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爹漂泊的故事
父親如今老了,但還沒有老到無可奈何的地步,隻是有些健忘,不知道我活到那時會怎樣?但願能少活些日子,免得忘記了還說沒經過。
父親弟兄九個,爺爺早在臨解放時就去世了,臨死前,老人家躺在北方的馬車上,望著快要收割的麥子,用剛學會的陝西本地話說:“今年的麥子怕是吃不上了!”。第二天早晨,爺爺還在車上躺著,不久,人們發現他不再動彈:他死了。
爺爺和奶奶在一大堆兒孫中,就隻能認出父親來,因為他是最小的,也是孩子們中最搗蛋的一個,他在上學時,總被私塾先生打腫了右手,因為他是左撇子。高橋鎮也有一幫從湖北老家來的親戚,那老奶奶實在不講理:“誰把我侄子的手打腫的?我家花錢是請他打孩子的?讓他滾蛋!”。
結果,私塾先生被趕走,父親他們不用上學了,孩子們本來就不想到學校,家裡的私塾先生被趕走,孩子們瘋狂了。但鄰村的先生告訴爺爺:“你這幫孩子裡,就數老么聰明,還是送他到縣裡上學吧,要不然就毀了!”,這先生的話父親從來都聽,因為他從不用戒尺。
說是聰明,其實就是記性好,沒幾年,父親便又開始搗蛋,先生告訴他:“你太毛躁了,給你改個名字,你到省裡去上學吧!”,先生寫了封推薦信,父親便約另一個同學,偷偷地和同學扒火車跑到了西安,下車前還順手拿了人家車上一大塊鹽,他以為那是寶石。
由於到得太晚,學校已經開學,但接受推薦的先生不好駁面子:“孩子,你年齡太小,寫份自傳,如果合格就收你。”,結果,父親那筆奇特的毛筆字和簡潔的文筆吸引了他:
“行了,我的同學沒有看錯人,去領校服吧!”。沒花一分錢便入了國立學校,這是許多富紳子弟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們家裡花許多錢,往往因為孩子不爭氣無法入學,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輕而易舉地做到了,這所學校,衣食住行國家全免費,因為都是全省的尖子。
幾年後,父親探家返校,從渭河上乘船,船到了渭河中央船家停下了:“每人再交十個銅板,要麽下船!”,這是地道的黑船,人們紛紛掏出銅板,可父親和另外一個同學面面相覷,他們沒有帶那麽多錢,家裡就怕劫道的,所以讓大人進城時捎帶。
一個戴墨鏡的生意人望著父親到:“哪個學校的?”,父親答道:“省國立高中二班的。”,生意人有些不相信:“你這麽點兒就上高中?”,父親點點頭:“家裡人嫌我總惹禍。”,生意人望著父親英俊且忠厚的臉,也默默地點點頭。他對船家道:
“船家,這兩個學生的船錢我付了!”,船家是個極長眼色的主兒,他見得多了,點頭哈腰地接過錢,什麽也不敢說。臨下船時,那商人送給父親一支派克鋼筆。
不久,有位穿著高筒馬靴、威風凜凜的軍官來到了父親的學校,他直接找到了正在軍訓的父親:“願意上黃埔嗎?也許是最後一期”,父親搖搖頭,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軍人,他不是做生意的,是個十足的軍人,軍人生氣了:“報效國家,不上黃埔你還想幹什麽?!”,這時,校政務主任來了:
“長官,實在對不住,他是西北軍習連長的表弟,他大哥和習連長是同班同學,他將來是要投軍的。”,軍人皺了皺眉,對父親到:“小子你可別後悔?”,然後氣哼哼地走了。
後來的事就複雜了,說一年也說不完,但父親始終沒有當兵,這兵讓我給當了,他在解放前夕去了北邊,進了中共為新中國預備的省、市、區、縣預備要員的乾校,很快成了那裡的校務處主任,挺能乾的,後來專門研究馬列......
簡而言之:父親十八歲就當了代理縣長,給家裡唯一的益處是土改時連夜派警衛員通知分家,最後劃成中農。再後來到了省委,萬幸沒有進京,因為知道許多不該知道的事,從剛解放就開始被瞄上,不久就被開除了黨籍,從省上被整到了省廳,又輾轉到了地方企業,二十二年後恢復黨籍,補交了二十二年的黨費,平反昭雪,但人的銳氣和鬥志全無。如今安享晚年。
好了,我累了,講他的故事,還不如聽我的故事呢,我受了他多少牽連?被稱為“黑五類”的日子一去不返,不講也罷。
(2011.9.23.凌晨於家中盛順豐) (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