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行走
我從昨天走來,但不知是否能向明天走去,人一生也許就是試探著向前走,漫無目的地走著,於是,在我停歇了數年之後,艱難的旅途又可能開始了,可我究竟要去哪裡呢?
在意念中,在紙張上,我走過了很多的地方,今生也許無法真的去體驗,更可能那些地方是不存在的。從《沒有懸念的故事》,到《重歸烏托邦》,再到《真情靠攏》,我給自己設計了一個隻屬於自己的空間,那是一種完全逃脫現實的境界,我但願它存在,那不是靠激情創作出的作品,而是我對現實的一種美好向往,保留住這份真情,或許能讓生活充盈點。
我把自己的一切又一次甩到了身後,努力使自己身心輕松地跨上新的旅途。孩子安定了,生活也過得安詳了,家裡恢復了正常,仿佛母親活著時一樣溫馨,我把這分美好留給我的親人們,隻身出發了,毫無後顧之憂地走出了家門,那大約是在寂靜的冬季的一天。
不只公共車行駛了有幾天,我在充滿冬日但毫無暖意的夕陽余輝中,落腳於一片茫茫戈壁上,枯黃而稀疏的雜草,在荒涼的舊煤廠似的闊野中,我參差地邁著疲倦的腳步。在我看來,那一切是壯闊的,是無邊的如大海般遼闊的新天地,盡管它可能是地球上最古老的土地,可對於我來說,陌生的,就是新鮮的,就是有待於我認識的最年輕的世界。
淡淡的風沙,撩起了黑沉沉的地表上的單色的塵埃,象一陣陣喧囂的海浪在弄潮,刺激著我的肌膚,撞擊著我的靈魂,讓我沉睡已久的精神抖動起來,我置身於這種巨大的包圍之中,又極力想突破它的氛圍,試圖找到一線生機,其實,路就在腳下,那就是被壓了無數次、無數代、無數年輪的車轍印,沿著它走下去,就會有生的回答。我把夕陽在腳下一寸寸地塗抹成灰黑色,最後終於連腳也看不清了,但我仍得繼續向前走,走,不僅是我的目的,是每一個求生者的本能。這時,我已想不起饑餓、想不起恐懼、想不起疲倦、想不起生死,只是靠著本能向前走著,我堅信生命是走出來的,正如我們脫離母腹那一瞬,是努力用雙腳在掙扎才得以生命的,我仿佛在一個巨大怪物腹中用精神和力量爭取著又一次出生。
點點星光閃爍在天際,但不為給我照路,而是在冷冷地且懶散地看著我,只有那朦朧的一彎殘月在淒冷的夜空中照耀著我的去路,靠著它,我艱難地跋涉著,向著我認為是有別於星光的目的地走去,並且愈來愈近,在我終於確定它是燈光是,我開始有了應有的知覺,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冷和餓,並且疲倦的身體告訴我,我再也無法向前了,慢慢地,我接近它,看清楚了它……
那是我久已不見的緩緩閃現的微弱的燈光,在這茫茫黑夜裡,它竟有著初升太陽般的魅力,它搖曳著夜空的沉沉黑幕,象一團靈魂之火,點燃了生命的希望之光,又象冰冷的黑夜中揮舞的一面大旗,給人以從未有過的振奮。我的心跳在加速,我的思想在飛速地閃念,但我的步履仍然那般疲憊,甚至更加沉重了,我難以斷定這燈光的點燃者是凶是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我終於靠近了那座極為簡陋的泥草搭建的房舍,我試探著問到:“有人嗎?”裡面傳來一聲沉重的咳嗽聲算是回答,我斷定這是一位老年男子的聲音,並判定沒有惡意,我將頭伸了進去,只見昏暗的屋內籠著一小堆火,在屋的拐角處蜷縮著一位肮髒的老年男子,只見他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借著火光,我看到一雙黯淡無光的眼睛,他既無恐懼,亦無敵意,更無興奮,只是懶懶的看了我一眼,然後便緊緊閉住,雙手緊緊地袖著,不再搭理我。
我仍不失禮貌地問他:“請問,我可以進來嗎?”他仍懶懶地嗯了一聲,我便將整個身子放了進去,我又問:“店錢怎麽算?”他不屑地睜開眼,眯縫著看我:“我是要飯的,不要錢。”我生平第一次和一個乞丐靠得這麽近,並如此平和地交談,在這裡,絕對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尤其是在這生命的邊緣,人人都在同一起平線上,人人都是生命的乞求者,我覺著,我和他毫無區別,於是,我更加靠近他,挨著他坐了下來,開始了一種我今生從未體驗過的生活。
