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海生一眼就見到了等在路邊的郭行文，指著那個方向笑起來:“看，就是那個低頭看書的家夥，戴著眼鏡，禿頂，穿著一身工裝，不修邊幅，這家夥和以前一樣，根本就沒變過，還是那副模樣！”

　楊雲將車緩緩停靠過去，段海生推門下車與郭行文打招呼，熱情地將他塞到副駕駛上，楊雲微笑著與他握手，這讓郭行文受寵若驚，不過很快就恢復常態。

　技術狂人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他們的生活全部圍繞著自己感興趣的各種技術，而且還要是未知原理的那些，越是超出自己知識掌握之外的內容他們越興奮，他們喜歡不斷攻克新的知識盲點，不斷升級，高/潮，升級，高/潮，循環往複，和小說裡的主角一樣……

　郭行文剛坐上車，他第一件事就是關心行車電腦采用哪些智能芯片，這輛國內少見的進口陸巡比國產汽車多了哪些智能工控方面的系統，半路上碰見紅燈他會隨口介紹說交通燈是8253可編程計數器單片機，在餐館外路過紅外自動感應大門也可以讓他感慨好多年前中國連z80芯片都少見。

　郭行文的世界仿佛就是由各種芯片組成一樣，每當他自言自語不由自主地分析某件事情，接下來又恍然大悟發現自己的職業病又犯了，一臉抱歉的樣子總是讓段海生和楊雲笑個不停。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技術狂也是偏執狂，楊雲倒是對他充滿好感，因為技術狂一般都很單純。腦子裡只有那些在外人看來相當枯燥的技術，沒有那些勾心鬥角。

　而且楊雲很喜歡一句話:“只有偏執狂才能生存。”

　只有三個人吃飯。在谘詢過郭行文和段海生的意見後，楊雲點了七八樣精致的上滬本幫菜。這是特意請教過龍騰食堂的大師傅意見，幾樣菜都偏向京城口味，菜不多，節約不浪費，而且故意選的大廳堂食四人小桌，就是想營造一種朋友間聚會的輕松氛圍。

　“郭經理，這些菜還符合您的胃口吧?”楊雲笑眯眯地問著。

　郭行文連忙答道:“很好很好，很符合胃口！楊總真是平易近人，一點架子都沒有。還給我們開車。”

　楊雲打趣道:“你怎麽和老段一樣，下一句話是不是說‘億萬富翁給我當司機的機會可不多喲’?”

　三人都笑起來，段海生說道:“老郭，你是和楊總接觸的少了，你要是親自參與經歷他的那些傳奇故事，肯定早就被楊總折服了，我就是這樣的！”

　楊雲揮手謙虛道:“我哪有什麽傳奇故事，我不懂的東西多了去，眾人拾柴火焰高。我獲得的一切都是大家的功勞。這不，今天我也是有所相求而來，實在是無法解惑，不得不尋求郭經理的幫助呀！郭經理。走一個?”

　再遲鈍，郭行文這點眼力價還是有的，他放下筷子。舉起酒杯，也不相碰。說道:“楊總您說，說完再喝也不遲。”

　楊雲也不兜圈子。直接問道:“我想知道，最近中芯是不是專門開機做過一個特殊批次的測試流片?”

　段海生愣住了，他直到現在才知道楊雲竟然是這個目的，可這應該算是別人的商業機密吧，這麽直截了當地詢問，就不怕引起別人的反感?

　郭行文臉上同樣陰晴不定，表情多變，他放下酒杯，凝重問道:“您是在問……龍芯dsp芯片?”

　楊雲點頭，意味深長地說道:“正是這款芯片。不過郭經理請放心，雖然我們與你們是競爭對手，但我對它沒有任何想法，我也不會打聽任何技術上的細節內容，僅僅只是問問有沒有這回事而已。”

　郭行文臉色這才好看一點，心想這也不是什麽秘密，公司正準備公開這項成果，於是說道:“有的，您是知道的，我們公司的技術水平在國內……”

　又是幾分鍾長時間的介紹，郭行文的技術職業病又犯了，楊雲不想聽下去，這些廢話都是唬人的，他不知郭行文是真不知情dsp芯片抄襲摩托羅拉產品，還是明明知情故作不知，這個立場特別重要，他需要確認能不能將郭行文策反過來，扳倒這兩家龐然大物就要靠他了。

　“郭經理，您應該對摩托羅拉53800e芯片的結構原理很熟悉吧?”

