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花開風擺柳
這麽大的石頭這麽深的溝,
這麽好個後生怎就不回頭?
你大你媽怎就愛呀愛不夠,
俊後生你當心讓誰親一口!
這是三十多年前,我在陝北高原服役時,學著挑水在路上從半山飄下來的歌,很好聽,但知道那是啥意思後,便扔下擔子,上到坡坡上去找那些唱歌的漢子理論。
有做針線的婆姨在窯前曬著太陽做著針線:“好後生,惱不得,人格那是誇你哩!幾個尋不下婆姨的漢子猴急了,借著你發浪哩,不在乎啊?到我窯裡串(作客)磕?嘻嘻。”。
“我沒惱,他們不好好唱信天遊給女子,拿我個堂堂漢子打趣,我找他們對歌算帳!”。
這下都來了興致:“我說解放軍同志,看你才是個半大小子,沒來嚓(咱)這兒多久吧,你真格會唱酸曲?那你先唱上一唱,那幾個灰貨不要理他們,早跑個!”。
我被一幫婆姨和大姑娘給圍住了,感到臉上發燒:“我不唱,那是情歌,我還不到年齡。”。
有人起哄了:“說你是個娃娃你還不服,莫長大吧?!娃娃臉都紅了,你不唱,嫂子們給你唱,你擔上你的擔子慢慢些走,可不敢把我娃的細腰給傷了!”。
她們絕對不會有惡意,陝北的大嬸大嫂大都非常爽快麻利,我什麽時候到他們家裡找她家小子玩兒都會受到特別熱情的招待。
我身後飄來了即興的信天遊:
天上的那個沙鴿哎喲喲喲,
哎嘿——瞭黃河;
地下的那個貓眼眼哎喲喲,
哎嘿——望哥哥。
半山的桃花哎呀呀,
半山的那個李;
粉撲撲的個俏女子,
看上小哥哥你。
……
歌很動聽,窯前的那幫婦女們很美,她們就在這歌聲裡把自己唱成了一幅早春圖,我一路走,一路聽,一路看,滿溝的桃李競芬芳,歌甜人美滿目香。
我忍不住了,擔著空擔子還是有底氣的,我唱到:
滿溝溝花來滿溝溝人,
桃紅杏白嘛李醉個心;
都說蘭花花十三省美,
為啥只看見滿天天雲?
“哎,後生,你走岔道了,井在那大(那邊)。”,清風思語,淡淡的一句卻撩撥人心,仿佛是雲朵上下來的仙子,那樣的美真的是無法形容。
我果然因為唱歌走岔道了:“你怎不和大嬸大嫂們一起做針線呢?”。
她微微低下頭,臉上泛著紅暈:“我大(爹)不讓。”,她說完,把烏黑的大辮子一甩,便輕盈地跑回她家窯前,坐在那兒開始繼續做針線。
不知道又從那兒冒出一陣浪笑:“後生,你可真有本事!把嚓們這兒的蘭花花給唱出來磕,妹子對你一笑,哥哥們的心都碎成糜子粉了。妹子,也給哥哥們笑上一笑?!”。
她低著頭做著針線,沒有搭理他們的意思,偶爾抬頭看我一眼,還是那麽嫣然一笑。
靜靜的夜,靜靜的心,輕輕地推開窗欞,點上一支煙,狠狠地抽上一口,吐出幾口暈圈,它們緩緩地從窗口飄出,默默地去和夜空匯合。
想來我正式的“煙齡”已經有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難道真的這麽快就從指間滑落了嗎……
仿佛有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猴娃娃(猴:陝北話小的意思),你看你甚都好,就是這麽個清秀的後生,怎要手裡拿支煙呢?當心長大了討不下婆姨?哈哈哈。”。
“大爺,你不用激我,我已經長大了,都離開父母快一年了,到咱這陝北都適應了。”。
“哎,我的好娃娃哩,你要是自己說你長大了,那你還是沒有長大,人長大不是看你漢子(個子)有多高,是看你的心。看你這小模樣實在是招人疼,可還是太小。”。
“大爺,我挑水挑累了,坐下來歇歇抽支煙,你怎就這麽橫豎挑我的不是呢?我又沒得罪你。”。
“猴娃娃,你可不敢再過該裡(街裡)去挑水了,你的小模樣把大姑娘小媳婦都給驚動了,你當她們真的是天天都坐在自家窯洞前做針線?那是看你的風擺柳,好俊個後生招人疼,你那一唱更把誰家女子的魂都勾走了!”。
