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用他那雙如同刀鋒出鞘的眼睛朝我一剮，那種吹毛斷發的殺伐之氣讓我的全身毛孔不禁一收。

　　這就是大人物！

　　我的瞳孔不自覺地放大，這種感覺真的很奇妙，心臟在胸腔中篤篤地加速個不停，但刺激我全身血液神經的這種感覺，卻不是畏懼，而是一種興奮。

　　這種陌生的情緒讓我稍稍感到一些疑惑，但也很快地就明白了原因。

　　很顯然，在我的意識裡，並不覺得自己會輸給眼前的安格特伯爵，恰恰相反，盡管他手握兵權，政權，隻手遮天——但那又如何?如果將這樣的一個連帝王也頭痛的大人物，也玩弄在股掌之上，這是作為商人的我才配擁有的勝利吧……

　　一旦這麽想，是不是覺得很有趣?

　　我不動聲色地舔了舔嘴唇，等待著伯爵的開口。

　　“看來你們是有備而來，我很好奇，你究竟知道多少?”伯爵用酒瓶替自己滿上了一杯紅酒，靠回到沙發上翹起二郎腿，眼神又收斂到了原本的程度。

　　我也端起酒杯，搖晃了一下裡面深紅的液體。

　　“如果我跟伯爵說，我知道這批寶藏的來歷，還有和伯爵之間的淵源呢?”

　　“那便給我一個放過你們的理由，”伯爵輕松地說道，在他說這話的時間裡，客廳裡面已經湧出了一大批的護衛，這些人的穿著和艾森德的衛兵有些差異，看來是伯爵豢養的私兵。“我可以給你5分鍾時間說服我。”

　　“因為我們本身就沒有利益的分歧，恰恰相反，我這次來還是找伯爵來談生意的。”

　　“老實說我對你很感興趣，凡多姆海恩男爵，但是事情牽扯到了那件事，不是光憑你現在的一句話就能夠收場的吧，要知道，當初你們可是擺了我一道，帶走了財寶。”

　　伯爵的眼睛眯了起來，殺氣乍現。

　　“抱歉，這件事與我無關，而且就算是我做的，伯爵你又想怎樣呢，把我們四個人乾掉，拋屍到內城區和外城區之間的懸崖下嗎?別逗我發笑，伯爵，您是一個明白人，現在幾乎全首都的人都知道有這麽一個科斯洛維奇來的大商人，進了您的家門。在您殺了我們之後，坊間很快就會傳出對您不利的消息，比如，那批財寶原來是被盜竊物的王家寶藏，寶藏和伯爵戚戚相關，伯爵殺人滅口……”

　　“你以為所有人都會相信你的話嗎?縱然你找人造謠，但……”

　　“我當然相信伯爵您完全有能力製止謠言，憑借著您在這個國家的威信，我毫不懷疑您能夠做到……但是伯爵，您有沒有想過，一旦發生流言，就如同江河潰堤的蟻穴一樣，一開始只是一點點，卻會隨著時間被無窮地放大，而當您接下來再實施那個‘計劃’的時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您才是真正的謀逆麽——到時候就算您真的乾掉了王子，坐上了那個位置，也會遭到反對勢力和盟國科斯洛維奇討伐的吧，而那個時候，您還能夠如此自信，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嗎?”

　　伯爵的臉色鐵青。

　　“你到底是誰，來這裡想要什麽?”

　　“我的名字您已經聽說過了，這裡就不再重複，至於我來的目的，正如我剛才所說，我是來跟您談一樁生意的。”

　　伯爵將擱腳的姿勢換了一邊，用手摸了摸下巴的胡須。

　　“說吧，”他又看了看杯中的紅酒，輕呡了一口，“但是你最好不要當做自己已經拿到了主動權，更不要以為你所說的能夠威脅到我，要解決你所說的那些事，不會太容易，卻也不難，問題在於，值不值得這麽做，需不需要……僅此而已。”

　　“當然。”我放下酒杯，微微地收攏前襟欠了欠身。伯爵的話並非危言聳聽，當一個人或是幾個人以一個國家作為對手的時候，那都是渺小的，而我的談話也以盡量不觸怒他的前提下展開。好在，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還不錯，我整理了一下思路，把話繼續下去:“剛才也對您說了，我們這次來並非要與伯爵為敵，而且恰恰相反，這件事對您來說還是有著相當的好處。”

　　“哦，不妨說說看。”

　　“我希望獲得您的許可，讓我們打上艾森德的旗號。”

　　“然後讓一群打著艾森德旗號的海盜打劫自己的商船嗎?”伯爵甚至笑了出來，“我注意到你們最近正在抽調國內的糧食，從幾個海港運送出去。”

　　“伯爵明鑒。”這種事情想要瞞過這個暗地裡掌控整個國家脈絡的男人是不可能的，我也不妨把話攤開了說，“事實上我們正在向商人集團轉型。”

　　“是被科斯洛維奇的軍艦打怕了吧?”安格特伯爵一點面子都不給，冷言諷刺道，“但說是生意，我卻完全看不出對我有什麽好處，如果要需要利益的話，我完全可以自己派商船去斯科納維爾公國，為什麽要把旗幟借給你們呢?”