彼此在火堆旁靜坐了好久,凝視著緩緩閃現的火光,我的生命仿佛剛剛複蘇,拿出方便麵,拆開取出,掰了一半遞給他,他自然地接受了,因為這不是施舍,即使是,想他也不會拒絕。我以為,我們彼此是一種平等的交換,他籠了火堆,我借了光,溫暖了身體,使自己即將凝固的血液又流暢起來;而他在最饑餓的時候接受了我的食物,生命的原始欲望都得到了緩解和延續。
我又拿出了礦泉水請他喝,他從背後取出一隻粗瓷碗,很髒,示意我分給他,這倒正合了我的意思,當所謂的理性一經恢復,人們腦海裡的那些等級之別便立刻蹦了出來,吃飽喝足的我,又開始認為自己是乾淨的,而眼前這個老乞丐是極其肮髒的,我也確實聞到了他身上那股嗆鼻的酸腐味道,使我又不自覺地慢慢挪到了另一個角落,他輕蔑地看了我一眼:“不是我這堆火,你恐怕這輩子也不會和我在一起。”。
我不想做任何解釋,因為他說的的確是事實,我不想否認我和他的區別,可區別究竟在哪裡我也搞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不是行乞者,當我吃飽喝足後,我只是個“討火者”,想到這裡,我在城市裡幾十年塑就的觀念又回到了骨子裡,況且他還吃了我的喝了我的,我們應該扯平了,於是原本屬於同一種生存的個體,又被原則性地區分開來,盡管沒有敵意,但無法再融合,它被一堆溫暖的火隔開了,各自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裡,全然忘記了都生存在同一個地球上,這真讓人難以再思考下去,只有各做各的夢。
夜裡,我被一陣較大的動靜吵醒,不知什麽時候,有兩個年輕的乞丐進了屋,他們在我的包裡翻著,隨便地拿出方便麵啃著,並用懷有敵意的眼神看著我,我不自覺地用乞求地目光看著老乞丐,他仍眯縫著眼,不以為然地看著我:“他們只是餓了,不會吃了你的。”我用懷疑地目光繼續向他求救,他惡狠狠地對那兩個年輕乞丐說道:“別撒野,他是我的朋友!”那兩個年輕人便突然改變了態度,對我陪著笑臉:“老哥,別見怪,我們是野人,不懂禮數,餓壞了。”。
我立刻輕松下來,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他們:“渴了吧?乾噎可不行。”他們各自從乞討的口袋裡取出個和老乞丐相仿的粗瓷碗,將水倒出,餓狼似地喝著,把空的礦泉水瓶子交給老乞丐:“又多了一毛。”這使我想起了在家時處理廢品的情形,我對他們的做法很讚同,取出自己用完的空瓶子遞給他們:“這兒還有一個!”老乞丐沒有接,看看我說:“你留著,路上接水用,這兒不比城裡。”我被他的說法折服了,我是個四處流浪的人,對這種建議是不會拒絕的,況且他確實是為我著想。
我被一陣冷風吹的打了個冷戰,我起身要出去撒尿,老乞丐命令兩個年輕人:“點上火把,陪他去!”我說:“不用。”那兩個笑了:“你怕我們,還是怕狼?你有的,我們也有,我們連自己的都懶得看,尿完就裝進去,這百十裡不會有女人的,要有,我們會叉著腿等她看的。”說完,兩人哈哈大笑著抽了一根木棒,塗上什麽東西,在火堆上引著,為我在門口帶路,我勉強跟著他們出去了,外面刺骨的冷風不禁使我連打了幾個冷戰,我在他們的監視下小便完,突然看見遠處有幾對綠瑩瑩的寒光閃爍著,我斷定那一定是餓狼,這才徹底相信了他們的話,神情緊張地回到了屋裡。
這一回,我不得不和他們三人擠在一起,忐忑不安地半睡著等待天明,我迷迷糊糊的,但身上一陣奇癢,使我無法入睡,我終於忍不住抓撓起來,我很為自己的行為羞怯,但偷眼看看他們,那兩個年輕乞丐也同樣身上撓著,其中一個從腰間把手伸進兩腿中拚命的撓,我感到臉紅,他發現我看他,不以為然地說:“虱子咬花子的球,常事!”我把頭扭到一邊,他仍肆無忌憚地說著:“可惜咱白長個這麽大的家具,沒人用!”我忍不住了:“真粗野,無聊透頂!”老乞丐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再胡說,我把你那東西連根揪掉!”年輕人仍不住嘴:“那我不成了騾子了?”幾個人都笑了,我也忍不住笑了,這一笑,竟忘了癢癢。
