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酒醉為何?
春風裡的酒歌,
我陶醉了,百花爭舸,
那迷幻似的顏色,
讓我分不清哪一朵是我;
夏季裡的酒歌,
我失態了,玫瑰纏繞,
那妖嬈的姿色裡,
讓我找不到哪一朵是我;
深秋裡的酒歌,
我清醒了,我要擺脫,
我不是那隨意的采花者;
冬雪驅寒舉杯,
我想睡了,我很累了,
我不過是人生淡淡過客。
……
濃烈的醇香嗆得那嬰孩兒哇哇啼哭,其實,不是碰杯的聲音驚嚇了他,而是抱怨沒有可以吸、吮的母、乳,於是,他哭得愈是厲害,那些賀喜的客人就愈發的狂喜;再於是,他賭氣地安睡了,誰來恭維他的可愛,他都不予理睬。
漸漸的,這沒有母、乳吃的孩子在學著長大,有人在機關國慶節的會餐宴席上喝醉了,便到機關大院裡拿這不滿周歲的孩童打趣:“乖乖,叫爺爺!”。
坐在小木車裡的我,望著屋簷下笑嘻嘻地道:“哥哥!”。
那來者惱了:“TMD!不到說話的時候就說話,還學著佔便宜,真是個妖怪托生的!”,他憤憤地走了,其實是他在佔我便宜,而且他還罵人,可惜我不會說那麽多。
我仍舊笑著:“壞蛋,哥哥!”,他更惱了,不再回頭。
其實,我是想請他欣賞房簷下掛著的籠子裡爸爸給我養的雪白的鴿子,我只會把鴿子稚嫩地稱為“鴿鴿”,但我的語言表達能力還不足以說那麽多。
想到這裡,我想對自己說:有時候,人的長大是被動的。
再後來,我真的長大了,快兩歲的孩子是有點兒分辨能力的,那人又拿著糖塊逗我:“叫爺爺,給你糖吃!”。
我學會了回擊,把糖塊奪過來重複他的話:“叫爺爺,給你糖吃!”。
他又惱了:“TMD!真是個黑五類狗崽子!簡直是成精了!”。
我衝著他到:“TMD,告訴我,你為什麽說TMD?罵人不是好孩子!”。
有人看不慣了,過來把我抱走:“你也太過分了!怎麽教孩子罵人?你真缺德!”。
“阿姨,我沒罵人,是他罵我。”,那時,我覺得我應該準備長大了。
我那時還不到兩歲,招誰惹誰了?怎麽好端端的總找我麻煩,除了這幾個個別的叔叔,機關裡的人都喜歡我。
想起這段,我又想對自己說:人的成長,也是主動的。
這倒未必會給我過於幼小的心靈造成什麽創傷,因為我喜歡笑,更喜歡看到別人真誠的笑容,據說孩子越小,對成年人的表情讀解的越準確,也許該算人的第七感官本能吧。
誰也沒有生活在四度空間裡去看看螞蟻的生活態度,但小的時候,每當我在陽光下聚精會神地去細看那些小螞蟻時,會為它們相互的合作感到歎服,無論你怎麽畫線阻擋它們,它們都會排好隊,齊心協力地把一塊麵包屑往它們的洞裡搬。
生活在我們那個平淡時代的孩子,大部分人都乾過這樣可惡的事:先是用樟腦丸畫線把小螞蟻圈起來讓它們走投無路,後來又拿出放大鏡或老花鏡聚太陽光把這些無辜的小生命燒毀……
這真讓人們後來虛偽的行善感到羞恥,因為小螞蟻從來沒有傷害人類的行為和能力,它們沒有君王,卻能團結一致;它們沒有自身的巨大重量,卻能擎起超出自己體重數倍的重物,人類後來的善良,有時真的不如一隻弱小的螞蟻,因為,人類的意志往往無法和它們相比。
我像是從一隻小螞蟻漸漸長大成人的孩子,起初沒有學會傷害,卻被莫名的傷害教唆的去效法傷害,至少,我得承認,我傷害過小螞蟻,起初它們是我友好的玩伴,但大孩子來了,教會我怎麽捉弄它們。
