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鮮花(並不傷感)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但從初一到十五,月亮都躲在陰霾裡不肯露面,這是人們長期堅持不懈地破壞成果……
記得十多年前那位低調的市長頒布了市區內禁止鳴放煙花爆竹的命令後,當時是多麽受歡迎!絲毫沒有削減年味,但終於換了位新父母官,為了標榜他和別人不一樣,說什麽沒有鞭炮聲沒有年味兒,他倒是有氣氛了,結果我們又恢復了憤怒。
好像武警消防隊的孩子們就沒權利過春節似的,氣氛是恢復了,但火災有增無減,混帳市長!你可知一種文明的形成是多麽不容易?破壞文明卻是非常容易的,但要是再恢復文明是更加的不易,你最好還是回家抱孩子去吧!你根本就不熱愛我們的城市,因為你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裡。
我仿佛就是為夏天而生的,石榴花般火熱且火爆的脾氣,從來沒有對這座千年古城有什麽春的概念,即使有,也是小時候在大學校園的記憶。
記得很小的時候,大約四歲多吧,中午把舅舅哄瞌睡了,偷偷地從舅舅的窗戶翻出去,第一次見到數學系和圖書館之間的那片紅白相間的牡丹時,一種莫名的興奮促使我穿過碧綠的冬青牆,跑到那比人頭還大的牡丹花叢面前使勁兒看、使勁兒聞,最後忍不住伸了手。
“小朋友,不能摘!”,一位戴金絲邊兒眼睛的奶奶在冬青牆外慈祥地看著我,語氣雖是命令,但表情十分和藹。
“奶奶,我沒有想摘,我只是摸摸它們,它們好像沒有玫瑰香,迎春花也是這樣淡淡的味道,但我不太喜歡,我喜歡荷花和蘭花的那種淡淡香味兒。”,奶奶向我招手,我便從花叢中出來了。
“你是誰家的孩子?你怎麽知道這麽多花兒呢?”。
“我是舅舅家的孩子,我認得你,那些紅、衛、兵都是壞蛋,他們每次開批鬥會時都給你和幾位爺爺脖子上掛個大牌子,他們還打人,我不喜歡他們!”,奶奶的表情有點兒緊張,四周圍看看。
我安慰她:“你別怕,他們都到工廠和農村去鬧革命了,學校現在是部隊軍管,那些解放軍叔叔我認得,他們都喜歡我,紅、衛、兵不敢再來隨便打人了。”。
我和奶奶坐在圖書館外的台階上,旁邊是她打掃衛生的簸箕和笤帚:“小朋友,你怎麽會不喜歡紅、衛、兵呢?難道你不想又紅又專嗎?”。
“毛、主、席說要文、鬥不要武、鬥,但他們就像法、西斯!讓我閆伯伯跪在太陽底下,還在膝蓋下翻放著一條長板凳,讓他跪在板凳棱上,閆伯伯每次都會昏過去,可可憐了!”。
“閆伯伯是什麽人?紅、衛、兵為什麽要那樣對待他?”。
我壓低聲音:“他們非要說閆伯伯是特務,說他是從德國回來的日、本特務!”,奶奶感到奇怪。
“怎麽是從德國回來的日、本特務?這是亞洲和歐洲兩個不同的國家,但都是法、西斯列強,可你的閆伯伯怎麽會和這兩個國家有牽連,他不會真的是特務吧?”。
“難道你也是特務嗎?我姨媽告訴我,你是從美國回來的植物學專家,是專門種花的,難道你拿鮮花發報嗎?”,她搖搖頭。
“我閆伯伯是從德國留學回來的軍醫,因為打仗,他不得已才經過日、本,坐船回國,經過廣島,看到了原子、彈爆炸後的情景,告訴了許多人,說廣島的老百姓非常可憐,慘不忍睹。”。
“這就是讓閆伯伯跪板凳棱的原因嗎?那樣會出人命的!”,奶奶的眼裡含著淚水。
我附耳到她,悄悄地告訴:“我爸爸把閆伯伯給專、政起來了!”,她的表情特別緊張。
“你爸爸很有權嗎?”,我那時不知道什麽是權,只能搖頭。
“我爸爸是政工組長,他把紅、衛,兵罵走了,說他們是法、西斯,閆伯伯被帶到機關醫務室被專、政改造,就是給大家看病,我好幾次發燒都是被閆伯伯搶救過來的。還有回民馬伯伯也被我爸爸從被綁的樹上弄下來,到機關燒澡堂子,那些紅、衛、兵不敢到機關打人的。”,她長長地松了口氣。
“孩子,記住,你爸爸是真正的好人!他是在救你的閆伯伯和馬伯伯,你爸爸真了不起!”,我搖著頭。
“他是研究馬列和哲學的,可我覺得馬列和哲學不是一回事,我爸爸因為不是黨員,經常被下放到農村去喂豬,他一走我就得回舅舅家住,媽媽說我留在家裡別人會欺負我,他們老罵我是黑、五類狗、崽子,到舅舅這兒沒人欺負我,舅舅頂喜歡我。”。
“你這麽聰明,舅舅當然喜歡你了!誰都會喜歡你,奶奶也喜歡你,你願意嗎?”,我點點頭。
“紅、衛、兵現在還欺負你嗎?我看那個教授伯伯每次挨批鬥時,都把牌子摘下來扔掉,紅、衛、兵總是打他,鼻子都出血了,要是我爸爸在這兒就好了!”,奶奶摘下眼鏡,努力地點頭。