　“慚愧，這是摩托羅拉最新的產品，我一直想研究，可惜企業經費不足，公司沒有這方面的研究項目。另外我們自己也在研發自在知識產權的芯片，有時候看多了別人的產品，會影響到自己的判斷力，得不償失。”

　“如果您同意的話，我可以私人送給您幾片53800e芯片做研究。”

　“嗯?”

　郭行文抬起頭，他完全不知道楊雲這麽繞來繞去是什麽意思，怎麽說著說著思維就飛速跳躍到摩托羅拉芯片了，一件事隻說出個開頭，後面竟然提都不提。

　段海生心中巨震，他的情商比郭行文高多了，他本身就私下猜測過楊雲找郭行文的真實意圖，這時候結合起所有的線索，瞬間猜到楊雲的真正意圖。

　而且他知道有些話楊雲不能說，有些話同樣是楊雲故意說給他聽的，他終於明白為什麽今天楊雲非要帶著他一起來，絕對不是會見老友這麽簡單，而是將一個艱巨的任務交給他！

　他連忙舉起酒杯靠過來，打岔道:“老郭還不感謝楊總?免費送芯片給你搞科研，你還挑三揀四的不成?”

　老朋友摟著肩膀敬酒，郭行文稀裡糊塗喝下一杯，段海生繼續忽悠起來:“老郭，龍騰也有硬件研發部門，你技術這麽好，幹嘛不來我們公司做事?你還記得赤陽原來的劉工吧，他現在已經升為龍騰高級總工了，年薪18萬！”

　郭行文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過去:“什麽?那個麻杆瘦的劉向陽?他的基本功技術還沒我扎實呢！想當年我們一起在京城東城機電學校進修，我當學習委員，他連個小組長都當不上……”

　段海生哈哈大笑，一起回憶那段美好的日子。

　一頓飯吃的盡興，楊雲胃口很好，即使是偏甜的上滬菜他也能很好地享受下去。

　“我送老郭回家，今天我們要秉燭夜談！”段海生送給楊雲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同時笑呵呵地拉著郭行文坐上出租車先行離開。

　楊雲松了口氣，有段海生從中協調，他放心多了。

　沒線索沒證據就不能隨便質疑別人，而且萬一打草驚蛇說不定會讓對方毀滅物證，所以他決定和真實歷史上的解決方案一樣，從內部著手，由內部人匿名舉報，這個龍芯醜聞才被昭告天下。

　現在只能先在郭行文心中種下一根刺，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看看郭行文能不能利用手中的權力截獲一部分資料，最好是能弄到龍芯dsp芯片的實物，等楊雲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當成鐵證釘死他們！

　站在酒店門口向出租車揮手告別，上滬夜晚的冷風吹過，楊雲揉了揉太陽穴，略感頭疼。

　他不由得感歎著與人打交道實在是太累，還是技術狂這種生物活的舒心，活的單純。

　……

　……

　第二天，段海生早早就來到研發中心，在食堂見到端著豆漿油條，獨自坐在角落裡吃個不停的楊雲，一點大老板的架勢都沒有，就像個普通人一樣。

　“昨天喝了那麽多，你們還能這麽早起床?”楊雲向坐在幾張桌子外的秘書揮手，讓他給段海生拿點早餐過來。

　段海生有些佩服地說道:“這就是老郭的過人之處，天塌下來都要先上班，6點不到他就醒了，我這把老骨頭大他十多歲，各方面都比不過他。”

　楊雲等秘書給段海生端來早點，示意他坐遠一點，然後隨意問道:“你們昨天都說了些什麽?”

　段海生側過身看看四周， 低聲說道:“監守自盜這種事情老郭肯定做不來，他這個人雖然有時候顯得不通人情，但很有原則性，我們怕是很難拿到那些東西。”

　楊雲淡淡說道:“不通人情，有原則性，這是好事呀！我又沒有說一定要拿到他們的測試流片，我只需要讓他認清一個事實，中芯和上交芯片研究中心有可能在作假，有可能在抄襲美國摩托羅拉的53800e芯片，他們所謂的自在知識產權，所謂的的榮譽，有可能全部都是幻影，這就夠了。”

　雖然連續用了三個“有可能”，但語氣顯得頗為肯定，段海生有些疑惑:“您真確定他們在抄襲摩托羅拉芯片?”

　楊雲抬頭看了他一眼，也不解釋。

　段海生恍然大悟，連忙說道:“抱歉抱歉，就當我什麽都沒問過。假如這些‘有可能’都是真的，那老郭一定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國家863項目可是重大項目，豈能這麽弄虛作假，這是觸犯國家法律，要背負刑事責任的！”

　楊雲笑起來，將剩余的豆漿一飲而盡:“所以我也希望他是一個特別講原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