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頭秦尾之一、
“小夥子,你騎的這是匹什麽馬?個子這麽矮。”,那軍人笑了:
“大哥你可真是外行,這可是純種的山丹馬!你別看它個兒小,可跑起來飛快,不信你上來試試?”,我擺擺手:
“我不會騎馬,再說,人老了,弦兒也調不動了。”,我想我說的《洪湖赤衛隊》裡的台詞他聽不懂,結果他回答我:
“張副官,怎麽能讓你給錢呢?”,二人大笑,我不大相信他這麽點兒孩子看過這部電影,他解釋到:
“山上收到的台很少,放映隊的經常來,那部《洪湖赤衛隊》我都看過五遍了,挺好看的!”,我從內心感謝他喜歡我故鄉的故事:
“我們小時候,隻有看電影,還得排隊買票。”,他下了馬,仔細端詳我:
“那我該叫你叔叔,你這話是我爸常對我說的。”,我自嘲:
“無所謂,胡叫冒答應。”,他用手把馬鬃撫了撫:
“怎樣,到我們隊上去看看?”,我拒絕著:
“恐怕不行吧?部隊是有紀律的,你把陌生人帶去一定會挨批。”,他撓撓頭:
“您好像當過兵似的,不過現在不要緊,軍馬場早撤了,我們不久就要到甘肅那邊去了。”,我接著糾正他:
“你又犯了個嚴重的錯誤,暴露了軍事機密。部隊遷徙是不能對外宣布的,尤其是去的地方更不能暴露。”,他發起愣來:
“您該不是團部來的吧?!”,我看他有點兒驚慌,連忙解釋到:
“孩子你別誤會,我告訴你,我真的當過兵,並且我當兵的時候你肯定還沒有出生。”,他稍微平靜下來:
“我說的呢,這麽內行的軍事用語!”,我們並肩來到了營房前,我對他提出要求:
“去把你們林營長叫出來接我,省得我登記。”,他好像明白了什麽,對我吐了一下舌頭,立刻把馬牽進去,喊到:
“林大爺!外面有人找!”,老林出來,他在外面看了看:
“鬼小子!誰找我?又拿我開涮。”,我有點兒生氣了:
“天黃蓋地虎!”,他下意識地答道:
“寶塔鎮河妖!”,我接著道:
“槍怎麽上膛了?”,他又答:
“花生米大大啦!”,那騎馬的小子站在他身後:
“我說營長,你和這位叔叔對黑話呢?”,老林突然衝過來,將我一把抱起:
“老小子,真是你!”,他衝著牽馬的小子介紹我:
“小魏,這就是我常給你說的我那小兄弟!怎麽樣?帥吧?!”,他放下我,小魏看看我又看看他:
“的確夠帥的,可看起來像你兒子!”,老林做著踹他的動作:
“娘的,我有那麽老嗎?你也不怕他惱了?”,小魏不以為然衝著我做鬼臉兒:
“他現在也是我的朋友,我保證不會,對吧叔叔?”,這種場面,使我一下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當兵的歲月。
說是營房,基本和地方差不多,因為軍馬場徹底解散了,我是聽說後特意來的,隻是想給老林一個突然襲擊,這兵當的,連兒子輩兒的都包圓兒了。
我坐著喝水:
“老家夥,從北竄到西,兒子都結婚生子了,你這當爺爺的還不舍得脫下這身軍裝?”,他滿臉無奈:
“我當年一心一意考指揮學校,沒想到最後被派到這裡來指揮馬。馬是識人性的,你一旦和它們打上交道,就會有說不完的故事,我真是舍不得這些馬。要在別處,我這年齡早該轉業了,可沒個合適的接替者,所以就拖延到了現在,每次回去你嫂子都罵我越來越不像人,像匹馬。”。
我知道他這次是不會隨軍西遷的,他真的老了,幾乎很難找到他這麽老的營職幹部, 我告訴他我的目的:
“我不同意嫂子的說法,這麽美的地方,這麽駿的馬,她該來看看再下結論!”,老林到:
“來過,先是新鮮了兩天,後來說喘不過氣,嫌夏天晚上還結冰,氣候她受不了,帶著孩子再也沒上來過。”。
這倒是事實,這裡的海拔很高,地處兩省交界處,地理環境特別,氣候不同於下山下,底下人已經穿背心褲衩時,上面的人還穿著棉襖,中午熱也熱不到哪兒去,晚上可不同一般,你如果沒有經驗,硬從夏天的城市走進來,晚上凍死的可能性很大,那溫差是垂直升降。
其實,這裡原是隴東地界,清朝時陝西用了兩個縣把它換過來歸了秦,大概是因為軍事要塞吧,這道屏障是秦隴界碑,在古時候,誰佔領了它,誰就有攻守的地利,也正因如此,它自古以來都是漢人牧羊軍馬的重地,在這裡養出的馬,既耐得熱又耐得冷,而且還特別能跑,想找匹千裡馬不難。只可惜,到了老林這裡,軍馬場徹底被瓦解,因為,再也沒有騎兵了,現代化的軍事淘汰了這些征戰千年的沉默英雄,它們,隻能是人們記憶中的傳奇故事了。
老林舍不得這些馬,我知道,所以特意為此來陪他一段,為接他卸甲,也為送那些馬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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