“大爺,我又不是要命的鬼,就是學著唱幾句信天遊就勾魂了,你這不是瞎說嘛!我可沒覺得誰在看我,鄉親們都對我很好,因為這裡的人厚道、善良,她們對誰都一樣。”。
“那你明天換個人去挑一回水試試?你貓起來(躲起來)遠遠的跟著看一樣不。我老漢可從不說瞎話的,哈哈,誰家要是養下個蘭花花,一定許給你做婆姨!”。
那幫浪家夥真的像魂一樣跟著:“乾大(乾爹),你這該不是給我妹子相女婿吧?這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們這一群乾兒子誰個不是好後生?你偏偏要看上這個城裡娃娃,怕是人家不答應哩。”,接著便是一陣浪笑。
老漢有些生氣:“相你娘個腳後跟!狗、日的,都給我滾遠遠的!沒看這還是個猴娃娃嘛,我是過來看看唱酸曲的娃娃長甚樣,你們一群灰貨,看把娃娃給嚇著!”。
我笑了,拿出一支煙遞給大爺,給他點上:“那些大哥們也沒啥惡意,他們說的沒錯,你家女子的確就是蘭花花,不,比蘭花花還蘭花花,真好看!”。
大爺抽著煙:“你怎知道那是我家女子?你不惱這些灰鬼?”。
我也抽著煙:“他們是到了年齡想婆姨了,誰見了你家女子不動心那才怪。我沒那麽小氣,這些哥哥平時對我照顧著呢,只是他們吃錯了醋。”。
大爺有些失望:“噢,你到底是城裡娃娃,人長得俊,嘴也甜,可你才莫來多久,怎就會唱嚓這兒的酸曲?”。
“大爺,陝北的信天遊是中國西北民歌的一個大系,朗朗上口,很多人都愛聽,許多外國人都喜歡,如今沒有走西口的了,就不能叫酸曲了,叫信天遊。”。
“噢,我小的時候,延安魯藝的學生就下磕來專意學嚓這酸曲,不,是信天遊,說是毛主、席讓他們下來磕,記得是說: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對,那是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提倡的,陝北的信天遊就是非常廣闊的民族藝術寶庫,形式自由,內容都發自內心的情感,往往是有感而發,所以受到人們的喜愛。”。
“對,早先下來的知青也是這麽說的!不過,娃娃,你才多大,又沒有插過隊,怎知道這些的?你可比那些知青唱的好。”。
“不,是咱這信天遊深入人心,是它的美打動著我,就像你家女子的美,不打動哥哥們的心是不可能的。”。
那些個灰鬼又來了:“好弟弟咧!你說這話就讓哥哥們放心了,你早晚得回省城,你們城裡啥樣的女子沒有?你這模樣的又啥樣的找不到?哥哥們明個請你喝酒!只是你以後別再過這街裡到後溝擔水了,免得我們找不下婆姨,哈哈哈!”。
“我擔不擔水和你們找婆姨有甚關系?那是你們沒本事打動女子的心,你們除了唱幾句浪曲,就不能好好勞動,唱一些勤勞致富的歌,婆姨自然就來找你們了!”。
都從坡坡上下來了, 大半我都認識:“小弟弟人不大說話實實是在理,哥哥們聽你的!勤勞致富,爭取給乾大作女婿!”。
大爺假裝生氣地脫了鞋要尅他們:“把你們狗、日的灰鬼,又懶又饞,還不如個城裡的猴娃娃!”。
“大爺,我不是猴娃娃,我是個戰士,也是個後生,我真的長大了!”。
“那你就再給嚓們唱上一唱!嚓陝北人可是說唱就唱,扭扭捏捏的可不是漢子。”。
走一道溝溝下一道梁,
咱陝北呀是個好地方;
祖輩輩十年裡九年荒,
走西口讓妹子空守房。
如今的果樹在慢慢長,
總有那瓜果百裡飄香;
塞下自古風景賽天堂,
倒下的樹木咱重栽上。
我今天還是個猴娃娃,
要和這些小樹一起長;
等我長成了大爺模樣,
黃土高原來看好風光!
大夥在鼓掌,這掌聲一落,便是歲月那麽長。我如今雖沒有長成大爺那模樣,但年齡卻也是和他當年相當,不知道大爺牙口是否還好,不知道那仙女現在是啥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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