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老保姆(2)

　　其實，保姆奶奶是有來歷的，她是當時的公安局長劉叔叔介紹來的老鄉，劉叔叔那時已經被下放回河北老家保定附近的農村了。

　　“劉叔叔這官兒可夠大的！但怎麽好端端地就要回老家當農民呢?”。

　　“陰差陽錯，爸爸那年去北京開會，臨走時千叮嚀萬囑咐告訴劉叔叔，再怎麽鬧，都不要答應回老家，哪怕是進牛、棚，可劉叔叔是個暴脾氣，經不起紅、衛兵的批鬥和羞辱，終於答應在遣返書上簽字，那些造、反派終於達到了砸爛公檢法的目的。”。

　　“爸爸剛回來，看到劉叔叔留下的信，就又連夜乘火車去了北京，然後轉保定，到了劉叔叔的家鄉，當他看到那個當年威武的務工隊員落魄成那個樣子時，忍不住流下了眼淚，留下了糧票和錢，然後到鄉政府去做了協調，至少，劉叔叔一家人把戶口給報上了。”。

　　“唉，本應是個革命功臣，卻落得如此下場，擱誰都會落淚，也幸虧有你爸爸這樣仗義的人，這點兒你倒挺像你老子的。”。

　　“後來有了我，爸爸媽媽工作忙沒人照看我，正值劉叔叔家鄉鬧饑荒，他便寫信給爸爸，介紹了這位保姆奶奶，這位白發奶奶來了，也給我帶來了她真實的故事。”。

　　“那時的人，尤其是像你父親和劉叔叔那樣的人，在最困難時首先想到的是別人，這很難得，不像現在的人，自己明明不困難，但為了貪婪卻要裝出一副可憐相去迷惑朋友，最後便把友情給毀在了欺騙之中。”。

　　“其實也不然，劉叔叔家的姐姐在生活困難時就投奔過我家，開始我不大願意接受這個姐姐，因為，這又是一個小時候吃過我媽媽、奶的姐姐。”。

　　“你怎麽知道?難道人家一進門就告訴你這些?”。

　　“她進門就把我媽媽喊娘，我開始很高興，但問到她為什麽喊娘時，她的一句話便讓我不痛快:姐姐小時候吃過娘、的奶，難道不該叫娘嗎?人應該有良心，況且現在又要吃咱家的飯。”。

　　我很不高興:“看來我真的不是媽媽生的，也許就是在垃圾堆撿的，我得想辦法找我親媽去了。”。

　　這位姐姐把我摟在懷裡:“你可真能逗，小沒良心的，看娘對你多好，你長得最像她了！垃圾堆能撿到這麽漂亮的小子嗎?你還吃姐姐的醋，哈哈。”，她在我們家那段，的確像親姐姐那樣待我，經常為我打架做幫手。

　　“這姐姐也太猛了吧?！”。

　　每次我打完架，雖然沒輸，但她仍不罷休，堵在那家門口，等著他家大人回來:“這上梁不正下梁歪，沒有大人教小孩子揍不會說話像放屁，你們孩子說話忒損，俺看揍是你們大人放的屁！啥叫黑五類?俺看你們家的人心眼比那煤球都黑！”。

　　“這姐姐可真讚！痛快！”。

　　“怎麽扯到劉家姐姐身上了?奶奶來的時候，我還小，那姐姐來西安是後來的事了。”。

　　“那就接著說奶奶抗、日的事吧。”。

　　記得那是春天的時候，在機關大院的老桃樹下面，桃花開得正豔，天藍得讓人眼暈，奶奶把我摟在懷裡，給我講著她的故事:

　　“那天晚上，大夥都忙著把糧食整好了，準備往百裡外的山裡藏。你爺爺揍悄悄地把奶奶叫到一邊兒:我說屋裡的，今晚交給你個特殊任務，你到鄰村張莊報個信，告訴鬼子馬上要來掃蕩，讓他們把糧食藏到山裡，這邊啥時候有祭神的喇叭聲，他們就立刻帶鄉親往山裡撤。”。

