝朱元璋彎下了腰,沉聲說道:“如今中原大地國泰民安,舉國歡慶,全憑當今聖人在亂世之中殺伐果斷。試問這天下間誰是這人間之佛?道衍以為,首推聖人。”
說著,道衍朝朱元璋彎了一個很工整的九十度大禮,接連三次,臉上的笑容也不打一絲折扣。
這就是道衍在藏經閣閉關半月的成績,或者說是他苦思冥想,打敗道信的勝負手,殺手鐧!為了這一刻,道衍這半月幾乎沒有合過眼,將今日的前景演練了多次,這才能彎出這麽標準的躬,露出這麽完美的笑容。
朱元璋一愣,這佛家講壇說法,怎麽還關自己的事?自己當年在皇覺寺出家是迫不得已而為之。自從還了俗後,便開始拉杆子造反,殺了無數的人,這才殺出一個大明王朝來。
從頭頂到腳後跟沒有一處能和佛祖扯上半點關系的朱元璋,沒成想在道衍的眼中,成為了慈悲為懷的佛祖?
“這個………。”朱元璋即使臉皮再厚,也知道自己死後是要下地獄的。這麽一個惡人,在忽然之間頂上一個金光閃閃的佛祖稱號,一時間讓朱元璋手足無措,用臉皮子瞪了一眼道衍:馬屁拍的太響了。
太子標憋紅了臉,實在忍受不住,將嘴中的茶水噴了出去,然後狠狠的掐了一把大腿,這才沒有當場笑出來,一個勁的道:“失禮!失禮!”
和其他人不同,一旁的劉伯溫沒有笑,很有意思的看了看道衍,心想:能將馬屁功練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這個肥和尚若是還俗為官,憑借一手精湛馬屁,果真是遇神殺神,遇神殺神,將來一定會位極人臣。當下拱了拱手,朝了然道:“了然主持果然是得道高僧,竟能培養出如此人才,小弟佩服!”
好似萬年枯木,處驚不變的了然,此刻也破了禪心,枯瘦的手指連連抽動,自己教出來的徒弟竟然當著自己的面子拍別人馬屁,根本不將他的老臉放在眼裡啊!鼻孔竄出兩股怒氣,朝道衍說:“當今聖人大德,若是鑽研佛法,當然可以證菩薩道,成就大功德之身。
好徒兒,現在是你和道信二人在辯論,不要跑題。今日的勝負就由旁聽的四人判斷,誰的支持者多,誰贏!”
了然說完,眯起眼睛,封閉六識,不願意再聽道衍一句話。而朱元璋則是心情大好的狂笑著:連自己都感覺臉紅的馬屁,難道不應該表揚一下嗎?起碼能證明自己的臉皮還是太薄了啊!
前來觀禮的小孩,青年,婦人,老漢成了評委,道信,道衍兩人無需相互抨擊對方,直接走到四人前,道了一聲“我佛慈悲!”
“這裡有四顆佛珠,若是你覺得我們二人誰說的在理,誰說的對,你就將這顆佛珠放在誰的手中。”道信從袖子中掏出四顆黑色的佛珠,然後分別遞給眾人。
“四位施主,盡管放心,不管你投給誰,寺院內都將免費奉送一件開過光的法器,可辟邪祛災。”道衍信心滿滿的說完,轉身朝道信說道:“你我二人只能說兩句話!”
“好!”道信點頭答應,然後想了想, 笑著道:“佛祖能美化眾生的心靈。”
四人當中的婦人,摸摸臉蛋,將手中的佛珠遞給了道信。
“信佛祖,得永生!”道衍攥著拳頭大喝道。
四人之中的老漢,咳嗽了幾聲,然後將佛珠給了道衍。
“佛祖可以讓你成就無上榮耀!”道信接著道。
那青年人,雙眼冒著神采,將手中的佛珠遞給了道信。
“佛祖不但可以讓你快樂……”道衍笑呵呵的說了半句話後,那個少了門牙的小孩子將佛珠塞到道衍手中;然後,道衍接著說道:“而且佛祖就是當今的聖上,可斷人生死!”
道衍說完,直勾勾的盯著青年人,笑的很邪惡。
這青年人果然汗水直流,站起身來走到道信旁,很是抱歉的道:“對不起啊大師,剛才小生一時衝動。”
說完就將佛珠從道信手中搶了過來,轉頭給了道衍。
“哈哈,大師兄,承讓!”道衍大笑著朝臉紅脖子粗的道信鞠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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