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準備放田浩強一馬?

　方慧敏也聽出了趙永平的意思，不忿道:“那是他咎由自取，罪有應得！我們三番五次地警告過他，讓他停止侵權，可是他聽過勸說沒有?一意孤行就是這個下場！他……”

　楊雲擺擺手製止了她繼續往下說:“這是我們男人之間的事。永平，你來安排一次見面！”

　他現在心情有些複雜，平心而論，新星電子廠屢教不改，多次侵犯了龍騰的利益，現在產生了這樣的結果，那確實是咎由自取。

　但是田浩強這個人，與趙永平確實有很多相似之處，都是頗有才能的經營者，都是為了一個廠子的興盛，不得不出此下策。

　難道他們做盜版是為了個人利益?

　不是，至少這些大廠的廠長們很少是為了自己，那種家庭式作坊才是最自私自利的團體。

　很多大型電子廠都是上級領導們看著遊戲產業賺錢，眼紅眼熱了，也想進入遊戲製作這一行分一杯羹。

　可惜國內研發能力實在太弱，唯一好點的資源都被京城的動漫遊戲產業園死死的抓著，龍騰是唯一的標準制定者，吃了肉，剩下的湯湯水實在是不夠別人喝，所以新星電子廠只能鋌而走險做盜版，試圖從龍騰嘴裡叼著的肉塊上啄一小口。

　楊雲開始反思起來，自己這麽強勢地控制國內市場，究竟是好還是壞?

　只有他一家大型遊戲製作公司存在，沒有其他高端大氣上檔次的競爭對手，這在很多人看來都不是好事。因為經驗證明，壟斷的市場才是最危險的市場。

　某個行業如果沒有其他競爭者。壟斷者一般都會驕橫野蠻，根本不談服務意識。比如說電信，石油，高速公路，鐵路，楊雲真是受夠了這些寡頭們。

　雖然現在有楊雲在掌控，但長此以往，龍騰公司會不會變得大權在握，一意孤行，誰都說不準。

　連毛爺爺都會犯錯。更不用說楊雲了，等失去了後世的記憶後，龍騰公司將會何去何從?

　在京城昌平第三拘留所，楊雲和趙永平見到了田浩強。

　仇人見面，卻沒有眼紅，田浩強深深歎了一口氣，而楊雲與趙永平兩人心情沉重，三人面對面坐下，一時無語的很。

　“你……”

　楊雲剛剛說了一個字。田浩強就打斷了他，搶先一步，用帶著諷刺的語氣說道:“你們是來嘲笑失敗者的嗎?盡管嘲笑吧，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我田浩強願賭服輸！”

　趙永平接過話來:“田廠長別激動，我們只是想看看你，聊一聊將來而已。”

　田浩強斜了他一眼。不屑地說道:“將來?你們在外面好吃好喝，我在裡面待著。有什麽將來可言?”

　楊雲笑了笑:“老田，別這麽仇視我們。我們也沒有其他惡意，否則就不會來看你了。我就是想知道，當初你們為什麽會進入這一行?全國有數百家電子廠，轉型做遊戲主機和卡帶的連5%都沒有，你們明明有那麽好的技術，為什麽非要做盜版?”

　田浩強總算是沒有冷嘲熱諷了，沉默了一會兒說道:“誰不想讓工人們工資高點，日子過的好點，頓頓吃肉，住大房子，養老醫療不愁?”

　楊雲點點頭:“沒錯！所有人都是這麽想的。但自從廣交會上我們警告過你後，為什麽不想辦法轉型?或者是給我們廠做配套?或者從我們龍騰手中接外包單?”

　趙永平補充道:“第一次咱們在廣交會上交手，新星電子廠的所有訂單都轉移到我們龍騰手裡來了，我們當時產能不足，還主動聯系過你，可是你為什麽不接受部分任務?非要一條路走到黑嗎?”

　田浩強深吸一口氣，雙手捂著臉，半天都沒說話。

　等他放下手，楊雲發現他的眼圈紅紅的，看著天花板，似乎在回憶著過去，痛苦而且悔恨的過去。

　田浩強搖著頭說道:“錯就錯在我太把自己當回事了，錯就錯在我田浩強把你們龍騰當成了競爭對手。你們是怎麽起家的，我心裡很清楚。可是輪到我跟著這麽做時，你們卻已經洗白了，於是我不服，我恨，我把你們龍騰當成了最大的敵人……”

　趙永平和楊雲都有些尷尬，他們當初起家，第一桶金確實不怎麽光彩，一樣都是做盜版出身，盜版了任天堂和遊戲卡，只是他們運氣比較好，幹了一票後迅速收手洗白，沒被人抓住把柄而已。

　田浩強繼續說道:“第一步我就走錯了，如果我當時服輸，跟你們合作，也許現在就不是這個情況了。誰知道你們會殺向海外，生意做到了全世界，竟然做成了一個龐然大物！”

　楊雲好奇地問道:“既然你一直在關注我們，明明知道自己不敵，為什麽還敢繼續對抗?”