　　也是，不過年不逢節的，突然吹著滲人的祭神喇叭那一定不正常。

　　“俺那時年輕啊，也揍憑著一身膽，從村裡的地道出了村，然後又進了青紗帳往張莊走，想起來都後怕，就是沒鬼、子，碰上狼蟲虎豹的都有可能，可是任務緊急呀，俺啥都沒想揍進了張莊了。”。

　　“消息帶到了嗎?怎說出事了?”。

　　“帶到了，但回來後出事了。俺又從地道回村了，一夜間，全村人都轉移到後山去了，俺在地道裡也聽不見喇叭聲，你說你爺爺這人，也忒不拿奶奶當回事了！”。

　　“啊，那至少張莊的鄉親們可以按時轉移了。”。

　　“俺按著標記在地道裡摸黑走，一盒洋火都快用光了，最後還是走到了俺家的炕洞裡，這一上去，俺就傻眼了，那滿院子都是、鬼子呀！”。

　　“哇！好緊張！我咬手指頭。”。

　　“你揍是把腳趾頭咬了也沒用哪，俺一走進院子，迎面便是一排鋥亮的刺刀，那鬼、子，胡子不多卻吹上了天，眼睛不大卻偏要朝著燈泡學，橫眉立眼的可是嚇唬人！”。

　　“奶奶，你害怕了?”。

　　“不害怕是假的，但怕也沒用，那時你必須定得住神，不能自己先亂了陣腳，要不那些挨天殺的揍看出毛病來咧。”。

　　“可您是從武工隊長家裡出來的，那些鬼子能放過你嗎?”。

　　有個翻譯官過來:“你這瘋婆子，跑到人武工隊長家幹啥?”。

　　“這翻譯官怎麽好端端的說這些話?難道他認錯人了?”。

　　“他可是個好人呐，是和俺兒子一起到東洋留學的，他回來的早便被憲兵隊給征用了，俺兒子是學醫的，一直都沒回來，也沒有捎信來。”。

　　“太君，她兒子去了大帝國的醫學學府，這瘋婆子日夜思念兒子，總認為是這武工隊長不讓她兒子回來，便經常來這家鬧事要人，我看還是隨她去吧，別讓她的舉動壞了大帝國的名聲，想去皇軍那裡學習的人大有人在。”。

　　“她真的是瘋子嗎?那就讓我的憲兵試試看，來，用刺刀刺她的脖子！”，有一個日、本憲兵便上來用刺刀刺了奶奶的脖子，鮮血頓時便流了出來。

　　“那奶奶沒有反抗嗎?”。

　　“俺知道這是唯一脫身的機會，便強忍著疼，向那翻譯官撲上去:你敢讓人扎俺?俺兒子回來非要了你們的命！”。

　　翻譯官面帶驚慌:“你個瘋婆子，你們村人都跑了，你管誰要兒子?去管武工隊長要去！”，這分明就是暗示大夥已經及時轉移，並且武工隊也和鄉親們在一起。

　　奶奶脖子上的血還在流著， 她就勢裝瘋，把血抹在了鬼子的臉上:“俺兒子去你們東洋學醫了，回來給你們開腸破肚！把你的牛黃狗寶都給掏出來！”。

　　那鬼子頭目有些惱火，擦著臉上的血:“把這個瘋婆子趕走！我們繼續搜索，一定要找到糧食！”。

　　“揍這樣，俺脫險了。到解放後俺才知道，那翻譯官是咱們自己的人，也就是俺們後來的縣長。唉，這怎也說不清楚，一個地下黨，新社會的縣長，怎又給關起來了，弄不明白。”。

　　“哎呀，真的是萬幸啊！那奶奶的兒子到底是怎回事?”。

　　“那可真是去東洋學醫的高材生，到了文、革結束後才回國，在八十年代初，一次，他出國做醫學考察，正準備登機，機場廣播通知，奶奶病危，請他速速返回。”。

　　“結果呢?”。

　　“其實，那時奶奶已經去世了，伯伯返回去只能料理後事了。”。

　　“再後來呢?”。

　　“聽說伯伯一夜白了頭，始終也沒有再出國。”。

　　奶奶的骨灰被送回了河北老家，與爺爺的遺骨葬在了一起。後來落實政策，給爺爺定為烈士，但找不到墳墓，文、革時墳被平了，奶奶也就隨之消失了……

　　(盛順豐)(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