“這年月,像你爸爸這樣的好人是少有的,難道紅、衛、兵就不打你爸爸嗎?”,這個我可知道。
“我爸爸會讓他們翻開毛、選,告訴他們哪頁哪章是教導他們不許武鬥的,還把馬、恩列、斯選集中的話告訴他們,他們害怕就不敢動手了,大家都稱我爸爸是盛馬、克思。北京的周爺爺的警衛連長每年都來看我爸爸。他們說我爸爸的背景很深,不敢隨便批鬥。”。
“這樣的人才可真是少有啊!他一定對哲學很有研究了,你要像你爸爸的人品學習,更應該學習他的智慧!”,我搖頭。
“我不喜歡那些主義,又不能當飯吃,我爸爸總教我背誦老、三篇,還讓我背誦領袖詩詞,我喜歡兒歌和嶽飛的《滿江紅》,更喜歡媽媽講的《紅樓夢》故事,我不喜歡《水滸》,總是打打殺殺的。”,她非常緊張地捂住我的嘴。
“這都是四舊,可不敢亂講!你還沒有上學吧,怎麽知道這些呢?”,我笑了。
我悄悄地指著身後的圖書館告訴她:“我翻窗戶進去過,那裡面就有《紅樓夢》,很好看的,但就是有些字我不認得,等我上學了我一定再翻進去把它看完!”,奶奶的表情有些異樣。
“那你是怎麽認識字的?難道幼兒園給你教寫字?”,這可是我的小秘密。
“爸爸每次接我回家,姐姐們在機關大院的大槐樹下寫作業,她們互相找錯的時候,我就記住了,後來爸爸給我買了一本《看圖識字》,我就對著那些動物和花花們認得一些字了,姐姐們學拚音還沒我學得快呢,我都會查字典了!”,我比較得意。
“你可真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我點著頭。
“校印刷廠裡的叔叔阿姨都對舅舅說我是神童,舅舅說我不過是比別的孩子聰明罷了,沒有什麽神童,我都不知道神童是幹什麽的,所以我相信舅舅的話。”。
遠處傳來一聲呵斥:“歐陽老太太,你是不是在給這個孩子放資本主義的流毒呢?還不把植物區的馬路再掃一遍?隻許你老老實實地,不許你亂說亂動!”,這是最讓我反感的聲音了。
我很氣憤:“毛、主、席教導我們:要勇於思考,更要善於思考。所以,要熱愛勞動,也要善於勞動,不能做無用功。”。
“誰家的孩子嘴這麽巧?後面的話好像不是領袖的話吧?”。
我不甘示弱:“毛、主、席教導我們:要活學活用。節約時間鬧革命,浪費是極大的犯罪,浪費時間也是浪費。善於休息的人,才善於工作,這都是毛、主、席說的,不信你到毛、選中查去!”。奶奶示意我不要說了。
我知道也許會給她帶來麻煩:“這個走、資、派正和我學老三篇,我在幫助她改造思想,難道你要反對嗎?”,對方啞口無言了。
“都說校印刷廠的彭師傅家有一個妖精似的外甥,不會是你吧?”,我覺得他並沒有多少惡意。
“是又怎樣?我舅舅特別喜歡我,你就是告狀他也不會打我,我舅舅從來不打人,打人的不是好人!”,那邊兒崩潰了。
“果然是個惹不起的鬼精靈,我沒說你啥不好的,你的小嘴怎麽這麽厲害?挺招人喜歡的,快回家吧,要不然舅舅會著急的。”。
我仍舊不依不饒:“我們的國家,是自由、民主、解放的國家,我用不著你管,我爸爸還在數學系的教室裡給大家講物質的第一性和第二性呢,你知道物質和精神那樣是第一性嗎?”,他徹底投降了,不做聲,搖著頭走了。
他背著手搖頭歎到:“世上竟有這樣的孩子?這哪裡像四歲的孩子,不知道腦袋怎長的?好了, 你愛幹什麽就幹什麽,叔叔惹不起你還躲不起嗎?”。
“你沒有思想覺悟,我總不能乾違背無產階級專政的事吧?叔叔你應該做自我批評。”,他的頭搖得更厲害了。
“咱怎就生不出這樣的孩子呢?好了,求你別再說了,叔叔這就回去做自我批評去。”。
我仍在糾正:“是批評與自我批評!”,他逃跑了。
他走了,我拉著奶奶的手,請她告訴我那些花兒的名稱,奶奶特別高興,因為那些琵琶、芭蕉、翠竹、梔子、木芙蓉、雪白和紫色的玉蘭都是她剛回國時親手栽種的,從她的嘴裡得知,牡丹的原產地其實在中國的西北。
那位奶奶後來被強、迫與丈夫離婚和兒女劃清界限,無奈地選擇跳樓自、殺,但她早期栽種的竹林接住了她,只是昏過去而已,臉上受了點兒輕傷,當時在學校傳得沸沸揚揚……
四十多年過去了,那位教授奶奶早已經不在人世了,但她當年栽種的牡丹和玉蘭等植物依舊年年綻放,那片竹林依舊翠綠掩映,尤其是到了夏天,那裡的一片天地仿佛是北國的南方。
(白天昏睡的太久,少吃了幾次藥,碼字本是正常的事,但吃藥是為了我不正常的身體,兩者都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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