　田浩強搖搖頭說道:“你們龍騰的主要精力都在海外，所以我想趁機在內地市場上賺點小錢，可是你們竟然連這都不放過……”

　“不是這樣的！”楊雲和趙永平異口同聲，這玩笑可開大了，這麽說起來，好像龍騰是吃獨食的家夥，連邊角料都不肯放過一樣。

　楊雲解釋道:“中國內地的消費水平太低，我們的生產成本太高，而且國內普通民眾的觀點還不夠成熟，所以我們才沒有投入太多，而是主要以宣傳教育為主……”

　說著說著，楊雲突然明白過來了。

　龍騰在辛辛苦苦貼錢培養市場，努力改變國人的觀點，從上層爭取政策，辦動漫遊戲產業園，大力宣傳和培養動漫與遊戲人才，這是長期並且看不到即時效果的大工程，如同逃生遊戲的宣傳一樣。

　在培養市場的過程中，龍騰也在貼錢做推廣，徐徐圖進，沒有考慮過短期效果。

　可新星電子廠就不同了，他們船小好調頭，也沒有憂國憂民的思想，改變世人觀念的事情讓龍騰去做，他們專心賺錢就是了。

　龍騰進口芯片和元器件有關稅，新星從台灣走私零成本。

　龍騰貼錢做推廣，新星後腳跟上省下了大量推廣費。

　龍騰有巨大的研發成本，新星是幾乎零成本的巨大暴利。

　自然界中這種現象太多太多，比如說鯊魚身邊就長期圍繞許多小個頭家夥，這在經濟學中就是“搭便車”現象。

　楊雲歎了口氣，解釋道:“老田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我們龍騰會這麽傻乎乎的乾這些你們看起來覺得特傻帽的傻事?不怕實話告訴你，我們龍騰公司全年的利潤，國內佔了不到5%，我們寧願貼錢也要做這些事，是為了什麽你想過沒有?

　我們辛辛苦苦創建動漫遊戲產業園，努力往電子產業上發展，為了什麽你想過沒有?

　我楊雲雖然不是什麽偉人，但也懂得什麽叫做良性發展，什麽叫做涸轍而魚，什麽叫做長期投資，什麽叫做短視利益。

　我們龍騰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國內市場，我一直將它當成一棵小樹苗一樣細心呵護著，用我們自己的要求對它澆水，施肥，修剪。

　很不幸，新星電子廠成了一個頑皮的孩子，非要拿著小刀在樹上刻字，摘它的嫩葉，挖它的樹皮，還帶著一群其他的熊孩子準備過來砍枝椏做彈弓！

　你說我們龍騰看著自己的孩子受人欺負，如何不動怒?憑什麽不保護起來?”

　田浩強歎道:“楊總，這也是我剛才後悔的原因，我錯誤地把您當成了對手，與您這座大山比起來，我就像是一顆小石子兒，我連對象都沒摸清楚就莽撞地衝進去，不用說，我這顆老鼠屎，壞了您的粥，您這麽對我，我一點怨言都沒有了。”

　楊雲搖搖頭:“老田，我對你根本沒有任何恨意，相反，我有的全是遺憾。你其實是個人才，能網羅全國最著名的破解專家，還能駕馭他們，這個本領非常令我敬佩。我遺憾的是，明明有大把大把的機會在海外，在日本，在歐美，為什麽我們中國人不一致對外與國外搶奪市場，非要在窩裡鬥個不停?”

　說到這裡，楊雲重重地捶著桌子，心中真是恨意滔天。

　這是他最討厭的中國人習性之一！

　柏楊在六年前出版了他的文章《醜陋的中國人》， 上面說道:“一個中國人是一條龍，三個中國人是一條蟲！”

　先不管這句話的對錯，但至少說明了有不少人持有這種觀點，這是多麽讓人心寒的論調啊！

　楊雲一直在龍騰公司中灌輸著企業思想，一直在關注員工們的思想教育，努力提高企業凝聚力，就是不想成為一條蟲！

　所以他對田浩強這種人才的墮落感覺到很心痛，他看著田浩強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問道:“老田，如果我願意給你一次機會重新選擇，你願不願意與我合作?咱們中國人能抱團起來，一致對外嗎?”

　田浩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頭，看到楊雲眼神中的真誠，心中突然產生了無力感。

　他錯了，不管是事業，還是做人，他都比不過眼前這個年輕的小夥子。

　其實更應該說，他根本就沒資格與人家比。

　田浩強忍不住問道:“怎麽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