也許沒人會為了自己小時候用各種方式傷害和摧殘小螞蟻而自責,那只是因為它們看似太弱小,又無力與人類的殘忍抗爭,在它們生存的空間裡,有時躲避過人類的侵害也許是最幸運的,故此,我莫名地把它們列入四度空間的生命。
在人類的生存空間裡,每一個個體的人都是最脆弱的;而在小螞蟻生活的四度空間裡,它們的個體都是最強大的,因為它們的個體被融入群體之中。
我最後一次受那不受歡迎者捉弄大約是四歲左右,他拿著酒瓶子,用筷子蘸著濃烈的太白酒:“小小子,你要是真正的男子漢,就敢嘗筷子上的辣酒?”。
“我是小朋友,長大了一定是男子漢,可你要先答應我,以後不再罵我是黑五類我就嘗?我爸爸說:男子漢說話不算數連狗都不如!”。
他猶豫著:“哦,那好吧。”。
我跑回屋裡,拿了自家的筷子,把筷子伸進去好深,抽、出來,猛地把酒嘗完:“是很辣,但沒有我家的辣椒辣!”,我把背著的左手伸出來,遞給他一隻細辣椒。
他皺起了眉頭:“你是讓我嘗嗎?咱們可沒有提這個條件?”。
我大口地嚼著辣椒:“我吃幾口辣椒遮住酒味兒,不然,我媽媽聞見我有酒味兒就會說我的!”,他看得目瞪口呆。
有時候,人的長大是在各種錯綜複雜的環境中自生自滅般完成的。
歲月那麽長那麽長,像下了一夜的雪一樣,悄然無聲,連夢也驚不醒,耐心地等待人們蘇醒後去發現季節的特殊裝扮,其實,人們的激動,也就是從發現落雪到積雪消融。
歲月那麽短那麽短,我剛把鏡頭伸出去尋找景深和雪中的參照物以分層次,卻突然發現臘梅耀眼的新黃並被它迷人的馨香所召喚關閉了鏡頭,因為最好的畫面已經落入我的眼底,我靠近臘梅,迷醉在這季節的精靈中像喝醉了美酒那般忘我,甚至把靈魂融入其中……
歲月又如塵封的老酒,無論是佳釀還是普通的儲存,只要不打開,你永遠無法知道它後來的味道,也許,打開時,已經被歲月無情地揮發掉了。
公交車上好像是與故人相遇了,我給那老婦人讓座,她竟然一口叫出了我的名字,她記性真好!大約四十多年沒見了,我驚訝於她的超常記憶。
“您是劉阿姨吧?記得我小時候你家叔叔總喜歡和我開玩笑,現在我已經很能喝酒了,真想請他喝幾杯,只是不知道他七十多歲的年齡是不是能喝酒?”。
“孩子,你的記憶真是超常!那死鬼前年就沒了。你還能記得他小時候捉弄你?不會還恨他吧?”,她竟然誇我記憶好。
“從小我爸爸就教我要學會寬容,我媽媽從來不讓我記著別人的壞處,他們說那樣會很痛苦的,所以,您若不提起,我都想不起來我曾經是叔叔口裡的黑五類狗崽子,嘻嘻。”。
“唉,造孽呀,你還稱他叔叔,他可真的不配!他要是知道你這麽想,他就不會一提起你就感到愧疚,尤其是你爸平反後,他經常念叨。”。
“阿姨,您多慮了,那都是我小時候的事了,不是見到您,我已經忘了,至少我不會想起。我該下車了,您保重身體,再見。”。
那一天,我被這沉睡的記憶催醒,想起了特別遙遠的過去,於是,便端起了酒杯,因為我已經到了可以喝酒的年齡,甚至到了該控制酒量或戒酒的時候,但我還是慢慢地飲酒入腹,沒有五味雜陳,只有瑣碎的記憶。
那一天,我喝的也許不是酒,是歲月的陳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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