　　“就因為我們有交情”這種話是絕對不能夠在這個場合下說明的，伯爵很明顯是不想跟一群海盜扯上關系，尤其是這群不法之徒的手上還握著他某項把柄，這位伯爵的名聲與政績在艾森德國內斐然，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他的那些黑暗面，根本無法把這個民眾心裡的英雄和叛國者，陰謀家劃上等號。

　　所以要勸服他，是要費一番口舌的。

　　“好處當然有，不過，一些小錢伯爵未必看不上，但是伯爵您有沒有想過，在這片大海的深處，建立一個屬於您個人的武裝同盟呢?”

　　“這一點我表示無法理解，你們在雷歐納德面前吃了虧，所以可能或多或少地想到要組建正規編制對抗斯科洛維奇的海軍，但是他們對我來說，可是盟國喔，我完全找不到任何理由支持你的異想天開。”

　　“但是這個情況不會持續太久不是嗎?”

　　伯爵一窒。

　　“你什麽意思?”

　　我大聲地嚷了起來。

　　“你還被蒙在鼓裡嗎，這個國家的王子從我們那裡奪走了盧克斯的權杖，又引來了一大批海軍在近海一帶遊曳，你真的認為他們是在針對斯科納維爾公國，針對那些早已經潰敗不堪的海盜嗎?”

　　安格特眼神頓時一變，而我瞬間用眼角瞄了伍德倫茲一眼，他的面如土色，看向我的眼神就像是立即和我拚命一樣。

　　“他已經知道了嗎?”

　　這個他的意思，不用去詢問也能夠知道。

　　“暫時應該還沒有線索牽扯到伯爵身上，因為知道這批寶藏來由的人，在那場海難後活下來的並不多，這便作為一個秘密保存了下來，但是既然王子能夠打聽到寶藏的下落，又調來科斯洛維奇的海軍，想必也已經懷疑是國內某個擁有權勢的人做的了吧——伯爵最近難道沒有這種被人試探的感覺嗎?”

　　“有……意思。”第一次，笑容出現在了伯爵的臉上，“凱文啊凱文……”

　　他嚼了這兩個字之後，沒有說下去，繼而重新轉向了我。

　　“但你們當初確實擺了我一道，這筆帳又該怎麽算?”

　　“不介意我說一句，當初如果伯爵您留著這批財寶反而是個禍害，那樣會更早的把懷疑對象指向您，而且伯爵真的在乎這些財寶嗎?說實在的，只要拿下王位，這個國家整個都是您的了……”我的眼睛閃爍著無比熱枕的光芒，“想一想吧，某一天，一群‘偽裝’成艾森德士兵的歹徒們暗殺了年輕的王子，就如同兩年前那個夜晚一樣，這群人在案發現場被一群衛兵撞見，遺落下了某項決定性的證據，最要命的是這群窮凶極惡的歹徒被人親眼目睹，躲進了某位與伯爵交惡的貴族家裡——我覺得伍德倫茲家族就很合適……”

　　我說著看了伍德倫茲一眼，他的手一直按在劍柄上，但想想又收了回來。

　　“說下去。”伯爵已經放下了酒杯，交叉著手指說道。

　　“然後那群歹徒們在伍德倫茲家裡無緣無故地消失了，當然了，我想伍德倫茲伯爵應該不會承認此事，但是在遠離這邊的海上，有幾位僥幸從海盜手上逃脫的商人，他們聽到海盜們醉酒之後，說出最近乾的一樁‘大買賣’，就是和伍德倫茲家族合力乾掉了王子。”說到這裡，我頓了下來，筆直地望向安格特伯爵，“不知道這個劇本，伯爵您還滿意嗎?”

　　伯爵沉默了一會，不置可否地發言:“你很有意思，但我還不能完全信任你們，有沒有能夠徹底說服我的理由?”

　　“伯爵有沒有想過，距離上一次的事件過去了兩年，為什麽我們時至今日才來找您?”

　　“因為你們折在了科斯洛維奇的海軍的手上，萬不得已，需要借助我的力量。”

　　“沒錯，這事情罪魁禍首是凱文，是他從我們手中盜走了的權杖，又引來了科斯洛維奇的海軍，我們需要向他復仇，而伯爵擁有這個力量，又正好和我們站在同一立場……不知道這個理由，足夠嗎?”

　　“復仇啊……或許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之更為強烈的願望了吧，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伯爵端著酒杯，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而我也趕緊跟上了他的這個動作。

　　“我答應你的請求，年輕的凡多姆海恩男爵，你是我所見過最蹩腳的海盜，卻是最成功的商人——這杯酒，祝我們合作愉快。”

　　“為了新的國王和艾森德——乾杯！”

　　我狡黠地露出了笑容，把杯子湊了上去。