在兩個年輕乞丐極為粗俗的玩笑聲中,終於迎來戈壁上的第一輪晨日,我迫不及待地要和他們分手,把最後的四包方便麵分成了兩份,一份自己留著,他們毫無感激之意,老乞丐對我說:“文化人,順著路走十多裡,有個小鎮子,你有錢一定能活,我們得朝你來的地方走,野地裡只有要飯的能幫你。”這話我信,和他們告別,我便背著太陽,繼續向西走去。
我邁著艱難的步履,向老乞丐指給我的方向走,我喘著粗氣,嘴裡的哈氣象一縷冉冉蒸騰的輕霧,不時地帖服在我的鏡片上,使我暫時看不清路,就那麽幾秒,我覺得自己象被世界隔離了,當我再次看清時,我會不斷覺得自己在自然面前的渺小,漸漸地,我把自己融入到腳下的沙塵中,隨著它們一起向前走,我在濃烈的晨輝中被化做了烏有,小的不如一粒沙子,我得借助風的力量,借助揚起的沙塵的力量才能使自己前行。
我的思想在這裡被徹底地風化了,又得到了重新的整合,我的血快要凝固了,它們的流速已不聽從我的心臟安排,而是滯留在某一處,等待著新的啟動。此刻,我需要震撼,我需要重新起博,我的脈絡需要有一種新的導向,關於生命的起源已經和我毫無關系,我也從不想追溯它的源泉,在大自然面前,我變得如此蒼白無力,至於誰是乞丐的思考也變得不重要,我的欲望是不斷地跋涉,而跋涉的目的又是為了尋找停歇的歸宿。
我聽風聲、雨聲、雷聲,而它們卻聽不到我的任何聲息,我也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遠處傳來沉悶的丁冬丁冬聲響,我猜想那一定是駝鈴聲,在這戈壁和沙漠接壤的無名地,只有駝鈴聲才有這樣的穿透力,於是,我便向著聲音發出的地方投奔過去。
終於,我在西方的地平線上,隱約地看到了一座古城,那大約是漢代的建築,它在不時揚起的沙塵裡逐漸顯露出真實面目,它那被時代的風沙剝落的整體,依然展現著他的朗朗健骨,雖然棱角被磨去,但往昔的輪廓仍清晰可見。一隊駱駝搖曳著,晃動著,插入那漸漸顯現的城門洞裡,人流象竄動的螞蟻,在駱駝的腹下交錯著出入,我想我不久也會象螞蟻一樣被遠處的人觀望,這使我又一次感到了人生命的渺小和脆弱。
我隨著人流進入了這座古老的城池,人們只是對我的服飾的不同投以異樣的目光,很快地便又將木訥的眼神挪走,繼續他們的事情。我仿佛走入了一個與時代完全脫節的傳奇的世界,象西部電影中的生活場景,人們沿用著較為原始和古老的方式進行著交易,也許這座城池不止一次地被搬上銀屏,其中的場面幾乎可以原封不動地被攝入,只需要加幾個演繹者,但絲毫沒有俠客出現的可能,這裡平靜、安詳、怡然、與世無爭,人們無須用太多的智慧來經營生計,只需要誠信便能走遍整個世界,但這隻局限於他們這個遠離嘈雜都市的特殊的地域。
我帶的錢也許夠他們生活數年,更有甚者會夠那幾個乞丐生活一輩子,可一輩子究竟是多久呢?我想起了中學時代早折的好友隻活了短短的十六年,另一個朋友的孩子則活了不到兩歲,而我的母親也僅僅隻活了六十多個春秋……再想想我自己,我無法知曉自己的生命時限,哈姆雷特思考過:從未有人從那未知的死亡世界轉回頭。
於是,我們活著的人,永遠無法預知自己的限數,好好地活著吧,享受每一天陽光,這是我們活著的人所應持有的態度。人若在煩惱的死海裡掙扎,便永遠也快樂不起來,可快樂到底是什麽樣的呢?上帝讓我們贖罪,因為我們一出世就帶著罪孽,我們要用一生來懺悔,因此,快樂是不屬於我們這些罪人的,他只是從我們思想中劃過的瞬間的安慰,由此看來他便顯得那麽珍貴,我想我這一刻便得到了這一瞬間的安慰,讓我把視線投伸到這個特殊的世界中去尋求真諦吧。
這裡的人們木訥、敦厚、真誠,間或地還有些粗野,與其說是粗野,不如說是原始,他們和所謂的文明似乎是間隔開的,如果拋開他們的一些行為隻單單看他們的笑容,你會有看到初春正午河邊新柳吐絮的興奮或夏日清晨草叢隨風搖曳的清爽,他們不會有秋天那麽深邃的埋伏,也不會有冬天那麽沉靜的思索,他們很真實;冬日的寒氣*迫他們不得不將*的身軀包裹起來,而他們單純的思想卻無時無刻不裸露在陽光下,包含在他們的笑容裡。我看到的幾乎是千篇一律的笑容,同樣的口音,相似的裝束,甚至連長相都難以分辨,這不能不讓我想到遠古的氏族社會,越想越離奇。
