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夜深沉
“師兄,夜深深,已是萬籟俱寂,小妹卸去了脂粉褪掉了行頭,依然是還了貧家裳,素顏不描不畫,吃一口自家飯,喝一口大碗茶,不再是台上角兒的做派,俺本就不是角兒,該回到那寂寞深巷,你又為何擊鼓昂揚?”。
那少年作罷鼓聲鏗鏘,清淚縱橫在清秀間不止,如漫漫細水徜徉又在弦上,道出一番心聲流暢:
去歲風兒鎖住了寒冬,秋去冬盡春也謝,這次第,怎一個酷熱難當。又道那夜深寂寞無奈,再挑起心思,撥動了胸中弦索,麗日在白晝,緊鑼密鼓於這寂寥星空夜色中。
“再問師兄:為何依舊是川流不息般不停?小妹卸去濃妝淡抹還是往昔模樣。”。
琴聲依舊在哀婉中露出悲壯,是誰又拿起鼓槌兒把男兒胸膛擊響:
誰家還把將軍令行?卻是一番新模樣,著了舊時甲,又上了情場一番情情廝殺在空靈。
“好一個堂堂少年,若不願把那七尺台兒登,就該擊鼓罵曹在眾家兄弟中,又為何如此情傷?”。
那一日,在途中,
偶遇了一班梨園忠義君,
巾幗們也是須眉不讓;
俺拋掉了禿筆黃表紙,
從此不再妄作那浮躁文章,
隨了這貧苦家班流浪在蒼茫。
吃了那苦中苦,
三九三伏盡都遍嘗。
卻也是行雲流水在少年身上。
那後生心兒道:好一個你方唱罷我登場!雲深深、夜茫茫,不見來時月,只見去時光。好一似征戰在沙場,望穿了長城兒黑壓壓一道蒼蟒,分不清塞外塞上;偶聽見一聲長歎,不知是哪位英雄誰家將,鼓聲又鏗鏘……
“再問師兄:俺小女子當年可是那英姿颯爽女紅妝?是紅玉悔悟擊鼓在那城頭上,是美虞姬隨夫願自刎在軍帳。又見那八姐九妹殺生連天重上疆場,擂鼓助威聞聽那百歲遺孀在葫蘆谷崖頂上。”。
這胡琴有所短,那鼓聲有所長,本是胡人樂,進到鎖枷扛。唱一曲、哼一腔,套牌步步圍上,砸碎了鎖鏈在這末世蒼茫,我自男兒孤夜淚珠兒暗自兩行。
再奏鏗鏘,玫瑰兒大嗓落在蓮花落上,那吾皇不屑,它便入了唐山成了精,那梆子兒也是登殿難入雅腔,總是那昆雅之流縱橫在紫禁城牆內百年不退場,山呼萬歲依舊是吾皇吾皇又吾皇!
“師兄也該歇歇,喝口這苦命人一口粗茶湯。言說是自幼兒青梅竹馬在行當,師父卻一旁冷眼斜光;隻可苦練吊嗓,休得兒女私、情妄想;分明搖錢樹、外圓內方,卻道貌岸然在班中演盡西廂,好不荒唐!”。
師兄不抬頭,壓了板眼,不再激昂:“兄本家道中落官家後,幼時草草幾篇文章心中裝,堂會年年有,戲文天天想;一陣微風起,流落到四方。少年換輕裝,從此無故鄉。”。
那師妹已是滿眼情傷悲愴:“輕輕地道一聲吾家哥哥好兒郎,你本就不該誤入這虛龍假鳳醉夢黃粱,小小地求個真功名便是那高樓之上搖扇軀晃,何必在這下九流中把渾水兒趟?”。
“那徽班進京曾聚集了天下多少古韻行xíng腔,取了秦家面,納了漢家調,匯了百家長,統統兒一去出了京城複流浪,從此便立下這生旦淨末醜在五尺台上。”。
“台上一番三宮六院千年尊貴四美綻放,卻不敢輕易抬頭望,只是那一招一式在粉汗中暗自流淌;又見那千古帝王將相在帳幕中起落出場,卻不知自家性命可否到天亮。”。
有多少名伶一夜隕落在深宮,又有多少五尺男兒成了那厚顏無恥官宦袖中囊。淒慘莫過戲子名,薄命不如那棄身女子在煙花巷……
夜深沉,師兄師妹暗中演西廂;誰家牆外擊掌?誰家後門兒偷放門閂做紅娘?都是青春蕩漾,誰把人性捆綁?無月有風兒和暢,那一日私定終身在陋室空堂。
不唱樓台會,不吟鳳求凰;兩情相悅在那牡丹花叢旁。夜夜廝守不見月,終日雙眸在東窗;心知肚明事發在真情場上。
那一日脈脈含情在台上,卻演的是韓琦橫刀自縊在破廟旁。淒淒慘慘血濺寒光!一把辛酸淚,卻道蛛絲兒結滿了雕梁;素衣錯糊上棚紗窗,血淚滴滿白色燭光。
“問師兄:何處是四方?三歲賣身契,四歲劈叉吊嗓,六歲兒齡童紅透三江。從此心中只有戲中風浪,金童玉女是玩意兒在豪門股掌之中供賤賞,好不淒涼,你我可否今世地久天長?”。
“答師妹:那一句絕唱便是青春一場,那一夜便把青春絕唱;怎奈咱zá相知相戀空如夢中鴛鴦。卸去俺往昔夢中夢,拋掉那戲中戲,苦命人為何不能把真情嵌入行囊?唱過霸王不過江,舞過玉環練霓裳,尤似那漢宮秋月哀柳扶牆,出塞到邊疆。”。
“誰是兄父母,何處是家鄉?雁歸尋故裡,東西南北方。這一陣清風稍稍蕩滌心腸,明日登台為哪樁?不盼台上薛郎西涼歸,不願嬌兒認母在庵堂。 願把那一腔真情兒低低吟唱在寂寞夜空下,哪怕是無有那地久天長!”。
好一個奇女子被困在五尺台上,眼望著真心人夜夜守望在燈火闌珊外;好一個癡情奇異兒郎,舍下那千呼萬喚鼓巴掌。今夜正是夜靜風涼,趁銅臭叮當響,不取分毫利,不戀半寸綾羅綢緞裝,那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趁著這朗朗星空夜色茫茫,定睛兒再把四處打量;一片鼾聲如同那李慧娘熄滅了一口松香,一陣清風又似那癡心麗娘別了梅根苦思冥想。
“師兄啊,我再小唱兒時歌,你再奏起兒時曲,我們一起去那遙遠的地方!那裡有真情,那裡有花香!”。
“呀呀呀,我一番苦心終如願以償!穿我舊時粗布衣裳,師妹你不必再對鏡貼花黃。渡過無奈河,趟過冷酷場;比翼雙飛燕,從此不憂傷!”。
那一日,在天際,
罷了無情場。
夜深沉,折斷琴,
去了愛家鄉。
又只見,那二人,
不再把戲唱。
人生夢,戲台上,
戲把真情傷。
我這裡,道不盡,
人生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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