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悲歌不了情
我看這人為什麽這麽親?
老祖先傳下了人愛人
我看這人又為什麽這麽恨?
愛到恨時方為有真情
“這都是什麽邏輯?愛就是愛,恨就是恨,因愛生恨那是仇;因恨生愛那是孽情。”,愛有什麽邏輯?恨又有什麽根由……
想那從無名到有名的妹子,三歲被拐賣,四歲練下腰劈叉,五歲開嗓音,九歲登堂會。那一折《三堂會審》本不該是九齡童鎖枷扛,卻唱出個十指尖尖刺透了那壽星喜淚縱橫,賞了五十大元,聞所未聞,從此便有了這黃土高原上稚嫩名伶一席之地。
三哥哥本是文武生,為母治病抵債到了班中;誰承想雪上加霜,屋漏又遇連陰雨,一條命葬罷了慈母又要葬父身。一對童男女,不同身世,一樣的不幸。
十歲嫩如筍,十五長成形,美不入廣寒宮,俏不看之洲風……誰家有女初長成?黃土隴上無遺風。
“再美也不過是個戲子,再俊也不過是個憨後生。我看這後生恰如你之樣貌,畫一筆劍眉賽公瑾,描一彎清秀過張生,可歎你生來就把這行當輕看,那幾車書讀得你頭暈耳鳴!”。
“頑童輕狂!如此無禮!俺本是講個故事給你聽,卻要拿俺這知天命之人取笑,當心俺把你送到五台縣,弄你個滴血認親讓你父子離分!”,那邊便啞口無言也。
夜深沉,路難行
受苦人盼著那好光景
白天裡想著夜裡的靜
到晚上思量著無黃風
台上的三郎去也無情
有情的三哥哥情妄生
一搭裡逃過生死劫
兩廂裡共有不了情
我盼哪盼哪盼天明
盼到了寒夜裡啟明星
……
“唉,這等苦人,美有何用?俊又有何用?老板的搖錢樹,富人的取樂種。想是一對苦苦的戀人,都被那無情的世道所牢籠。”,好一個美有何用、俊有何用!
“那一日,俺見你劍舞長風,卻觀那霓裳彩虹,不是聖母笑,怎道驪山情?那一片雪白梨花,舞盡了千古萬種風情!胡旋俺嫌它粗糙,編鍾俺又嫌它支架沉重。敲擊鍾磬,可俺滿懷性情;老夫打更,俺卻是要唱到天明……”,這都是哪家的規矩,哪家的遺風?!
自那日起,有情人雙雙夜逃牢籠,一個是不願做人妾;一個是不甘為妾之奴。美的軟弱往往便是美到無可奈何又美到無力駕馭自己。是女人,就得有真情在心懷;是男人,就得有心懷容納真情!
看桃花又紅,梨花又白,滿溝裡彌散鄉情。東家討口飯,西家打短工,只有在深夜裡把那信天遊悄悄在破窯洞裡低低哼鳴……
忘不了那五尺台,舍不下那童子功,走不完的黃土地,甩不脫的小名伶。白天裡等著看星星,夜晚裡又惦記著把路行;誰家財主那般狠毒,偏偏要追殺這紅顏薄命?!誰家的班主又如此貪婪,死活不放過這可憐後生。
那女子到:
對價裡山上流細水
後山裡刮來陣刺骨的風
一道道溝來一道道嶺
窮苦人難見世外好光景
我唱啊唱啊唱落了桃花
我走啊走啊走不出牢籠
哪個是我大(爸)
我又是哪個生?
為什麽讓苦命人生得如此俏?
怨爹怨娘更怨這副桃李面孔!
那後生也到:
俺娘生爹養爹娘都疼
短命的爹娘卻去匆匆
唱罷了三郎又唱公瑾
哪一個也不是俺的命
向東不敢去洪洞
向西不敢乘東風
向南不知路多長
向北怕東家殺生
……
“真的就一點兒活路也沒有嗎?窮人窮命難道連情也不該有嗎?不如憑著一副好嗓音,兩張好面孔,到那關中去闖闖,把這千古的秦音唱破天驚魂!”。
“唉,好一個單純白面書生!你可知梨園深似海,一方財神霸一方名伶?憑你是什麽貌賽貂蟬,誰認你潘安皮囊空空!痞子欺你弱,戲子本無情。”,這話把人都推到了崖壁上,還是斷了那行頭夢。
想起那女起解一腔冤,又想起王寶釧一腔情,再想起貂蟬女月下瀉私憤,不願想那玉環兒侍候父子兩家心。虞姬有大志,怎奈台上是木劍一柄;木蘭女本是我家鄉生,卻要似男兒關山行……我本無出處,何敢寸步行?
那呂布也是俺家鄉子,卻偏要奪情敗月宮;羽扇綸巾非諸葛,以貌取人聖人聲。
“別了好妹子獨自去吧,卻已是苦命相連死死生生;罷了自己命,更舍不下這梨園人間不了情!”,好不痛楚,好不難舍也!
那一日誤落花叢中
笑看東風春、情
翩然少年白雙鬢
老氣橫秋少年容
虛脫虛脫扮霸王
愚哉愚哉借東風
銅雀春深無以度
隻把舊人作新人。
春去夏歸,秋罷冬回,望不見南歸雁,只聽那雀兒啾啾。好端端一折戲,卻弄斷了雞翎;脆生生一腔調,卻遮住了佳音。
說一段故事給君子聽,不求你捎話到南京;撕一塊粗布不寫血書去盼那鴻雁傳書妄自悲情,隻為那懷、中嬌兒已出生。這一對夫妻走得難,這一雙父母咽悲情。指望著嬌兒長大自糊口,從此再不把那五尺戲台登。
黃河流水黃土聽
西高東低無路行
北雁南歸終要去
呢喃春燕夏叼蟲
傷不起的青春, 難撇下這人在故事中。我自朝露望東西,聽不見黃河濤濤水聲;欲向天宮放一曲,卻見瓊樓空空;說故事訴盡心悲切,二十載傷俺一腔情忠……從此不再踏歌聲。
這一去不知天高地遠
這一去不見少年蹤影
這一去隻恐萬花凋零
這一去怎懼山水重重
這一去沒了夢中之夢
這一去別了都市雍容
這一去飛沙走石難料
這一去罷了落日長虹
這一去辭別溝溝峁峁
這一去抹去林林總總
這一去不論春夏秋冬
這一去不歎梨園悲聲
……
好端端一杯羹,卻平白落入蚊蠅;清淡淡一盞茶,卻讓那酸甜苦辣汙穢了清風。從南說到北,從西唱到東;五言無平仄,七律不對工;貌似煮稀粥,灶膛鐵下情。
那一堂官司審得好,只因老爺未動大刑;那一段姻緣似花好,隻道是虛龍假鳳。清晨聽見斑鳩叫,依依呀呀孤林中。
塞外空寂寥
大漠有孤情
不折灞橋柳
玉門無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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