也許我的神情太顯疲憊,於是便產生了許多的幻覺,而面對著實人實地出現幻覺這在我還是頭一回。一位衣著較為乾淨、神態顯麻利的中年婦女叫住我,並很自然地被招呼進了她的小旅店,這是一座古老陳舊但收拾的很乾淨的“客棧”,我一邁進這裡,便更加恍惚了,自己竟有一種遊俠附體的飄忽感,又仿佛走進了哪部電影的拍攝現場。二樓是住宿,一樓是餐館,也許是餓了,我被那些撲入鼻中飯菜味兒吸引住,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家旅店,現在回味起來,那真可謂是不折不扣的粗茶淡飯,但人餓到了一定程度,只要有油鹽味兒就會暫時充當美味佳肴。
我很快被安排到二樓的一個雙人間住下,我問老板娘:“你這兒沒有單人間?”她笑著答到:“有是有,可有點小,也不豁亮,這兒舒服!”她臉上充滿自信和友善,我卻有些懷疑:“那我這兒還住著什麽人?”她仍笑著:“就你一個,我們這兒平時就很少有外地人來,這季節就更沒有了,房子空著呢!”她順手拿起我房間裡的暖水瓶,又補了一句:“放心,你就是一人住四人間,也只收一個床位,房不合適隨時調,只要空著,哪間都行。”。
我放下行李,整理好後,把相機等貴重物品隨身帶上,沿著通門走出到懸浮在半空的走廊上,一邊俯視著腳下的街景,一邊不時回頭觀察樓上還住了些什麽人,一直向東走,四五間都是空的,到頭了,但沒想到能拐向北,走廊又延伸過去,剛拐過去,從第一間裡傳來也中年男子的聲音:“城裡人!剛到?”門暢開著,只見一個衣著和這裡人稍有區別的中年男子坐在屋裡的床上,翹著二郎腿,自在地抽著煙,笑眯眯地看著我,我衝他微微點點頭:“你好!”他很自然地起身邀請我進去:“進來坐?”。
我便隻身走進去,在他的床對面坐了下來,此人看上去很精明,眼神裡透著見多識廣的神情,我掏出煙遞給他,他沒有拒絕,他順手在我座旁的桌上拿起一盒已經打開的香煙抽出一支遞給我:“嘗嘗,這兒的土產”,煙盒上印了一排駱駝在沙漠中迎著夕陽行進,煙名是“大漠”,我被這名字深深吸引住了,略顯興奮地接過煙:“好,嘗嘗!”他顯然很欣賞我的直率:“看得出,你是個爽快人。”我點點頭,點著煙,品著,長噓了一口,噴吐著煙圈,我問他:“從哪來?”他仿佛知道我想問些什麽,問一答十地道來:“我是L市的,來這兒辦點貨,原來在化工公司跑采購,前年買斷了,自己籌錢辦了個皮貨店,生意一般,但比在單位上班強,自在,不用看人臉色。”。
他說完,用疑問的目光看看我,我勉強地笑著:“我和你差不多,但不會做生意。”他搖搖頭:“你怎麽能和我一樣呢?看得出你是有文化的人。”我笑得更勉強了:“你光看我戴著眼鏡就斷定我有文化?”他很認真地看著我:“不,我去的地方多了,見的人也多,從談吐上我一眼就能看出,如果我沒說錯的話,你是個辦事很認真、責任心很強、很獨立的人。”。
我幾乎快要被他挖空了,便強辯著:“認真是針對服務於許多人,責任心也需要許多人的認可,而獨立卻與前兩者相背,那我不是很矛盾嗎?”他笑了:“我沒說錯吧?!你說的,我差不多聽不懂,只有文化人才這麽說話。”他起身邀請我:“走,鎖好門,下去吃飯。”我便拐回到自己的房間,只見老板娘站在我的房門前,善意地生氣道:“還是城裡人呢,也不鎖門,東西丟了怎辦?”我歉意地賠禮到:“對不起,不過,貴重的我都隨身帶著呢。”。
她不同意我的說法:“再不值錢,丟了也不好,出門帶的沒有用不上的。”我很讚同她的說法:“大姐說的對,很有哲理。”她終於笑了:“你才多大,叫我大姐?”我詭秘地笑了:“比你小不了多少,也許和你同歲。”她憨厚地撇著嘴:“騙人,三十都把你說大了!”我問她:“樓下算帳的女娃是你的?”她點頭到:“是,”我又問:“今年多大?”她笑著到:“都二十好幾了,早該嫁人了!”我說:“和我孩子差不多,我也是個女兒,大學早畢業了。”我邊說邊往樓下走,她更加不相信地跟在我後頭:“啊-我更不信了!”。
說著,二人已下了樓,她女兒在服務台前問她媽:“媽,你不信什麽?”老板娘說:“這個叔叔說他和我差不多大,你說是不是騙人?!”她女兒很認真地告訴母親:“看上去一點不象,可確實沒騙人,叔叔比你小三歲,登記住宿時身份證上寫得清清楚楚。”老板娘驚訝地看著我:“天哪,我怎看怎不象!”飯菜端上來了,每人一份,那位L市的商人下來的比我早,他坐在我對面,邊吃邊對我點頭,我也點著頭。飯很快吃完了。
老板娘的女兒過來倒了杯水:“叔叔,喝水。”我笑著接過水:“你怎不上學呢?”她臉紅了:“我笨,上不了,連高中都沒考上。”姑娘雖然衣著較土,但身姿嬌好,面容豔麗,她健康、開朗,毫無藻飾,武俠小說中的大漠美女大致如此吧。
我嘗試著品了一口水,非常以外:“這水質這麽好!是本地的嗎?”姑娘答到:“叔叔真行!這是城西玉泉池的水,古代皇上都喝過,還提了字呢。”我一口飲完杯中的水,起身欲往:“那地方怎麽去?遠不遠?”她笑了:“叔叔你還是個急性子,讓王叔叔帶你去?”我詫異了:“誰是王叔叔?”她笑的更厲害了:“你們不是認識了嗎?這樓上就住了你們倆,還有誰?!”我立刻明白了,只見蘭州商人已走到我面前:“免費導遊,要不要?”三人都會意地笑了,我和商人搭伴走出了“客棧”,往那個一定有著許多神奇傳說的玉泉池走去。
這是一座正方形的小城池,與其說是小城,不如說是一座小鎮,雖說是四壁固封,城門齊全,但它確實很小,聽商人說,站在城牆上可以俯瞰到全貌。大約走了有二十分鍾,我們來到了城西的玉泉池,這裡聚集了較多人,圍著玉泉池,幾乎掛滿了茶幌,四方吊角,深紅底杏黃字兒,如果不是字體有別,差不多千篇一律;所謂玉泉池也就十幾平方的一個正方形水池,被齊腰高的石牆圍著,兩級石台階擁著,邁上去,有不少人爬在石牆上對著腳下的泉水指指點點,我和商人在水池旁看了一會兒,只見一池清澈見底的泉水,被池中央一小股向上湧的細流弄衝一圈圈均勻的漣漪,水裡倒映著四周的人形,緩緩地打著折兒向四角漫去,而四周的石壁正中下方都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圓洞。
商人告訴我:“水是流向街後的,水道就在腳底下,茶坊們都在那裡取水,正北這股水直接通到酒廠,那酒不錯,但產量極有限。”我猜到:“酒的名字大概是玉泉之類吧?”他略帶佩服的表情回答:“正是玉泉二字,你不愧是文人!”我又問:“旅店的姑娘說有皇上的禦筆,在哪兒?”他領我來到池的東面,果然,池外壁正中提有鬥大兩個字“玉泉”,但沒有落款,隸書寫得蒼勁有力、風骨昂然,大有《石門頌》的韻味,我將這兩個無從考證的題字拍了下來,商人看著我笑了:“說你是文人你還謙虛,誰會對它感興趣?”我說:“這大概是真的古跡,字體與《石門頌》特別像。”。
商人含混地答到:“噢。那它為什麽要提到東面呢?”我推測著:“這也許更能證明它是兩漢時期的,東面不正是長安嗎?”商人用極其佩服的目光看著我:“你懂的可真多!還說我給你導遊呢,反過來了。”我連忙擺擺手:“我也是瞎猜,沒有什麽根據。”他不以為然:“不不,你猜的有道理,還是有學問!”我們找了一家茶坊坐下,要了一套本地的三炮台,品了約莫有一個多小時,然後由商人建議上城牆,我欣然答應,因為這正中我的意思,二人起身,由他搶著付了茶錢,我們便向唯一可以登城牆的城南走去。
沒想到,這裡上城牆是免費的,但這也不奇怪,在這荒涼的沙漠之都,旅遊只是一種擬想,誰會到這無名之地來呢?除了這座古城以外,它幾乎沒有任何特色,它充其量只能算是個旅途中轉站,挑剔的人在這裡也許連飯也吃不進去,唯能接受的或許只有這裡的水,可誰又會千裡迢迢地跑到這裡來品茶呢?我和商人登上城樓,極目遠眺,圍繞古城的茫茫戈壁上,時起時落的風沙如四面楚歌般蔚為大觀,讓人不禁遙想到千年以前金戈鐵馬的沙場,那血流如注的慘烈場景我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到底會是什麽樣。
北望,是戈壁與浩瀚沙漠接壤的蒼涼而壯闊之景,給人的感覺是,黑色是絕地,而那蒼茫的沙海仿佛是希望,也許它醒目的黃色太容易給人造成錯覺了,我平和地看著它無盡延伸的身軀,無法和生命禁地聯系起來,我更無法讀出它所藏的殺機,可理智提示我:它的浩大足以吞噬任何生命;西南望去,是連綿不絕的黑戈壁,如同凝結的死海般讓人望而生畏;向東俯瞰,簡直找不到我來時的路,真不敢回想我是怎麽穿過這條黑色的死亡通道來到這裡的。我又回頭看了一眼西面死沉沉的黑戈壁自問:還繼續向那兒走嗎?
我才剛剛邁開這裡的第一步,退縮與否都無關緊要,沒有人會注意我的存在,我更無須向任何事物表白我的旅途動機,因為我是漫無目的的行走,為了我不息的生命的無名欲望,我可以想停就停,想走就走,而我總是不斷地選擇繼續向前走,這不表明我的什麽勇往直前心態,人都從本質上講都是卻懦的,卻偏偏要硬撐著做什麽強者,在真正的大自然面前,誰都是失敗者,至少每個人都無時無刻不緊縮著自己那脆弱的生命,不得不在保全它的前提下去做什麽所謂的勇者,我當然不是勇者,可我也不是完全的卻懦者,我有選擇的時候,走,就是我的選擇……
從古城牆上下來,商人去辦貨了,我又在這座小城裡四處轉了轉,喝了一杯酸酸的馬奶,也許是能增加熱量吧,雖然味道不太能接受,可過了一會兒,我覺得精神很好,而且不怎麽冷了,又買了一小塊醬馬肉邊走邊撕著吃,味道很特別,我細細地品著。等我回到客棧,已是夕陽西下了,天更加冷了,到了吃晚飯時,又和商人在“飯廳”會面了,他告訴我明天他就要回去了,邀我晚上到他那兒坐坐,我答應了,吃完飯一同來到他的房間,只見屋裡堆滿了皮貨,他要求我給他留和地址日後好聯系,我猜多一半是讓我把洗好的照片寄給他,這也正是我的想法,他把我寫好的地址認真地疊好,裝進皮包裡,給了我一張名片,他非常認真地從皮貨堆裡翻出一件羊皮背心遞給我:“留個紀念,也許這輩子也見不上了。”。
我不知是該拒絕還是接受,推辭著:“這挺貴的,我怎麽好接受?”他笑到:“什麽能有一見如故的友誼值錢?”聽到這兒,我無法再拒絕:“你這是禮重義更重。”我立刻將皮背心穿上,說到:“正合身!”他很得意:“當然,我賣了這麽多年,一看你的身材就知道該哪件,天冷,實用。”他對我的行為很讚賞,我的毫無做作之舉讓他感到很滿足:“別看你是個文化人,卻挺實在,不象有些人,裝腔作勢,我就喜歡和你這樣的人交朋友。”。
我知道,朋友這兩個字是有很重的內涵的,不是輕易可以脫口的,這也許是我做人較為成功的一點吧,同時也證明了商人有著和我極為相似的人品,人不一定要乾相同的事情,只要做事的行為方法以及做人的出發點有共同的切入點就很難得,和商人的一面之交算是暫時告以段落,接下來的路,我得細細的思忖,人生的路很艱難,不思考便會走偏,尤其是在這茫茫戈壁上,不會象在城市的大馬路上那麽容易,我又開始回味老乞丐說的話:“…野地裡只有要飯的能幫你。”我不斷地品味著其中潛在的含義。
告別了這座古老的小城,我又邁開了向西的艱難的步伐。我也不知是為了什麽目的,隻想獨自向西行,一個人懷揣著孤獨和特製的寂寞,在大西北茫茫的戈壁上跋涉著,心裡空空的,卻又滿滿的,矛盾時常充斥著我的心靈,我無法回答自己,更無法告知別人也不想告訴任何人,我是那樣的“獨斷專行”,可那又僅僅限於我自己的言行。
其實,當我獨自行走時已不存在什麽言行,尤其是言語,我總是在心裡和自己交談,從未有過的愜意,我在絕無人跡的世界裡可以隨意地唱、隨意地說、隨意地做我自己願意做的事情,風沙不會乾預我,高懸的冬日不會指責我,沒有什麽事物會來理會我,我可以放縱到極限,我把我所恨過的所有人踩在腳下,大聲地咒罵他們,並把他們遠遠地拋在了身後,決定從此再也不提起他們,當我再度回頭望去時,我已經埋葬了所有的人生之不快,我感到從未有過的輕松和充實。
深夜裡,我在半堵殘牆下露宿,望著天上的星鬥,啃食著乾糧,忘卻了一切的所謂尊嚴和羞辱,我已和天地合而為一了;白天,我學會了向路人討水喝,起初我以為錢能買到一切,可我漸漸地發現賠笑更能得到,錢這種被稱作萬能的東西終於在這裡向生活妥協投降了。
幾百裡路走下來,我又多了一種生存的能力,我感覺自己的生命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從而也真正體會到了老乞丐那種對待生活的特殊態度,在擁擠的大都市裡,我的這種體會也許是一種令人恥笑的極為頹廢的垃圾,可在這種特殊的環境中它卻是一種精神的法寶,只要你肯舍下所謂的尊嚴和自以為是的文明,你就能生存下去,並且會活的很自在,但快樂談不上。
我時常頂著星鬥在寒風中起程,邁著疲憊的腳步迎著夕陽往我認為可以住宿的地方奔走,總有一種希望在心裡。我學會了怎樣躲避沙塵暴,怎樣應付狼群,在幾次強行的控制下,我的偏頭痛徹底被清除,多年來養成的酗酒的習慣也被清理出去,我可以連續數周忍著不抽煙最後幾乎能戒掉,再難以下咽的粗糧我都能吃的很有滋味,我的抵抗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我的承受能力超出了我一生的極限,我可以漠視當面咒罵我的人,並笑對他們,以至於氣得他們垂打自己的胸脯,我簡直是脫凡了,我已不再是那個脆弱的連一點刺激都承受不了的都市人,也不是沙漠裡的野人,我是天地重新煆冶出的一種生命,象風般隨意,象沙般普通,象埃塵般無蹤。
我被上帝帶到了一個嶄新的世界裡,因為,在這萬裡無人的茫茫戈壁上,我竟遠遠地看見了十字架,我向著那並不肅穆莊嚴的目標奔去,它只是一座沙土堆積的房屋,但我斷定那是教堂,是我在都市裡沒有勇氣步入的神聖的教堂,它的其貌不揚絲毫也削弱不了我心中的向往,是上帝在召喚,他在這裡將我重新塑造,讓我真正認識了自己和別人所擁有的生命,夕陽下,它的破落倒顯出幾分神秘,我不自覺地向他走去,因為,那裡有光亮。
土屋越來越近,我的腳步突然變得輕快了,沒有門,只見一個人黑糊糊地背對著我跪在屋內,一盞微弱的油燈閃爍著晃動的光芒,他背燈光籠罩著,頭頂上是一幅很舊的耶穌掛像,燈光恰恰照出神像的光環,那分莊嚴是我從未感受過的,屋裡的人並未起身,而是用右手一指,示意我坐到旁邊,我順從了,我坐在他的右側,借著燈光,我觀察著他的舉動,只見他手捧一本發黃的《聖經》,大約是翻到了新約,他並未出聲,只是默默地看著,我便隨即來到他身旁,照樣跪下,他沒有絲毫的介意,我低頭和他同看一本《聖經》,是新約的“雅各書”,兩人沉默著看完,幾乎同時在胸前劃著十字,並同時說著“阿門”,他這才扭頭看看我:“你也信教?”我覺得臉上發燒:“不不,我還不夠資格。”。
他轉過臉來:“只要肯認罪,沒什麽資格不資格的!”語氣中略帶一絲嘲諷,這更使我對他肅然起敬。我掏出用礦泉水瓶在戈壁的老井裡灌的水遞給他,他接過水,邊喝邊對問我:“你是不是覺得那老井裡的水很不乾淨?其實不然,它可比你們城裡的水乾淨多了,看著有點混濁卻能淘淨沙塵,喝著有點發澀卻能救人命。”我覺得他的談吐有些象哲人,可他的裝束簡直就是前面我見過的老乞丐,我上下打量著他,他似乎看出我的意思,微微地笑著對我說:“想知道我是幹什麽的吧?要飯的,野地裡只有要飯的能幫你。”。
他和老乞丐的話同出一轍,可我怎麽也不能拿他和普通的乞丐相提並論,我說:“就算是要飯的,你也不是一般的乞丐,你是拿著《聖經》的乞丐。”他笑了:“你錯了,拿著《聖經》還能算乞丐嗎?。”他說著便把那本發黃的《聖經》放到了油燈旁。我擔心地問:“你不怕誰把書偷走?”他又笑了:“拿《聖經》是不算偷的,這是本好書,拿去了會幫助他的。”我仍擔心到:“那別人來了看什麽?”他仍笑著說:“這裡的教會再放一本的。”我疑惑地點著頭。
我把吃的分給了他一些,他沒有客氣,我建議二人出去抽支煙,他同意了:“我有近兩個月沒冒了,怪憋的慌。”二人靠在教堂的土牆上,仰望著滿天的星鬥,愜意的抽著煙,心裡從未有過的平靜,夜裡,二人靠在神像的左右睡下,這一夜,我未曾做夢,一覺醒來,已是旭日東生,二人稍做充饑,我約他同行,他還是持著昨晚的微笑:“我們同行不同路,你有你的目標,我有我的去處,謝謝你的關照!”說完,便朝著我來時的方向走去,我看著他消失在使人眼暈的晨輝中,然後轉過身堅定地朝著西方走,繼續向未知的目的地走去。
我在冬日刺目的陽光下行走了半日,到了正午,又渴又餓,餓是不怕的,因為我帶著足夠的食物,但渴是很難料定的,雖然我在心理上早已做了準備,可畢竟實際和心理是不同的概念,殘酷也不會因為我的“預謀”而有所改變,我改變自己也許只需要幾分鍾的行為,可自然的改變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百萬年磨一粒沙子都是有可能的,可在這茫茫戈壁上,我又怎能和一粒沙子相提並論呢?
它們在百萬年甚至億萬年前也許是一塊巨石,盡管它們的體積縮小了無數倍,可它們的生命仍在,並且仍和當年一樣與風暴頑強地抗爭著,經得起風吹、日曬、雨淋,而人比起它們的意志、壽命、忍耐、寂寞又有多少可以褒貶的?正如我此刻僅僅為了一口水而去和生命聯系在一起,人是多麽的脆弱呵!誇讚的行為總是從人的口中而出,而真正得到炫耀和肯定的總是沉默的自然;一個人的生命只能代表他自己的一生,可自然當中的任何一個微小的事物總濃縮著整個自然。人們砍樹造棺木,埋葬的卻是自己,人們一代代地砍著、埋著,而樹木卻一代代地生長著;這裡砍盡了,那裡又重生了,但人是不能重生的。
於是便有了自然的規則掌控著人類:有樹的地方便有水,有水的地方便有生命,有樹有水的地方便富足豐沛。這有樹有水的地方,終於在我不醒人事之後出現了,我記不得是渴昏了還是餓昏了,但等我醒來時,我便置身於一片茂密的叢林中,我的身體被仰放在一架驢車上,驢車是在靠東的坡地上,我扭頭向坡下望去,出現的簡直就是奇跡,腳下是路也是河,是路,因為它上面確實還行走著幾輛和我躺的一樣的驢車;是河,在那路上是剛剛能沒過腳面的清澈無比的潺潺流水,水面上漂著些或黃或紅的樹葉隨流水緩緩而去,靜靜的,悠然自得地展示潔淨而綽約的風姿。
這裡冬晚秋遲,雖然很冷,但四周的樹木卻是微黃泛綠,我以為是到了仙境或是夢境,我是醒來了呢?還是剛剛睡著?我在驢車上長長地上伸了個懶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濕潤、冰冷的空氣,整個人仿佛超脫了,忘卻了一切的饑渴和困倦,我把自己融入自然當中,以一棵樹的身份進行著思考……
“救”我的是個農家打扮的中等個的小夥,他從林子深處走出來,大概是去方便了。他的“敘述”令我失望:“你在戈壁上躺著,不知是死是活,正碰上我賣山貨回來,就捎上了。”我問:“我死了你會怎樣?活著又會怎樣?”他憨厚地笑著說:“死了,我幫你留個全屍,埋在林子裡;活著,拉回去養好再送你出山。”我又問:“為什麽要埋在林裡?”他仍笑著說:“總比讓狼撕爛了好,再說,人可是樹最好的肥料。”。
他的話讓我似懂非懂,我點點頭:“哦,人也能當肥料?”他沒有絲毫征求我意見的意思:“你活了,咱們該上路了,正趕上吃晚飯。”他坐到車頭上,手裡拿著個小皮鞭,輕輕地在驢的屁股上捅了一下,嘴裡喊了聲:“走!”驢兒便乖乖地下了坡,蹚進水路中逆流而行,往樹和水的深處走,他從懷裡取出個羊皮囊遞給我:“喝吧,腳下的水喝了會把你的心凍成石頭塊兒的!”。
我接過溫溫的皮囊,拔開木塞,仰脖喝了個夠,生命,終於又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我不免有點得意起來:“小夥子,唱個你們當地的歌吧?”他大笑到:“後生唱歌是給尕妹聽的,你雖長得俊,卻也是個漢子,我就把這些樹當女子,唱給她們聽!”我十分興奮:“這注意好!來,放開嗓子唱吧!”他便極富表演性地仰起頭,用左手擋在左耳後,對著森林唱了起來:
一棵苗子啊長成樹材
成材就把那新房子蓋
一棵苗子啊牡丹花開
花開要往那園子裡栽
好花莫讓風吹日頭曬
我做你籬笆擋那沙暴
我做你綠草軟軟鋪蓋
……
我被歌聲、景致徹底征服,我開始疑惑“歌唱家”一詞的界定,同時也疑惑那些自認為過得舒適無比的“富豪”們是否真的富足?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我期盼著,仿佛要投胎重生一般急切地盼望著目的地的到達,我願這歌聲不斷、水路不絕,長長的過程可以把我微不足道的人生有一個質的翻新,此刻,我寧願化做那樹們的肥料,永久地在此聆聽這天籟之音,看這無暇絕景。人,從來也沒有征服過自然,只能融入自然。
我們一路伴隨著歌聲、笑聲、水聲,向著一個我根本無法猜測到是什麽樣的地方走去,漸漸地,我們的車載著我們升騰起來,我坐在車上俯瞰著層林盡染的群山,從未有過的飄逸之胸懷,我已經得意到了極點,突然,驢車向後一揚,我被拋向了空中,我開始繼續向上升騰,一陣刺目的陽光使我變得暈眩,我本能地閉上了雙眼。
等我再睜眼開時,發現自己仍躺在驢車上,但群山、樹木、流水都蕩然無存, 我的身體虛弱的幾乎無法動彈,趕驢車的不再是那個小夥子,而是一位慈祥的老漢,他滿臉皺紋,膚色黝黑,看上去約有六十多歲,我試著問:“剛才趕車的那位小夥子呢?我們不是在山裡嗎?”他笑到:“你見過快七十歲的小夥子嗎?你一直都在我的車上,大山離這兒有幾百裡路呢!”我感到困惑:“我分明記得有位小夥子救的我,一路上還給我唱歌呢!”老漢笑著問:“唱的啥?”。
我便把歌詞大意說了出來,他突然收住笑容,奇怪地看著我:“你暈倒在戈壁上,是我救的你,一路上是我唱的歌,我怕你真的過去,吼了幾嗓子給你叫魂,沒想到你還真聽見了?!”我基本上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我請求老漢:“大叔,你能再給我叫一次魂嗎?”他笑著搖搖頭:“不行,快到鎮上了,那兩個店老板聽見我的聲音,會出來爭生意的!”。
我說:“不怕,你住一家,我住一家。”他扭過頭笑著說:“這辦法好!”他用左手擋在左耳後,極富表演性地仰起頭,放開嗓子唱了起來,這分明就是那個小夥子的歌聲的重放,我努力支撐著身子坐起來,望著四周茫茫戈壁在夕陽的映照下,幻想著那山、那水、那人,我的心隨之升騰起來,我的腳下沒了路,我的思想在這裡凝固了,漸漸地被無形的力量淨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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